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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作者:Hiemalspir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粮仓的墙面项目做完之后,白小七在省城又待了不到两周。这两周里他主要是收拾、打包、处理那些零碎的收尾事务。画材分类装箱,速写本按时间顺序码好,西北的成品画和山区的小幅作品分别卷进画筒里封存,留了一批要带去南方的材料单独放在一个帆布手提箱里。他把画室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完毕的那天下午,靠墙码了一排整齐的箱子和画筒,从门口看过去像一列等着装车的行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排箱子,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去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齐全,只是确认了箱体之间没有缝隙。

    临行前两天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唐枙发来的,说在群里问了一下大家有没有空在走之前再见一次,徐迟说工作室院子里那个火盆还没收,可以再去坐一次。白小七回了"好",那天傍晚骑了车去徐迟的工作室。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火盆已经生了起来,火焰比上次见时小了一些,但稳定。沈让已经到了,坐在火盆旁边翻一本新买的速写本,封皮还没折过。徐迟在屋里调什么东西,唐枙蹲在院子角落用手机给火盆拍视频。白小七把车靠在院墙边,在沈让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凑近火堆烤了烤手。

    唐枙拍完了视频也过来坐下,四个人围火盆坐成的圈跟上一次相似,只是位置换了顺序。徐迟端了一盘烤好的土豆出来搁在火边的石板上,白小七拿了一个在手里转着降温,拇指按了按土豆皮确认了温度合适才剥开,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淀粉受热后特有的香气。沈让合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说,他后天也出发去港口了,车票已经买了。唐枙说她预计月底走,回去之后要把那组火和窑壁的诗改完。徐迟说他今年不打算出远门了,就守着工作室把这批新窑烧完,烧完如果还有时间再做几件大的器型。

    白小七把土豆吃了半个之后说,他后天走。四个人分别说了自己的离开时间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苗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有一声干柴爆裂的声音短促地响一下然后被持续的火焰燃烧声吞没。沈让先开口说了一句:"那下次凑齐可能是明年了。"唐枙说"明年也行,火盆又不会跑"。徐迟把火盆里一根烧到一半的柴翻了面,说"这个院子至少还租了三年,你们谁回来都能生火"。

    白小七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院子里这晚没有云,星子在头顶铺得很开,数量比城市中心能看到的多了好几倍,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分散着明暗不等的亮点。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在铁盆边缘投出的晃动影子,影子的形状因为火焰的不稳定而持续地变化着,每一秒都跟前一秒不同。他没有去画那个影子,只是看着它持续地变动了一会儿。

    聚会结束之后他骑了车回去。夜风比来时小了一些,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路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亮成一串连续的暖色光点。白小七骑过了三个路口才把车速降下来慢慢地滑行了一段,链条在齿轮上发出的细密声响在安静的路面上格外清晰。他在自己住的那条巷口下了车,推着车走了进去,车轮胎在水泥路面上压过一颗松动的小石子,石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弹跳了出去然后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盖板缝隙里,发出了一声更轻的回响。

    出发那天省城是个阴天。白小七把装了画材的帆布手提箱和装着衣物的背包放在房间中央,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和车票,然后把宿舍门锁上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铁栅栏半开着,门卫室里的值班人员看了他一眼,他隔着窗户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沿着校门口那条路走了大约两百米到了公交站,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熟悉的那排梧桐树的枝条已经冒出细小的芽了,在阴天的光线下呈暗绿色,不太起眼,但确实已经冒出来了。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人很多,白小七在检票口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背包放在脚边。他在等待的时候把手伸进背包侧袋里摸到了一本随身带的速写本,硬皮封面因为经常翻折而略微有些松软,他把本子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到了最后几页,上面是一幅他临出发前晚上画的草图,画的是院子里那晚的夜空,纸上没有画星星,只画了夜空本身的深蓝色调,颜色在纸面上铺得很匀,深浅变化只存在于纸面四角向中心过渡的渐变里。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幅夜空,然后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回背包里。

    广播响起检票通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好,拎起画材箱跟着人流走进了闸机口。沿着站台走了一段找到了他所属的那节车厢,进去之后在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他把背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把画材箱放在脚边的空位处,靠着椅背坐稳了。车窗外的站台上还有送行的人在朝着车里挥手,白小七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对应的人影,就把视线移开了。

    列车启动的时候车身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窗外的站台和建筑开始匀速地后退。火车进入城郊路段之后速度逐渐稳定,窗外的风景换成了大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舍,然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出现山地的影子,轮廓线在阴天的漫射光里被削去了一些棱角。白小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景物,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在那些树上停留的时间比从前短了,不再是认真看每一棵树的形态,而是让整片田野作为一个完整的色块从眼角流过去。他正在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他从没见过的湿度和降水,那些会让纸面在手上干得更慢的天气条件,会在画面上留下跟之前任何一批作品都不同的笔触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到那里之后会画出什么,但沿途的田野正在车厢外面匀速地退行着,到站之前的全部路程都还没有被任何笔画占用,整段路在等他先到了再说。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南方那座沿海小城的车站。白小七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股湿热的空气,比省城高了七八度,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站在广场边缘把外套脱了搭在背包上,看着头顶那片比他习惯的灰白色更亮的天空,光从云层边缘透过来,硬而白,把地面照得晃眼。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三分钟等眼睛适应了亮度,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往驻留项目提供的住宿地点去。

    房子在海边一条窄巷的尽头,一栋三层的老楼,一楼是公用厨房和客厅,二三层是各自的工作室兼卧室。白小七分到的是二楼朝南的房间,窗子正对着一排矮屋顶和远处一小条灰蓝色的海。他站在窗前看了看那条海,宽度不大,在屋顶之间只露出一段细长的缝隙,海水在下午的日光下反射着一层晃动的亮片。他把背包和画材箱放在地上,脱了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是凉的,脚心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跟省城完全不同的建筑温度——墙体吸收了海边的潮气之后整体维持在一种偏低的温度,即使室外有阳光晒着,楼内的墙壁摸上去依然是凉的。

    驻留项目同期还有两位作者,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在画大幅油画,女的是做版画的,比他大几岁,长头发剪得齐耳,戴一副圆框的银边眼镜。白小七到的那天傍晚他们三人在一楼的厨房里各自做了饭端到客厅桌子上吃,灯光偏黄,桌布是蓝白格子的棉布洗得已经有些起毛。吃的过程里他听他们聊当地的雨水和湿度对颜料和纸张的影响,油画男说他的画布在雨季干得特别慢,一幅画要等一个月才能完全干透,版画女说她的铜版在湿度高的时候酸腐蚀的速度比干燥地区快,得调整蚀刻液的浓度。白小七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问了她关于纸面在潮气中软化的处理方式,她侧过头来回答的时候用的是一连串具体的操作描述,语气平常得像是聊今天天气不错。

    白小七在南方小城的第二天就开始在周边走了。他带着速写本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一段,经过一小片渔船停泊的浅湾,湾里泊着十几条漆色剥落的旧木船,船底浸在水中的部分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附着物。他蹲在岸边的水泥墩上画了其中一条船靠近水线的部位,那层附着物在水面以上和水面以下的部分颜色不同,浸没段比露出段深了两个色阶,附着的厚度也更大。他在画的过程中发现水汽在纸面上凝结的速度比省城快得多,速写纸的表面在画了半小时之后已经微微受潮发软了,铅笔的线条在潮纸上的阻力感比干纸更强,笔尖划过去的时候会更深地嵌入纸面纤维。他把这种阻力的变化记在了速写本的页边,在笔记后面画了一个小的三角形箭头指向南方的方向。

    第三天他往城区内陆的方向走了更远的路,穿过几条老街区,两侧的房子大多是骑楼式的建筑,一楼的门廊向内凹进去形成连续的阴影通道,行人和小贩在廊下各自待着各自己的位置。他走过了几个卖海鲜干货和竹编器具的摊子,在一个卖贝类手工艺品的摊前停下来。摊面上摆着一排用贝壳粘成的小型画框,画框里嵌着干海星和细碎的珊瑚碎片。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低头用一根细铜丝串贝壳,手指的动作快而准,铜丝穿过贝壳钻孔时发出一连串几乎等间隔的清脆声响。白小七蹲在摊前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问她能不能坐在这儿画一会儿她的手,她没有抬头说"你画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白小七在她摊位侧面的矮台阶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画她串贝壳的那双手,指节在铜丝和贝壳之间反复地交替,每一串的节奏几乎一样,手背上的纹路被海风吹得比内陆的人更深更密,浅褐色的细纹在手腕处密集成网。他画完之后把那幅速写撕下来放在摊面的空处,那女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那幅速写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说"等一下你拿这个换一个我粘的相框走"。白小七后来拿走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公分的圆形画框,框里嵌着几片晒干了的浅粉色珊瑚碎,边缘的贝壳磨得极薄,透过光的时候能看见壳层原有的珍珠光泽在表面形成了几道细弧形的反射带。

    第四天下了雨,雨不大但持续,把整座城市罩进了一层均匀的水雾里。白小七坐在二楼的窗前画窗外那些屋顶在雨中的状态,瓦面的颜色在淋湿之后变深了接近两个色阶,深灰色屋顶之间的空隙里露出墙面的浅米色,在雨中被淋湿后同样暗了一度。雨滴落到瓦面上的时候会短暂地留下水痕然后被瓦面吸收进去,整个屋顶表面的色泽在雨中是活着的,每一滴雨水下落的时间差让同一片瓦面上同时在发生着"刚淋湿"和"正在变干"两种不同的湿润度。他画了几张关于瓦面湿润度变化的速写,在不同位置的瓦片上标注了不同的笔触密度来表示吸收的程度,画完之后把这些速写并排放在桌面上看,排在一起的时候整个雨天的湿度变化在一组小幅的画面里被拆解成了可读的分镜头。

    雨后他在城市的滨河步道上走了一段,河面比海窄得多,水流的颜色偏黄褐,两岸长着一些枝条下垂的树,树的细枝在河面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疏朗的绿色帘幕。他在河岸边看到了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钓鱼,那人穿着深色的防水外套,手里的钓竿杆梢低垂着,几乎没有什么动静。白小七在他旁边的另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没有画他,也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面。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落叶在缓慢的水流中一圈一圈地绕着一个不存在的中心打转,转了半天才被水流带离了原来的涡流区继续往下游漂。白小七一直看到那些落叶完全漂出了他的视线范围才站起来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他搭了一班公交去了更远的一处渔业码头。码头停着几条铁壳渔船,船体的漆面锈迹呈不均匀的分布,有些部分的锈蚀被新漆覆盖了,新旧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他在码头边缘找到了一处没人的角落铺了布坐下,面对着最近的一条船画它的侧面。船体的铁锈在南方潮湿空气中的表现跟西北干河床上的铁器完全不同,锈层的表面更厚更软,因为持续受潮,锈蚀的速度更快,铁皮在锈块剥离后的底层往往已经变薄到可透光的程度。白小七用深褐色和土红混合了少量群青去调那种沿海铁锈特有的、带一点灰蓝调子的锈色,在调色盘上调了四五次才找到他觉得接近的颜色。他把找到的颜色涂在了画纸上对应的锈蚀区域,涂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那张未完成的画稿发给沈让,附了一行文字:"沿海铁锈的颜色比西北的偏灰蓝,厚度和锈层下金属的减薄率比干燥地区高。跟你那边码头木桩的贝壳层类似——表面覆盖物的生成速度在潮湿环境下比干燥环境快得多。"

    沈让的回信在傍晚到了,他发了一张港口木桩的局部照片,桩身上新的贝壳附着层正在覆盖旧的半脱落层。沈让附了一句:"我们拍的应该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端——你这个是铁质物的表面生长,我这边是木质物的表面生长,基底不一样但覆盖逻辑同源。"白小七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正在从灰白变成暖杏再变成浅紫,海面的反光色温也随之变化,远处铁壳船的轮廓在变暗的光线中逐渐失去了部分边缘的清晰度,正在跟周围的水面融成同一片深蓝色系。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一楼客厅的灯亮着,版画女坐在桌边对着一台小电扇翻书。他进门的时候她抬头说了一句"你工作室的窗台上我今天傍晚看到一只鸟在上面停了好久",白小七走到二楼的窗台前看了一眼,窗台上没有鸟了,但窗沿的灰层上留着几道很浅的爪痕,爪痕的排列间距均匀,在窗沿的浅灰水泥面上形成一个极微小的两行印记。他在窗台前站了几秒,没有动笔去画那几道爪痕,只是把那个形状在脑子里留了一

    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七天白小七换了方向,搭了辆往更南边镇子去的班车,四十分钟后在一条窄站的石子路边下了车。这个镇子比之前路过的几个更小,主街不过两百米长,两侧的骑楼连成一片,廊柱之间的阴影在上午的光线中分割成明暗交替的长条块。他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街尾发现了一栋半废弃的旧戏院,门脸已经封了大半,只剩一扇侧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木头潮湿发霉后混合着灰尘的气味。他推了一下侧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开了。

    里面比他预想中亮。戏院的顶棚塌了一块,光从破洞处倾泻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一块梯形亮区,舞台的主结构还在,幕布已全部没有了,只剩一架锈色的铁框幕架立在台面上。白小七沿着过道走到台前的空地上站定,仰头看着那个铁框幕架在顶光下的投影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斜长的阴影框架。他在空地的正中央坐下,在速写本上画了那个框架的轮廓,又用另一层铅笔线条描了它在舞台台面上投下的阴影边界。两组线条在纸上形成了正形和负形的交替关系,框架本身的形状和它投在台面上的影子形状互为正反,叠在纸面上看的时候像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画了两种不同的结构。

    他画完之后沿着过道往戏院的更深处走。后台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旧海报,纸面受潮卷边了,但还能认出上面印着的地方剧团的名称和日期,年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他站在那张旧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海报上的演出剧名用大号字体印在顶部,底部的演员名字印得更小一些,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白小七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报的全幅照片,又拍了一张局部,把局部里还能辨认的字迹放大确认了一遍日期。拍完之后他在后台的木台上坐了一会儿,光线从舞台方向透过破损的门帘缝隙漏进来在后台的地面上投出几条平行的光带,光带之间是均匀的暗区,整个后台区域处在一个被间隔的光照状态中,亮的地方和暗的地方各占一半。

    从戏院出来之后白小七走到镇子边缘的坡地上,在坡上他看见了那片他在来时的车窗外远远瞥到的旧船厂。船厂的位置靠近河口,地面和建筑的边界线已经被茂密的草丛覆盖了大半,铁皮厂房的墙面生锈的颜色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熟褐和赭红之间的浑浊暖色。他沿着草丛中被踩出来的窄径走到了最近的一栋厂房前面,门是开着的,里面空地中间摆着一个铁制的船体分段,分段长度大约三四米,底部垫着木托,铁板表面的旧漆大面积剥落了,裸露的金属面锈蚀层叠加了多层薄厚不一的氧化物形成了一种类似纸张起皱的肌理。白小七在船体分段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铁板表面的温度,南方的午间光照已经使金属表面的温度升高了不少,贴上去的时候手背感觉到一阵微烫的传导。他靠船体分段边缘坐了下来,直接画铁板表面的锈层,一层一层的剥落区之间的色差用不同浓度的熟褐和赭石分别处理,最底层的金属底色用浅灰蓝标出它的原始状态,顶层的氧化层用深褐加群青做成浊调的覆盖层,三层颜色在纸面上各自站住了各自的位置。

    下午的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铁板表面的锈层在低角度光下呈现出一种跟正面光完全不同的纹理深度——正午看时是平整的斑块区域,斜光下那些斑块之间隆起和凹陷的立体关系才变得明显,在侧照的光中看起来像是铁板表面覆盖了一层微缩的地形。他换了细笔在画面上增加了这些侧光下显露的隆起线,用比之前更细的笔触沿着锈块边缘描出了凸起和凹陷的分界,画面里的锈层因此在二维平面上获得了比之前更强的厚度感。

    他一直在船厂待到太阳偏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回程的班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翻到了今天画的那几页,戏院的幕架阴影和船厂铁板锈层在侧光下的地形状隆起。他翻看的时候发现铁板的锈层处理和前两天渔船的锈层在细节上用了不同的笔法——渔船的锈层更有湿润感,用的是带水量的湿接,旧船厂的铁板锈层更干燥更脆,笔触更短更碎,水分控制得更紧。他在页边补了一行注:"海边的锈受潮气持续作用,潮湿感渗入了笔触选择的阶段。"

    他翻完几页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等车到站。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暖橘色过渡到灰紫色,车窗玻璃上印出了他自己的倒影,轮廓在暗下来的车厢里被镀上了一层窗外暮光带来的边线,边线细而暖,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那条边线从肩膀移动到了后脑勺的位置,像是有一束正在退场的光在离开之前在他身上短暂地多留了一会儿。

    回到住处之后他在一楼的厨房做了一碗面端到客厅桌上吃,版画女已经吃过了在桌边翻一本旧版画画册,油画男不在屋里。两个人隔着桌子的对角线坐着,各做各的事。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版画女合上画册看了他一眼说:"你画的面跟墙上的颜色有点像。"白小七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面,墙是米灰色的,碗里的面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两者的颜色确实接近。他没有接话,低头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洗了碗放回碗架上。

    他上楼之后在工作室里把白天的速写摊开在地面上排了一下,从渔船速写开始,然后是雨中瓦面、河岸边落叶、旧戏院幕架、船厂铁板锈层,五组内容用五天的时间覆盖了海岸线到镇子到船厂的不同空间类型。它们共同出现在地面上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组正在缓慢展开的序列,每一幅的画面基调和笔触质感都各不相同,但色调范围保持在同一个低饱和的区间内,没有哪一幅的画面明度高出太多。

    他在窗前坐了下来,窗外是南方的夜空,云层厚度使得星星几乎不可见,只有远处码头透过来的一点照明光在屋顶上方形成了一小片浅淡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柔和,与黑暗之间的过渡区域占了比光晕本身更大的范围。他在那片光晕前面坐了一阵,想起了省城画室窗外的梧桐树在路灯下的剪影,想起了北河干河床边缘那道被风蚀削过很多年的直立土壁,想起了西北高原村落枯树的下端在傍晚斜光中留下的一小段淡色投影,还有粮仓那面墙上他画过的校注字迹的形状和其他人在墙面上留下的那些被新漆覆盖的旧笔迹之间的重叠层次。那些地方和那些墙他都在不同的天气条件下画过了,现在这个南方小城的窗台前面,他还没有画下来的那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排着队等着轮到自己上场。那片窗外的光晕在云层移动的过程中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水平,白小七在那次波动之后关掉了工作台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手指搁在床沿外侧微微曲着,保持了那个他一直延续到此刻的手势,在整段路程告一段落的这个位置上,也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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