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任奚雨特意绕去主街,买上一大包糖果。
今日将沈掬星独自撇下,他心中定然十分不虞,该买些糖果回去哄哄他。
糖果铺的老板见是任奚雨,笑言姑娘又来买糖,随后飞快将她要的几样包好。
“小雨妹妹吃太多糖不会牙疼吗?”俞烨指了指她手中的油纸包,轻声问。
她与老板相熟至此,想是常来的。
任奚雨摇摇头:“不会呀。而且这些糖果不是给我自己买的,是给少主大人的。”
“掬星?”俞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眉目间闪过讶然,思虑片刻,提醒她:“可是掬星不喜甜食,尤其是糖果。”
从前他劝过好几次,都被沈掬星严词拒绝。
“少主大人会吃的,之前我给他的糖果他吃了很多呢。”任奚雨将油纸包举在面前端详,丝丝缕缕的果香在空气中缭绕,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放进储物袋。
俞烨先是怔愣,随即了然一笑。
“那便好。”他说。无论如何,沈掬星都因她有所改变,如此便是好的,至少没有相互为难。
这会街上有许多小摊贩,人流往来,操着不同声音的吆喝声在耳畔交缠,任奚雨精准地将目光定在其中一处摊子。
摊位很简陋,只铺一层素毯,没有任何招牌,像是临时起意而搭建,摆满各种样式各种颜色的剑穗。
摊主是一名青年男子,见她们向这边来,赶忙挂上笑容招呼。
“姑娘公子可以随便看,这些剑穗都是我自己的,很多都没用过呢。”
凑近看,这些剑穗条条保存完好,某些坠有珠玉的甚至能反出光,没有一点裂缝。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十分爱惜。
“都是你的吗,怎么都要卖掉呢?”任奚雨的手抚过其中一条。
闻言,男子的肩膀立刻垮下来,嘴角下压,露出个苦涩的笑。
“不瞒你们说,我是剑修,见到好看的剑穗便想买,即便很多都来不及用。原本这些都是我的收藏,但前几日我与别人比试,那人耍阴招,把我的剑砍了个豁口!”
他一双手捂住脸,脊背一颤一颤,像是要哭了。
“我想用最好的材料将剑修好,但钱实在不够,只能把剑穗卖掉换一些。”
任奚雨闻言看向他腰间悬挂的剑,剑身裹满雪白的纱布,在剑柄处打一个结。男子说话时,垂落的纱布条可怜兮兮地抖了抖,好似在附和。
“原是如此,你……那个人也太坏了些,怎么能对剑下手呢!”任奚雨原本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将话生生拐个弯,与他一同谴责。
这话戳中男子的心窝,他不停点头,一手锤在摊子上,所有剑穗都随之跳起来,他又慌忙用双手扶稳摊位。
“就是,”他将歪斜的穗子摆正,“剑可是剑修的命啊,他怎能不讲良心!”
说罢,他无力地瘫倒在身后的木椅上。
任奚雨想起从前听人说,剑修有两个最大的特点。
一,视剑如命。
二,穷。
任奚雨不知这男子究竟穷不穷。说他穷吧,他能买得起那么多看起来便品质不错的剑穗,可若说他不穷,他修剑还要靠卖剑穗筹钱。
她摇摇头。可是他真的好惨,遭遇的这些简直是无妄之灾。
任奚雨心中暗暗数着人数,选出七条她认为最好看的,将它们单独拿出来:“我要这几个,你看看要多少钱?”
实话说,今日有许多人来看,却皆只是看一圈便离开,只有任奚雨共情他,还要买这么多。
反应过来后,男子眼角竟冒出一点泪花。他用袖子一把抹过眼睛,咬咬牙,说了个最低的价格。
谁知任奚雨摇摇头,说:“这个价格太低了,这些穗子值得更多钱。”
她数出一小堆灵石,将它们推到男子面前。
“它们很漂亮,这些才够。”
任家并非大富大贵,这些灵石绝大多数是她将先前凭借运气寻到的宝物卖掉所得,既她因自然所给予的能力受惠,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也为其他人提供一些帮助。
担心男子不收,她抓起穗子便跑,离开前不忘留下一句“希望你的剑早点修好”。
直至看不到摊子的影子,她才停下步子,气喘吁吁地将穗子拿出来。她只留下两条,其余的全部塞给俞烨。
她掰着手指说,这五条是给他、邢宿、邢妍、邢妙还有赵风唯,麻烦俞烨回头捎给他们。就算不用剑,挂在扇子之类也是好看的。
俞烨起先以为她买这么多是为收藏,他知道,她喜欢好看的物件,没想到竟是给每人都买了一个。
*
经过沈掬星的寝殿,任奚雨瞥见一个自门口匆匆离去的背影。
不过并非出去,而是从门外进去。
她心头略有疑惑,抬步跟在后面进去,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去的,可并非什么跟踪偷看。
沈掬星安静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书,听见脚步声只淡淡瞥她一眼,好似早就知道她回来。
“少主大人一天都在看书吗,好用功。”任奚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
“是啊,我今天一直在看剑法。你呢,和别人玩了一整天,外面一定很好玩吧。”他语气酸溜溜的,喝了一大缸醋一般。
任奚雨盯着书本封面上大大的“插花图样大全”几个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或许少主大人看完剑术了,所以换其他的看?
“是挺开心的,祖母给我讲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有许多我都忘记了呢。”
沈掬星将手中书册翻一页:“嗯,挺好的,以后你就跟他们出去玩。”
“我自然是要与少主大人一起玩的呀,今日是特殊情况,否则我才不会将少主大人独自撇下。”
她取出储物袋中的油纸包,推到沈掬星面前:“在外面也想着少主大人呢,你看,这是我给少主大人带的糖,而且今日不只有杏子味的。”
沈掬星将书册放在手旁,瞧上一眼后迅速转开目光,小声嘟囔道:“你每次都拿糖来哄我。”
话虽如此,却老老实实将油纸包接过来,剥开一个含进嘴里,其余的塞进自己储物袋。
“不是哦。”任奚雨忽然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脸前,左右轻摇。
按照她的要求,沈掬星闭上双眼。
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地动静,随后,一片深色投在眼皮,他猜想,应是她举起什么东西。
“好了,睁开吧!”
沈掬星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透明雪花,准确来说,是刻成雪花的宝石。
雪花被一条淡蓝色丝绳串起,下方坠着串有同色小珠的流苏。正中间那根流苏比其余的长许多,在末尾缀有一颗小小的雪花
。
透过那片雪花,他看到任奚雨的眼睛。
她眼中倒映同样的雪花,见他看过来,雪花立刻轻颤起来。
是她在笑。
“这是我给少主大人买的剑穗,我也有一条。”
她拿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剑穗,将它们放在一起,指尖在雪花上轻点。
“你看,这是雪花,跟寒霜、凝雪多般配。”
沈掬星立刻将其中一根攥进手中,力道很大,在掌心压出一道淡红色印记。
“这还差不多。”
他取下寒霜放在桌子上,将剑穗小心翼翼系紧,随后朝任奚雨摊开手。
任奚雨思忖片刻,在对面人再次看过来时,犹豫地把一只手搭上去,脑袋同时一歪,表情好像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红色迅速自沈掬星脖颈攀升,直至整张脸都变得通红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他一下子站起身,连退几大步,一只手臂伸直,哆嗦地指向她。
“你你你,谁要和你牵手了?我是让你把你的剑穗给我,我可以替你绑!”
任奚雨也红了脸,悄悄收回僵在半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用力握成拳。
她自暴自弃般垂下脑袋,不愿面对自己方才做出的傻事:“对不起少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极做完坏事躲进壳子中的小龟。
沈掬星默默将身体挪回原位,手微微蜷起,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种小事本少主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被她摸的感觉也挺好的……她的手很白很软,比他的手要小一圈。
他脸颊滚烫,重重呼出一口气,妄图将这些见不得人的想法驱逐出脑子,却难以自抑地回想方才掌心相贴时软绵绵的触感。
他再次摊开掌心,这一次,任奚雨老老实实将自己那条剑穗放上去。
玉钏不小心贴上沈掬星的手腕,“叮铃”一声带来一阵沁凉,让他心头一颤。
也是方才任奚雨才知道,今晨她出门后,沈掬星悄悄将凝雪拿到他寝殿,美其名曰替她保管。
“凝雪是不可多得的好剑,多少人觊觎,倘若被拿走可怎么办?我是少主,若真有歹人我也能护住。”他如是说。
任奚雨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合理,欣然接受这一结果,感激道少主大人真好。
她钦佩地看着他,眼中亮晶晶的。沈掬星弯起唇角,好心情地将剑穗为凝雪系上。
系好后,他一手拿凝雪,一手握寒霜,相同的雪花剑穗随动作轻轻摇晃。
“挺般配。”
他小声吐出三个字。
“什么?”任奚雨看过来。
沈掬星将凝雪还给她,道:“没什么。”
任奚雨不疑有他,收好凝雪,将他手肘旁的书本挪至桌案中央,翻看几页。
“少主大人方才在看这本书,我恰好有些想学插花,少主大人可不可以教教我?”
沈掬星循着她指尖看向书籍封面,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这鬼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剑术,亏得任奚雨没有怀疑。
可他根本对插花一窍不通,要怎么教她?
总不能告诉她,其实那本书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从她走进殿中那一刻,他的眼睛、心跳就一直系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