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柯莱尔和罗科一起来到了托莱顿子爵的庄园。
坐马车从伦敦到庄园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远离伦敦的煤油和尘埃,穿过一排排橡树大道,等到他们看到子爵家的宫殿屋顶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当柯莱尔跳下马车时,她的鼻尖迎上了鲜花香草的气息,带着林木和泥土的芬芳。
白玛的马车已经先到一步,在宅邸前和一位看似管家的人在谈话,然后他转过身子来迎接罗科兄妹。
刚走进宅子里,柯莱尔便闻到蜂蜡、夏日花草和壁炉里香木燃烧的混合香味,脚下是大理石砖,头上是黄铜油灯,入口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许多家族成员的肖像画,肖像画的成员都有一双蓝眼睛。
等到他们移动到会客室的时候,薰衣草和玫瑰的味道便越发清幽,花瓣被装进窗台上的玻璃容器里,当微风吹过时,带起阵阵的清香。
白玛的家中和其它贵族装横并无一二,随处可见镀金的器具、胡桃木雕花的桌椅、精美的花卉织锦或丝绸、以及大理石胸像或雕像。在这一众繁复、厚重的古典家具中间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爵爷,正是白玛的祖父——现任托莱顿子爵。
子爵是一位很随意的老人,他似乎深知年轻人的交往之道,在装模做样合乎礼仪地走完了招待流程后,便将两位客人丢给了白玛全权负责。
在子爵离开后,白玛的身体才松懈了下来,他略带无奈地说道:“抱歉,我的祖父可能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罗科倒是早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他懒洋洋地说道:“这样不是挺好的么?我们就自己消遣消遣。小乌鸦,你说是吧!”
柯莱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某个男孩的肖像画上,小小的、苍白的、蓝眼睛里空荡荡的……那一瞬间,柯莱尔萌生出了这个男孩或许是“非人”的猜测,但是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个是我八岁那一年画的……见笑了,那一会,我老是生病。”
罗科也凑了过来,皱眉说:“噢,看起来确实满虚弱的,不过老实说……你现在也不是那种壮汉啊!”
白玛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回答:“的确如此,因为那一场病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应该是……是某种疑难杂症吧?”
“疑难杂症?”
白玛看向两位,踟蹰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我从小就能听见莫名其妙的钟声。”
“诶?钟声也能叫莫名其妙吗,你会不会是……”
罗科环顾四周,马上沉默了,他竟然没有在会客室里找到一个钟表!他回想起来,从入门到现在,除了入口大厅那个古董钟以外,他竟然没有见到第二个钟表。
白玛苦笑,低低地说:
“一开始,家人怀疑钟表太多了,把大部分钟表都撤掉……然后他们怀疑我幻听,但是医生却认为我的听力功能是正常的……接下来,竟然又请来了许多自称是巫医、灵修之人的人们来到庄园……但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曾经想过把我送去修道院治疗,但是教堂的钟声比任何地方都要清晰……我无法忍受那种声音环绕在我耳边……”
“庆幸的是,我熬到了青少年时期,那些声音才逐渐平息下来。声音只会在情绪十分激动、情况十分紧急的时候才会出现……代价是我的手臂上,长出了一个……钟表。”
“什么??”
罗科有些不可置信,他的声音大到引来了路过的男仆注目。
身体里的钟表?
柯莱尔的眉头越走越深,她听到很入神,隐隐约约觉得她需要做些什么,仿佛谁在虚空中向她下达了什么命令,可是她却不知道她能够做什么,这种着急又没有任何办法的心情,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关心”?
“你的手上……真的有……?”
柯莱尔坐近了,看着白玛挽起衬衫的袖子,白皙的手臂皮肤下,藏着一个略显奇怪的钟表图案……
柯莱尔有一股强烈的想要触碰的冲劲,可是她告诫自己要忍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拼命地回忆这个熟悉的图案究竟在哪里看到过。
“我靠,柯莱尔,你看到没有!这是什么!”
虽然罗科的话里似有所指,但是柯莱尔现在无法回应,她只是深深地、无法自拔地看着那个手臂上的图案……
“柯莱尔,你……你看到了什么?”
白玛的声音温和又平静,柯莱尔懵然地抬起眼睛,看到了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样的,他的话里也意有所指。
“时、时间……?”
“对……时间。”白玛垂下了眼神,语气淡淡的,“为什么在看到你之后……钟声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太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柯莱尔的心情如晴天霹雳般震撼。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浮动着酒精味道的房间里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遇见她之后,时间消失了。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只是这个年轻男人的调情话。
但是今天他告诉她,他真的能够听见时间的流动、钟摆的声音,那么所谓的“钟声消失不见了”是他又一次的调情,还是说那“幻听”真的消失了?
或者,他既在阐述这个事实,又借此来在言语上和她调情。
无论是哪种情况,柯莱尔都有些懵。
“那一天,我在舞会上第一次注意到你,我就发现了……”
“你会不会就是改变我生命的那个奇迹?”
白玛又靠近了一点,语气十分诚恳,但是……
这些话说出来,似乎又变了浪漫话本里的台词,以至于罗科虽然明白白玛在说什么,但是他大剌剌的一个人在旁边听到这话,感到十分尴尬且不舒服。
“喂喂喂!克里斯,我还在这里呢!”
“抱歉,我只是……”
罗科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并且将柯莱尔和白玛拉开了一点距离,“哎,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是救赎、是奇迹、是惊喜……真是的,能不能挑个你们单独的场合说啊?我在这里多尴尬!她还是我妹!”
“我真的只是……”
“打住!打住!别说了!”
柯莱尔回过神来,笑出了声音,“小熊,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太乱七八糟了,不说这个话题了……你不是要带我们看你的小白马吗?走走走,这里坐着也好闷,去逛逛你们的后花园……”
三人走到庄园的马厩处。
听到脚步声后,一只漂亮的小马驹跑了出来,围着既然转圈圈。
白玛用手杖蹭了蹭小马驹,笑着说:“哎呀,小不点怎么跑出来了?”
柯莱尔第一次见到白玛这样的表情,那蓝眼睛满是柔情,她的心情陡然间复杂了起来,她想要再看几次这样的表情。
她也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触碰着小马驹。小马驹没有对她这个陌生人感到抗拒,舒服地晃动着身子。
“我还没问你,你会骑马吗?”
柯莱尔转头发现,原本望向小马驹的眼睛里现在只有她的倒影。
“我会呀!”柯莱尔得意地笑了笑,但随后又撇下了嘴角,“呃……”
“怎么了?我还想邀请你一起骑马呢?”
“哼哼,小少爷,你不知道这丫头野得很~”
罗科不知道出于何种意图,非常强势地站在两个人中间,让两个人间接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白玛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等着罗科的下文。
“我悄悄地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声张,她呀~她骑马的时候,不是侧边骑的。”
柯莱尔翻了个白眼,内心有些忐忑。她知道淑女们都要侧边骑马,但她只是觉得那样不太舒服……因为这个原因,她一般都对男士说自己不会骑马。
白玛听到以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可不太寻常。”
“……”
“不过,你似乎一直都是这般不同寻常。”
“……”
“不同寻常到让我怀疑……”白玛靠近了一点,眼睛盯着柯莱尔,低声说道,“你真的不是什么来自森林的女巫吗?”
说罢,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柯莱尔也被他逗笑了,忍不住说道:“万一我真的是女巫呢?我会被你烧死吗?”
白玛故作正经地摇了摇,“当然不会,如果你是女巫的话,我会把你伪装成神奇的医师,然后骗过我的家人,天天给我治疗……”
他念出“治疗”两个字的时候,柯莱尔的脑子里不知道闪现了什么画面,有些别扭地转过了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太可惜了,我是个正常人!或许你那个所谓的‘疾病’只是自愈了呢?”
“如果能在你身边多呆一会,我觉得我就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白玛刚说完,便看见了一旁罗科的神色,于是他憋笑着补充道:“当然,我必
须得得到罗科先生的允许,对吗?”
“切,我才不管这些,我很忙的好不好?但是你别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这都是非常正常的对话。而且罗科先生,你知道的,出于社交礼仪,我不能单独和你的妹妹谈话。”
“罗科家没人管这些好吗。你下次想说奇怪的话你就单独去找到她,哎呀真是的!”
“小熊你才好奇怪呀,人家又没说什么话!”柯莱尔恨不得给罗科一拳。
“哦真的吗?是我想太多了吗?”
“是啊!!”
“哼……”
兄妹两打打闹闹了没多久,天色便暗沉了下来,晚餐的铃声也响了起来。几人只好回到宅邸里换衣服——因为子爵本人也会出席,所以晚餐依旧得合乎正式的餐桌礼仪。
柯莱尔进来餐厅便看到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长餐桌,桌面被仆人们用蜂蜡和松节油的混合膏体,擦拭得光可鉴人。水晶烛台上摆着一支支精美雕刻的蜡烛,蜡烛旁边小天使雕塑的杯座。
烛光和银器的交辉闪烁,柯莱尔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子爵很平静地陪着他们三人用餐,用餐期间的话题也非常欢乐,克里斯托弗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自然逐渐松懈了下来。
柯莱尔无法得知他们的关系好坏,但是从那对从未出现的父母、以及白玛的诸多微表情来看,约什林家是有什么隐情的。
一顿晚餐很快就结束,几人便在宅邸里闲逛。
罗科借口去了盥洗室,柯莱尔和白玛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徘徊。
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织锦缎地毯,墙壁上挂着不同大小的镀金画框,画框里依旧是不同家族成员的肖像画,画像下面摆着一张张雕花小桌。桌上是各色的小雕像、花瓶以及精美雕刻的蜡烛。
柯莱尔举着蜡烛,停在了某张画像面前。
画上是两个面容相似的小孩,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垂着眼睛,仿佛在望着画像下那悦动的烛火,那蓝色的颜料就在火光中发出幽暗的光芒。
“这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姑姑。”
良久以后,柯莱尔才听到身边传来白玛的声音。
“真可爱呀……”柯莱尔小心翼翼地回应,她再转头,便看见那两兄妹青少年的样子,“你的姑姑好漂亮呀!咦,这个是婚纱……?”
“没错,我的姑姑嫁给了上一任威德米尔侯爵。”
威德米尔侯爵……柯莱尔隐约觉得这个话题或许不应该再继续了。
“你看,她身旁那个她婚后的孩子,小小的一个,这时候西里尔好像才五岁。”
“原来,原来你和那位侯爵家还有一层姻亲关系……”
“是的。”
柯莱尔有些拘谨地看向这些肖像画,她敏锐地发现,似乎再某个时间点后,就再也没看见他的姑姑,他的父亲……甚至从头到尾没看见他的母亲。
“白玛,为什么这里……没有你的母亲?”
白玛笑了笑,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猜你应该也发现了,因为我母亲就是那个画画的人,可惜她没有留下一幅自画像。”
“那总有别的画师替她画的吧?”
“当然,不过父亲当年把别人替她画的肖像妥善地收起来——在她离开之后,没过几年,他也魂追而去。”
“抱歉,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柯莱尔有些手无足措,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拿不稳手里的烛台。
白玛倒是镇定许多,他十分平和地接过柯莱尔手里的蜡烛,说道:“没关系。这些都是我愿意告诉你的事情。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事情。”
“谢谢你的信任……我、我……”
白玛低下头来,烛光中他的眼睛泛着和画像上一样的光芒,他低低的声音回荡在柯莱尔的耳边: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你的事情吗?”
“什、什么事情?”
柯莱尔又开始忽如其来地装傻,她其实很不愿意这样做,她想要坦率一点,只是名为羞耻心的东西一直在作祟。
“任何事情。只要你愿意说,我都会聆听……”
他的声音越靠越近,如同那个被酒精升温的夜晚,柯莱尔红着脸,不自在地转过了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随后她的目光便看到了长廊窗外的月光如水,以及那身后从克里斯托弗喉间逸出的、清润温和的笑声。
如月下的晚风一般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