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羽听闻消息飘到刑宫的时候,高渐离被宫人们压制住,点燃了马粪,以持续燃烧的浓烟熏烤他的双眼。
高渐离忍着剧痛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的声音,冷汗也随之滑落。
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了,可暴君和这些行刑的宫人们想听他哭喊求饶,他偏不。
不知眼眶中流下的是泪还是血,疼痛让他几欲晕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白白的死在秦王宫,他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有机会伺机复仇。
宁望羽被吓的连连后退,她这段时间只是出宫游玩了,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这样?
她撇开脸去,不忍再看。
不行,她得去找嬴政。
宫殿内,扶苏正在和嬴政对峙。
“父皇,您为何如此残忍,要这般折磨一个民间乐师?”
嬴政喜爱音乐,高渐离正是因为击筑技艺精湛,才被送来秦王宫的。
扶苏见高渐离谈吐不凡,便起了结交之心,没想到高渐离转头就被他的父皇下令行刑。
“残忍?他的至交好友荆轲可是差点儿要了朕的命,朕能让他活着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嬴政满脸冷漠,负手而立。
“可行刺您的是荆轲,又如何能牵连到他?”
“朕若不是念他在击筑有些本事的份上,又岂能留他在秦王宫?可他居然不知好歹蓄意接近你和其他公子,你又岂知他没有包藏祸心?”
扶苏闻听此言,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嬴政的余光却瞥见了宁望羽,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慌乱无措。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又听到了多少。
宁望羽摇了摇头,飘走了,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普天之下,想杀他的人何其之多?
他以为自己熏瞎了一个乐师的双眼就有用了吗?
她又飘回来刑宫,高渐离的眼睛已经蒙上了白布条,被宫人压着前往供他居住的寝室。
等把人带回去后,宫人们就退下了,独留高渐离一人坐在榻上,感受着眼睛阵阵传来的痛苦。
他觉得有些口渴,想站起身为自己倒一杯水喝,跌跌撞撞的摸索向桌子,却因为不适应黑暗的环境和不熟悉地形,一次又一次跌倒在地。
宁望羽飘上前,想提醒他,或是扶起他,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实体,他听不见她说话的。
高渐离摸索了一阵终于抓到了桌上的茶壶和杯子,想要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倒一杯水喝时,水却全撒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起茶壶,往自己的口中灌,可茶壶内的水本就不多加上刚才撒掉些许水,没喝两口就没有了。
高渐离瘫坐在地,苦笑了一声。
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想刺杀秦王?
难如上青天啊。
只是,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他还要完成他与荆轲的未尽之约。
宁望羽飘到了屋外,找到了嬴政。
“你把高渐离眼睛弄瞎了,总该安排个宫人负责照应一下他。”宁望羽开门见山的说道。
“一个乐师也值得你上心?”
“你既然留了他一命,想必他对你也是有些用处的,总得把他当个人来看。”
“好。”嬴政答应了她,命一个手脚麻利的宫人去照看高渐离。
高渐离坐在地上良久没有动静,直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扶苏走了进来。
“高筑师,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扶苏见到他的惨状,声泪俱下。
他爱听高渐离击筑,也爱听他讲在外游历时遇到的奇闻轶事,没想到就因为跟他走的近,就害了他。
高渐离听出来扶苏的声音,他沙哑着嗓音,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扶苏公子无需自责,这便是我高渐离的命,始皇帝残暴不仁,公子宅心仁厚,若你能有幸登上高位,还望能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苦。”
扶苏连声答应,将他扶到凳子上坐着,并告诫他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能再背地里再议论始皇帝。
他是想能继承大统,只是因为昌平君反叛一事,朝堂内的楚系外戚官员几乎被拔除了,父皇迟迟未曾立后,也不肯立他这个长子为太子,更何况他的其他皇弟们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不过他的弟弟们在他的教导之下也都老实善良,想必等父皇百年之后,谁继承皇位都是一样的会施以仁政,休养生息。
只是他似乎忘了,还有一个从没拿他当过兄长的胡亥。
“扶苏公子,我想要喝水,也想击筑,可否帮我寻来?”高渐离问道。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怎么忘了得先给给高筑师安排一个宫人?
没过多久一个宫人便推门而入。
高渐离听见了动静,以为是扶苏又折返回来了。
“高乐师,我是奉皇帝之命前来照看你的。”宫人说道。
高渐离的脸色冷了下来,一口回绝道:“不需要。”
暴君会好心安排宫人来照料他?怕是想监视和折辱他吧?
“高乐师,我就守在你的门口,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传唤于我。”宫人说完就退到了门口,关上了门。
等扶苏带着东西和宫人返回时,一眼就看见了门外守着的宫人,只见他长相粗犷,一看就是练家子,哪像他带来的宫女,小意温柔,想必也能安抚到高筑师。
门外守着的宫人向扶苏行了一礼,扶苏没有多言,推门而入。
扶苏向高渐离介绍起自己带的宫女,又说这宫女很会唱曲儿,让她当场唱了几句。
高渐离喝了些茶,再击筑一曲后便将扶苏和宫女请走了。
“请扶苏公子将宫女带走,往后都别再来看我了。”
“为什么?”扶苏不解道。
“高某乃卑贱之人,不值得公子费心。”高渐离暗自攥紧了拳头。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明白扶苏若能登上皇位,必定是仁君,他已经决意刺杀暴君复仇,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该拖累旁人。
“可我早已将你当做知己。”
“扶苏公子,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若多更高某接触,只怕会引火上身。”高渐离继续劝诫道。
扶苏还欲再说些什么,高渐离却朗声道:“送客。”
门外的宫人推开了房门,正欲进屋,扶苏回头看了高渐离一眼,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的注意,终是不甘的带着宫女走了。
高渐离听到他们走远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他公子们听说他出了这样的事情都不敢来看他,只有扶苏公子来了,他只盼自己能手刃暴君,能助扶苏公子登上皇位,还百姓一个安君乐业。
宫人站在高渐离身边,主动问道:“高乐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方才击筑时发现音不太准了,想要些器具来修音。”
宫人不疑有他,关上门就去找器具了。
等一堆器具找来之时,高渐离又一个个摸索着找出合适的调节他的筑。
宫人不由有些佩服起他来。
这个高乐师果真是十分热爱筑,连眼盲都能精准的调节弦音。
宫人看了一会儿,看外面天色不早了,意识到要到饭点了,跟高渐离打了一声招呼,便跑出门端饭食了。
高渐离趁机将器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物件取出,摸索着藏进了他之前凿开的一个隐蔽的孔洞中。
他自被安排到秦王宫击筑时就已经想好计划了,只可惜秦王宫戒备森严,他被搜过身,什么利器也带不了。
眼下他虽眼瞎了,却也不失为一个让暴君等人放松警惕的好时机。
另一边,嬴政安排好了宫中的事宜,由右相冯去疾在朝着代为管理部分朝政,自己则着手安排巡游计划。
而左相李斯等大臣则和他一同前往出巡。
嬴政坐在一边批阅竹简,宁望羽看了两人就飘到了车外。
还真是个工作狂啊,她不止一次的提出过自己可以帮他,可他
却说不用。
每天都看一百二十斤竹简,夜以继日,不看完不休息。
她特意计算过,他一天至少要阅览三十万字左右的奏折,事无巨细,还得做出决策。
视力怎么这么好呢?他不会得近视眼的吗?
掌控欲也太强了,不嫌累吗?
如果他不是乱吃丹药导致暴毙的话,那大概率是长期睡眠不足,超负荷工作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吧?
算了算了,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就不操心了。
她看见李斯和赵高又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宁望羽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蛇鼠一窝。”
赵高似有所感的看了看身后。
李斯顿时有些疑惑,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没事。”赵高无所谓地笑了笑,垂下了眼眸。
马车行至雍岐故地,展开了畤祭仪式。
宁望羽默默的观望着。
听说这里曾是他们老秦人的发扬地。
秦非子曾为周王室养马,获得秦邑。
秦穆公因护送周平王东迁而正式获得位列诸侯王的资格,只是原来这片地很荒芜,还要随时面对少数民族的烧杀抢掠,他们老秦人是为了存活,一点点练出来的一身战斗本领,才在这片西戎之地上彻底立足,将秦国发扬光大。
嬴政畤祭后,修整了一番,又到了一片地界停下祭祀。
此次是为天帝祭祀。
这次祭祀也是为了向天下宣告大秦帝国的神权正统性。
马车再次上路,行至关隘,驻军营地。
嬴政召集了当地的旧族,官吏等核实当地的边防安全,民生已经粮草储备等情况。
他们在此地住了几天,嬴政考察了一番又下令修整秦人历代西征的山道,再打通翻越陇山的御用道。
等安排好后,他又下令继续前行。
北地的驻军正整齐划一的镇守边疆,嬴政看着边墙又些破旧了,又下令征徭役,前来修复这里的城墙。
“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吗?”宁望羽飘在半空中,吹着边境的风问道。
“驱逐匈奴,收复河套。”嬴政沉声说道。
“现在还为时尚早吧?”
“是,所以得先把边防都做好,才能进行下一步。”
宁望羽点了点头,问道:“这趟巡游结束了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泰山封禅啊?”
“你很着急?”嬴政抬眸看向她。
“当然,我想看看你封禅之时能不能有什么天降异象。”这样我说不定就能回到现代了。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她有种直觉,她要是说了嬴政可能会生气。
“不会有什么异象,有的也只能是天降祥瑞。”嬴政身姿挺拔,气势十足的一挥衣袖,王者之气全开。
“哇哦,你好霸道哦。”
嬴政总觉得她说话方式有点奇怪,但细想之下又没想出有什么不对的。
就在这时赵高走向前来向嬴政请示道:“陛下,都安排好了,你看是否要即可摆驾回宫?”
嬴政点了点头,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咸阳了。
此时的秦王宫内,高渐离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经基本做到了听声辩位,他用筑做的暗器也不知不觉的完成了一大半了。
回到秦王宫的嬴政,没有贪图享乐,而是将之前由冯去疾代为处理过的部分政务都大致的核验一遍,再继续处理新的政务。
“你也是有够拼的,冯去疾的办事能力你还能不放心?”宁望羽飘在边上吐槽道。
“他再有才干也只是丞相,我才是整个大秦的决策者,我要为我打下的江山负责。”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宁望羽看着嬴政批阅奏章,看久了有些无聊了,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想不想听音乐?要不要我跳个舞给你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跳舞,嬴政没有拒绝。
他想到了高渐离,便下令让宫人将他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