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内的人乌泱泱一片，皆穿着破旧、朴素，暴露的肉/体上乌青遍布，麻木地回到最初的地方，又开始新一轮永无止境的劳作。
身体残缺的尸体眼皮都没来得及阖下，就在高墙外的暖阳中一点点化为飞灰，什么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未来过。
闻岁指尖碾过空气中散落的飞灰，沉默着跟随一众高帽子走出高墙，后脚刚一抬出，那道缝隙就严丝合缝地扣上，将里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闻岁叹了口气，不再回头，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不同颜色的高帽子如同鸟兽一般散去，没留下一句话。
高墙外楼宇林立，霓虹灯被白日的喧嚣包裹，黯淡几分，彩色的贴纸从头顶零落飘散，行走其间的人脸上带着浮夸的笑容，似乎沉迷一场美梦之中。
许昭昭问：“闻岁哥哥，我们是不是要去找白头发的哥哥？”
闻岁低下头沉吟了一声，缓缓道：“我们现在还没有摸清情况，先观察观察，顺道找找看。”
女孩点了点头，二人便沿着一条路向前走，周围一片嘈杂，不知从何处传来调子迥异的手风琴声，音符跳跃，诡谲多变，总有些瘆人。
一个满面红光的小老头笑眯眯地跪坐在地上，手边抱着一把竖琴，哼唱着歌谣：
“在遥远的过去，黑皇统治的城邦。”
“天灾不断，暴徒横行。”
“人们哭喊逃亡，饿殍满地。”
“直到那一天，白皇降临。”
“祂驱散疾苦，祂降下甘霖，为这片干涸的土地带来生机。”
“……”
唱到后面，小老头醉酒一般眼神迷离，口中的话模糊不清，无法分辨。
闻岁只听见人群爆发出一阵异口同声的赞美：“一切遵从白皇意志！”
“这白皇到底是什么人……”闻岁小声嘀咕道。
许昭昭一脸淡定：“闻岁哥哥别慌，这个白皇目前威胁不到我们。”
闻岁道：“……嗯。”
他倒也没慌，其实就感慨一下。
突然，不远处发生一片骚动，一群人围在一个类似赌场的地方，神情亢奋地看向正中央。
闻岁两人向前挤了挤，这才看见圈子里的场景。
一个长相不错的青年瞪着眼睛看着地上匍匐的人喊道：“不是大爷，您真要拿自己胳膊抵债啊？！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说完那青年爆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地上的大爷眼神痴迷地念叨：“没关系……白皇大人会赦免这些痛苦的……”
青年一噎，一时说不出话，见周围人疯狂的摸样，有些呆滞道：“我们不应该信仰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坚信唯物主义吗？这白皇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旁听的闻岁：“……”
他的天啊。
地上的大爷疑惑道：“什么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的，你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什么？白皇大人就是绝对真理！”
青年身体似乎十分虚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又弯着腰咳嗽了几下道：“诶呦大爷啊，您这什么封建思想，怎么还信这些歪门邪教！”
听到这儿，闻岁没忍住，啪得一下捂住脸。
许昭昭面无表情道：“闻岁哥哥，那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闻岁道：“昭昭，不能随便骂人。”
虽然他也挺想骂的。
大爷听完青年的话，脸色唰的一下变黑，阴恻恻道：“什么歪门邪教，你怎么敢如此污蔑白皇冕下？！莫非你是黑皇的余孽？！”
周围亢奋的回应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全部面对中间出言不逊的青年。
青年似乎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嘴巴闭上，思索了一下道：“白皇万岁。”
周围的人重新带上笑脸，仿佛刚才的闹剧没有发生过一般，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大爷面色祥和地将自己的小腿生生割断，好像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而后将断肢献给赌场。
围观的人高喊一声“赞美白皇”，而后一哄而散，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闻岁和许昭昭走得迟了些，就被那青年叫住：“喂！那边两个靓仔，等一下！”
闻岁脚步一顿，疑惑道：“有事儿？”
那人随口道：“我饿了，给我一点东西吃，还有这次我不喝药了哈。”
闻岁和许昭昭皆是一愣，没搞清楚状况。
“嘶……”青年不耐烦道，“听不懂话吗，我说，本少爷饿了。”
说完他嘀咕了一句：“现在梦里的人怎么都这么不听话了……”
“……哦，那你饿着吧。”闻岁面无表情地说完就拉着许昭昭要走，不想搭理眼前这个白痴。
那人见两人把他视若无睹，有些急眼道：“不是你们——咳咳——咳咳咳——！”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孱弱地咳嗽起来，险些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闻岁走得更快些，不忘提醒许昭昭道：“昭昭你看，这种一般就是碰瓷的，咱们得离他远点。”
许昭昭郑重点了点头道：“是的闻岁哥哥，这种人的确脑子不太聪明。”
那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冲上来抓着闻岁的胳膊道：“朋友！我现在其实不是在做梦对吗？！”
闻岁笑了笑道：“是的朋友，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天哪，我就说这次怎么这么奇怪！”那人惊呼道，“对了我叫谢左野，就是那个谢氏集团谢董的儿子！”
许昭昭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谢左野作乱的手道：“这位哥哥，没事儿干你也可以去那个赌场了掉个胳膊什么的，我们很忙，没空和你一起演傻子。”
“嘿！你这小孩！”谢左野脸上一红，气不打一处来，“喂你——你叫什么，能不能看好你妹妹，太不尊重人了！”
闻岁面无表情地说完自己的名字，象征性地说了许昭昭一句，扯回胳膊转身就走。
期间，这位谢少爷就像狗皮膏药一般怎么也甩不掉，跟了一路，嘴里还不停地叨叨：
“你们知道这里到底是哪儿吗？还有你们到底是谁？”
“这群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信这么玄乎的玩意儿？”
“对了，还有那个白皇到底是什么东西？”
“……”
许昭昭默默地掏出不知道哪里来的纸巾，搓成球堵住自己的耳朵，闻岁额角暴起的青筋越来越多，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最后他忍无可忍道：“大少爷，你有完没完，我们就是两个中产阶级家庭的普通孩子哪儿能有您知道的多？。”
谢左野委屈地顿住脚步，小声道：“我这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儿吗……”
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两粒药片丢进嘴里，艰难吞咽下去，而后眼神发亮地说：“请问这里是咳咳——异世大陆吗？咳咳咳——！我真的从小就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和游戏，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咳咳，也能咳咳咳穿进来！”
闻岁耳朵上的尖都快被磨没了，真怕这人当场撅过去，余光看见谢左野脖颈后被碎发半掩的图案，无奈道：“昭昭，你给这病号讲一下最基本的状况吧。”
许昭昭不情不愿地点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谢左野，开口一顿极快的输出，将谢左野本就不聪明的脑瓜砸的一愣一愣的。
在忘情输出的时候，闻岁脚步也没停下，四处寻找裴栩的身影，顺便观望着周围的情况。
大多数人都像方才的围观群众一般亢奋，只有少数人神情警惕，哪怕认出闻岁几人的身份也没有理睬。
闻岁忍不住想，看来大家都是老油条了啊……
“天哪，原来这里真的是异世大陆啊！”谢左野听完许昭昭的输出后换了一会儿，突然低声惊呼道。
许昭昭没有理睬谢左野，转头看向闻岁，忧心忡忡道：“闻岁哥哥，我们带的东西几乎都没有进里世界，身上一点食物都没有，现在该怎么办？”
谢左野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咳咳，本少爷都好久没吃东西了，这不利于我的健康！”
这倒是个问题……闻岁蹙了蹙眉，不说还好，这么一想便感觉到自己胃里的空虚，在工地搬了一天零件，说不饿那是假的。
他看向街道两旁为数不多的店铺道：“先去看看买卖食物的店铺吧。”
周围的店铺其实很多，但大多数都只卖一些娱乐性的东西，都是些现实见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什么大用。
闻岁走到一家面包店的柜台前，对里面的妇人道：“阿姨您好，请问这里的面包怎么卖？”
那妇人笑眯眯道：“对你而言30点券一千克面包，对这位小妹妹而言10点券一千克面包，对于另外那位——”
妇人的笑容未变，说出的话却十分凉薄：“99999999点券一千克面包。”
闻岁：“……”
许昭昭：“……”
谢左野：“……多少？”
妇人微笑：“99999999点券一千克面包。”
一时间鸦雀无声，闻岁下巴拉得很长，近乎脱臼，甚至没有询问点券是什么东西，在哪里获得。
妇人笑容恬静：“对了，购买的面包不可转让哦。”
“……”
良久，闻岁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谢左野道：“少爷加油，自己的口粮自己争取。”
谢左野：“……”
他这辈子没吃过听上去这么贵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