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筝将那像棉花般的东西团在手里捏了又捏,几次三番,混沌地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她要找的棉被。
“唔……”耳边还不间断传来些小兽被惹急了的闷哼。
等等…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她脑海,木筝正在动作的手掌一停,猛然睁眼。
正对上一双因为不适而微微皱起的眉眸,她心一跳,眼睁睁看着玄烨按上她的手。
他似乎是因为胸前那不安分举动而醒,思绪还不甚清明,只依靠本能将木筝的爪子扔到一旁,自己又翻身再次进入梦乡。
这一系列举动发生的时候木筝都不敢轻易呼吸,生怕真的吵醒对面,然后被九皇子发现自己耍流氓…
确定玄烨真的睡着后她才缓慢起身,视线垂落,才发现自己要找的棉被早就不知何时踢到床脚。
此刻玄烨那使不上力的右腿就搭在上面。
“……”
在心底将抢被子的某人痛扁七七四十九下后她暗悄悄迈下地面。
外面清澈的阳光透进来,不用刻意站到窗边也能听见人声鼎沸。
准确来说,今日才是他们两个在苕城真正的开始。
木筝视线走远了些,盯着虚空某一角。思考她到底是背着玄烨打进那县令府,还是好声好气过去讲道理。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玄烨便醒了。
他坐在床上,发丝微乱。边下地边揉了揉胸口,总觉得这里有些痒痛,是被虫子咬了吗?
这举动被木筝尽收眼底,她心虚地呛了两声,转移话题:“殿下,今日还需您多多显露储君之威。”
玄烨不解:“什么意思?”
木筝笑笑,道:“去了殿下就明白了。”
午前。
二人站于县令府衙前。
面前乌青色罗门上挂着一副牌匾,笔走龙蛇写了两个大字——“陈府”。
街上人行至此处皆放快脚步,一刻不敢停留,可想而知这陈彪是如何的穷凶极恶。
有个老伯见他们站在门前,躲在一旁招手示意他们快走。“你们打哪来的?快些从县令府门前让开!让人看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神色紧张,一边劝诫,一边观望大门里有没有人出来。
木筝冲他摇摇头。“我们今日来,是有事要与这县令商议。”
今早他们转了一圈,发现此地竟然没有县衙,确切来讲,并非没有,而是陈彪这个狗官为了省钱讲县衙合并在他的私人府邸。
换做京城,这事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要坐大牢的,但江南地处偏远,这里的百姓也并不通晓律法,一时竟无人觉得不对。
还有这合并,说的好听,实际只是在县令府前连遮挡都没有的摆了一面登闻鼓。
百姓避之不及,哪怕真有怨,谁又敢来敲?
当真是个害人害己的狗官。
那老伯听她这么说,更怕了,出了满头冷汗,急忙跑走了。
心里想:这是又哪来的两个傻子,不要命了?
老伯的反应让玄烨有些担心,他听木筝的话,此时正端着一副不好惹的架子,横眉冷对间还真有些当今皇帝的影子。
唯有那双眼睛带了些忧虑,死死黏在木筝身上。
她却无所觉,理了理衣袍便登阶而上,提起鼓槌敲在鼓面。
“咚!咚!咚!”
这鼓太大了,尽管她并没使多少力气却也感觉掌心振聋发聩。
周边听见响动的人甚至初始都没反应过来,后顿了几时才明白,是有人在敲鼓喊冤。
这东西多少年没响过了。
他们也记不清,心中抱着些激动纷纷凑过去看热闹。
走近了才发现,那敲鼓的是个小姑娘,身量苗条,看着柔弱不堪。
“这是有多大仇,敢去惊扰陈县令?”有人提着买了只塞了一半的菜篮,啧啧惋惜。
在苕城,陈彪就是恶霸,有时候找他做主,做的却是欺人的主。
久而久之众人也就息了心思。
鼓响没多久,那扇乌青的大门缓缓从里打开。
稀里哗啦走出来一堆人,被各路管家小厮簇拥在中间的那人手持一把折扇。
人生的膀大腰圆,下巴蓄着一撮胡须,身着圆领袍,头戴乌纱帽。
端的倒是一副父母官模样。
木筝将鼓槌一把扔在地上,想来,这便是那狗官陈彪了。
“何人在本官门口喧哗!”陈彪那两条肉虫一样的眉乱挑几下,细小的眼睛四处瞟。见门口聚集了如此多的人,他冷哼一声:“都嫌命太长了是不是?要不要本官给你们砍砍脑袋?”
这话吓得人群又四散,短短几息过去,门口便又只剩下木筝和玄烨二人。
陈彪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
手中折扇一开合。
“穿的破破烂烂,哪家乞丐?知道我是谁么?”
木筝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退回玄烨身后,抬眼看过去。
此时周边空无一人,甚至连摊贩也推着车远离。
风卷叶而过,寂静中,她沉声开口。
“陈彪,你可知罪?”
对面停了两秒才笑出声,陈彪将扇子递给身旁小厮,“哪来的傻子,气势还挺足,真把你爷爷我唬住了,来来,你说说,爷爷我有何罪啊?”
他显然没把这两个人当回事,穿两片破布过来说他有罪,他就要吓得跪下,那县令面子往哪搁?
笑话。
眼见他不吃这套,木筝不动声色踢了踢玄烨后脚跟,当然踢的是那条没伤过的左腿。
玄烨收到信号,清咳一声。特意压低声音:“放肆!”
“你可知我是谁?”
他本就是皇族,那副雍容华贵的姿态不用装也浑然天成,显然,这一下是真震住陈彪了。
他腿下意识一软,前些日子的阴影又回来。
谁也不知,这两月他去了京城一遭。
陈家本是前朝富商,可随着新帝建立大炎,他们家族也逐渐没落,好在有一支系受了贵人赏识,他才能跟着鸡犬升天来这苕城当个只手遮天的县令。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总想着这所谓的贵人,肯定是没有见过他陈彪,否则怎么会赏识那个陈信礼呢?
那可是个克死爹娘的杂种。
他一直在默默联系那位贵人,两月前天赐良机,让他得了块白虎牌。
白虎啊,那可是大炎的守护神。
贵人定喜欢!他连夜给贵人去了信,不久便得到一封快马加鞭的回信,信里邀他带上玉牌回京一叙。
他去了。
在名满天下的天香楼里。
见到了那位贵人。
黑蟒加身,天潢贵胄。
这所谓的贵人,竟是当朝太子!
他吓得屁滚尿流,却也不免心中腾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若自己能得太子青睐,以后定当是半步青云,一生为贵!!
可那位似乎对他不感兴趣,准确来说请他去京的原因也只是那块信里提及的白虎玉牌。
太子对那玉不是一般的在意,他当然是亲手奉上。
玄昭坐于高位,死死捏着。问:“这玉的主人,你可曾见过?”
陈彪跪地,以头抢地:“见过,是个渔民。”
“渔民?”太子将这两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半晌笑了。
近臣乌木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腰间长剑出鞘,直指跪地之人咽喉。
锋利的剑刃逼在陈彪颈侧,他不明所以,瞪大眼睛像去看那高位之人脸色,可太子之颜岂是他能看得。
剑又近几寸,割开皮肉,鲜血涌出。
陈彪顿时僵直身体立在原地,继续跪也不是,看也不是,浑身发抖。
额头冷汗直冒,声音都在颤。他确信,如果不赶紧解释,他今日绝对会死在这里。
“殿下赎罪,殿下饶命啊!”
“小人就是从一渔民手里买的这玉牌,花了十两银子,千真万确,怎敢欺瞒您!”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玄昭已然起身走到他身前。
那绣着四爪蟒的玄袍在陈彪发虚的眼前荡来荡去。
恍惚间,竟还将蛟认成真龙。
太子挥挥手,乌木将长刃收入鞘。
“抬起头来。”
陈彪哆嗦着仰起脑袋。
那不让看的容颜倒映在他颤抖的瞳孔中央,乌发墨冠。
脸是极致的阴柔,可浑身的气势却是他生平所见唯一。
玄昭将那白虎牌摔碎在他脚边,:“从现在开始,快马加鞭回江南,若有人寻此物,拖住,来报与孤。”
“小的遵命!”
太子后将他打发走,但陈彪留了个心眼,靠于墙边偷听里间说话。
玄昭吩咐乌木转换人手,沿着江南水乡走,再去苕城一探究竟,若发现那人,即刻杀了!
陈彪捂着嘴,太子,要杀人?
杀那玉牌的主人?
他偷偷离开,却在回来的路上想明白了,贵人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替太子办成此事,岂不是……
而此刻,太子那身碾压势重的气势出现在了另一人身上。
陈彪差点跪那,好在身旁小厮一左一右扶住他才没出丑。
“你……你是何人?”
陈彪正了正头上乌纱帽,忐忑问。
这报身份的事自然不该由九皇子亲自说,木筝眉眼压低,学着赏花宴时那些嬷嬷们趾高气昂的语气,音量不高,却带着摄人的分量。
一字一句道:“你面前的,乃是当今圣上亲子,先皇后遗孤,当朝九皇子在此,尔等还不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