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
京都又下了一场雪。
这雪比年前那场还要大,一夜之间积了半尺厚。
春桃一早起来扫雪,扫到一半,也忍不住放下扫帚,朝手上哈气。
“这雪下得,把匾都埋了一半。”
凝烟在后堂安心绣样,忽然听见屋外风雪里夹带着些若有若无的人声,起身出来看了看,果然发现那“天下第一绣”五个字,被雪盖住了打扮。
她看着春桃费力扫着雪,只道:“等雪听了再扫。现在扫了,一会儿又落。”
“哎。”
春桃应了声,转手收了扫帚,站在屋里安心躲雪。
凝烟还得忙着做单,心思却迟迟不能专注。
郎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想着郎君今日要赶早去户部整理卷宗,临行前,特意让郎君拿上一个暖手炉,随后便见郎君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和郎君,似乎总是聚少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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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档案阁。
陆景渊手上翻阅着卷宗,笔墨不停。
这些商号遍布天南地北,主要分布在江南,北境,湖广各处,合计三十七家。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大到关联商号,小到东家姓名,尽数记下。
若是碰上有案子的,他会仔细查看这些商户因何缘由涉案,判决结果逐一登记。
甚至一份卷宗里,能牵扯出七八家商号,他也能悉心检索,仔细登记在册。
这些工作琐碎繁杂,但他做得很细。
他看到的这些,从未同旁人道。
待他又看过一家商号,看见上面登记的内容,眉目一挑。
有意思。
他的唇勾起一抹弧度,眼眸里藏着十二万分认真。
又是个跟永昌号有往来的商号。
这里必有古怪。
他暗叹这其中的盘根错节。
合计三十七家商号,有十二家与永昌号有过直接的贸易往来。
其中五家的关联商号名下,有赵四妻弟,或者赵四其他亲属的挂名股份。
赵四一家早已被陛下以律法处置,但这些摆在眼前的东西,总归是让他忌惮三分。
他将这些关联,单独列在一张纸上,表出了其中每一处股权交叉的节点。
这里可不必翰林院。
人多眼杂,他更要万分小心。
他总要分出神来,眸光总要撇过门外。若是瞧见有人进入,定要那镇纸压住纸张,免得被人瞧见。
他将那张纸填完,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他没有将这张纸放在正是呈文里,而是藏匿在自己案头。
这些东西,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
知道的人多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从户部回来,路过永宁巷,未见着凝烟。
灯是暗的。
这个时候,凝烟应该是回去了。
他借着路灯往前走,忽然听见附近有脚步声响。
这么晚了,这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景渊眉目紧皱,下意识地防着周遭所有。
夜黑风高,杀人夜。
既然凝烟不在,来人定是找他麻烦。
他刻意靠着墙边走,偶有树枝遮挡。
离绣坊不过几步,他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径自走上前。而是刻意选择一处能遮挡自己的地方,看看那人究竟有何贵干。
果然!
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
他心中的警铃大作,随即暗自庆幸。
幸好凝烟早些时候回家了。
若是凝烟在这,想必很快就让人开门。
若是遇上歹人,他们夫妻二人联手,也未必有法子。
他见那人在绣坊门外踱步,看起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斟酌片刻后,见那人并无恶意,才敢缓缓上前。
“陆大人。”
那人声音沙哑,拱手行礼。
抬起头时,陆景渊才看清楚来者何人。
“小人姓吴,苏州人士。童老爷的信。”
吴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连忙上前递给陆景渊。
陆景渊没有当街拆封,只是颔首示意,便揣进袖中带回了家。
他一归家,瞧见屋外有盏灯在等着他,便知道这是凝烟为他留的。
他轻轻推开门,正好看见佳人影。
“郎君忙完回来了?”
凝烟看着郎君归来,连忙上前,抬手接过灯笼,却见郎君刻意把灯笼拿高了些,叫她够不着。
“想着夫人在家中等我,我不敢多呆。”
陆景渊说着,瞧着凝烟撑着伞,唇角勾起。
“郎君最好了。”
灯火映衬着郎君的容颜,可她却能借着这灯火,瞧见郎君眼里,泛着些许红血丝。
郎君在外辛苦,如今归家,她定要他甜甜的,暖暖的在家安心休息,不为公务伤神。
“快回屋,炭盆在里面烧着,你一去便能觉着暖。我瞧着你今日定是累坏了,去屋内睡上一觉也好。”
凝烟还是从郎君手中拿过灯笼,主动牵着郎君的手,在漫漫长夜里踱步走。
两人一进门,凝烟将郎君身上披着的官袍脱下,瞧着袍子上留着的雪花,道:“屋外落着雪,郎君为何不爱惜自己,撑着伞也能好些。若是在这时候染上风寒,郎君可是要头疼的。”
陆景渊看着凝烟将他那件官袍熟练地挂起,随即重重拍打,将袍上雪花尽数拍下,同屋外的雪融为一体,低眉沉思。
兴许是凝烟久久不归,他的心绪稍有不安。
听得外面传来流水声,他强忍着自己想去查看的心思,勉强让自己定住心神,等着凝烟回来,却见凝烟手里端着一水盆。
“郎君这番盯着我做什么?”
凝烟瞧着郎君眉眼间流露出的烦闷,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话语声中带着些许犹豫,“兴许是我……”
“不是。是我……”
陆景渊慌忙打断凝烟说话,话都到嘴边,却还是抿着唇,不语。
凝烟迟迟未听郎君语,手上动作也没闲着。
她学着郎君先前的模样,用指尖小心试探着水温,却慌乱收手,痛呼着。
她的痛呼声很小,却在这偌大的屋内显得格外大声。
她其实没有那么怕疼的。
以前被针尖轻扎到手,她不过是愣了一瞬,随即从容地将针拿开,小心抿着伤口,这事也就翻篇。
如今不过是被轻轻烫了一下,幸好烫得只是一点点,抿过伤口后,应该也会没事的。
她背过身,安静地舔舐着伤口,却听见郎君在背后语。
“凝烟伤着自己,不来
找郎君了吗?”
郎君的声音不大,凝烟却在这其中听出些许情绪。
郎君这是在怪她,不让他知道自己伤着了吗?
凝烟还是躲着他,待伤口不疼之后才肯转身,却没有迎来想象中,郎君会责怪自己。
她与郎君四目相对,从郎君的瞳孔中,看见自己被他小心地装在瞳孔里。
那么小。
却又那么清晰。
她从郎君的眼里,看到了他的心疼。
“凝烟,来。”
陆景渊挥挥手,她的双腿便替她做了决定。
她想到郎君身边。
她步调缓缓,瞧见郎君的眉目中依旧含笑。
郎君生得好看,笑得自然是好看的。
他也很是聪慧,将心疼藏好,给她看见的,永远是最好的。
她好想到郎君身边啊。
她的步调加快了些,只想快些来到郎君身边,被郎君轻轻揽过,任由自己靠在郎君怀里,安静地感受着郎君的体温,想着自己抬手便能抚过郎君的眉眼。
真好。
她很快来到郎君跟前,特意将自己烫着指尖的手用衣袖掩过,却听见郎君说着:“拿来。”
她想着自己装傻充愣,也算是蒙混过去,只听见郎君说着:“凝烟,你知道的。”
他没有直接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暗叹郎君不愧是状元郎,连她那点小心思都能尽数看穿。
其实真的不疼了。
就是被烫到了一点,很快就好了的。
真的。
她低头,用衣袖将那被烫着的指尖藏得更好了些,抬头却对上郎君饶有兴趣的眼神。
明明郎君什么都没说。
她还是犹豫了一瞬,可郎君眉目间的坚持,让她难以忘却。
凝烟缓缓地放下袖口,将那藏匿着的指尖露出,顶着郎君满眼在意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是希望郎君莫要说重话。
她受不了。
待那指尖完全露出,凝烟还是偏过头。
她害怕看见郎君的眼眸。
她感觉到自己那指尖,被人轻轻抚摸着。
郎君刻意避着伤处,抚过的地方传递着余温,一点点地烫进她心里。
“傻不傻。”
郎君的声音有些轻,却又清冽温柔。
一点点地,敲着她那不安的心。
“其实……真的不疼了。”
她低声辩驳着。
只是红了些。
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陆景渊摇头,只是让凝烟坐下,自己去柜子里把那烫伤膏拿来,瞧着凝烟对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抗拒,如同哄小孩般,道:“凝烟,坐好。别闹。”
凝烟面上流露着些许红晕,却还是将那指尖伸出,任由陆景渊用那药膏,一点一点抹着她的指尖。
他的动作轻缓,尤其待指尖上还红着的地方更是小心。
只要她一皱眉,他便立刻放下药膏,将她轻轻揽过自己的肩头,低声哄着她。
“凝烟不怕不怕,上了药之后才能好得快。”
“凝烟不怕啊,有郎君在呢。”
……
凝烟听着那些话从郎君口里说出,恨不得将自己钻入郎君脖颈里。
郎君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