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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飓风袭来

作者:不吃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势没有众人想象得那般大,县衙中聚集的百姓渐渐起了牢骚声。

    “就这么点雨,至于把我们都叫来这挨冻吗?”不知从何处冒出了第一声。

    “就是,这县太爷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又是京城来的北方人,不知道安平一年到头得下多少次雨。他看到黑压压的云,怕是就吓破胆子。”人群中央的一个婆子坐直身子,得意地训道。

    她四周的人都觉着她说得有道理,纷纷称是。

    不满与埋怨飞一般地在人群中蔓延。一阵冷风从外头吹来,不少人冻得直哆嗦,口中也开始不干不净起来。

    “在家里睡被窝,在县衙坐地上,谁受得了这日子!他大爷的狗县令,自己躲在暖和地方,让我们挨冷受冻是吧。”一个豁牙捂着自己单薄的衣裳,干脆痛骂道。

    穿着蓑衣、安顿好最后一批乞儿的吴何清,刚一进门便听见他的话,冷面沉声道:“陈家庄被海水淹了半个村,岑县令去救人了,你要是不愿在县衙避雨,就回家去,不会有人拦着你!”

    话音刚落,外头的雨声就忽然猛烈起来,仿佛能够溅到豁牙的身上。

    他猛然收回自己的腿,哆哆嗦嗦地藏进人群中,试图与身旁人抱团取暖,但旁人都嫌恶地远离他。

    “等,等天晴了,我头一个走!”他仍旧不服气地道。

    而角落中的老乞丐闻言哈哈大笑,教豁牙更失面子,站起身指着他骂道:“老东西,你笑什么笑!”

    “听你的口音,来安平没几年吧。”

    “关你鸟事。”

    “不然你怎么会不知道,飓风来时突然天晴,是不能在外头跑的。”老乞丐捋着脏乱的胡须,仰着头解释道:“那不过是短暂的晴天,后头等着你的方是飓风真正的来临。”

    一句话堵得豁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气得面上通红一片,嘴里还碎碎叨叨的,但再也没提要走的事。

    原先教训人的婆子也换了口风,开始说起前些年飓风的可怕:“约莫六七八年前,就有次大灾,不光海淹了村庄,还有山上的泥石滑下来砸伤、压死不少人。那一回死的人,整个县衙都放不下啊。”

    “而且听说还有拐子趁乱掳人,连有钱人家的娘子都被带走了。”另外一个婆子神秘兮兮地道,果然引起了众人兴趣,纷纷开始低声讨论。

    吴何清身子一僵,而后缓缓强迫自己放松,放下蓑衣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中。

    雷声,雨声,一切都与那一日如此相似。

    不知不觉中,过度疲累的她就进入了梦乡。

    “大哥,雨太大了,山洞支撑不住啊!”匪徒看着簌簌落土的山洞、听着外头山石滚落的巨响,声音也愈发颤抖。

    “那就赶紧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首的山匪当机立断,拎起家伙事儿就招呼兄弟们撤退。

    “那两个小娘儿们呢?带不带走?”另一个匪徒往山洞里头望了一眼,问道。

    山匪老大给了他一巴掌,训道:“命都要保不住了,还管她们?让她们自生自灭得了!”

    被下了蒙汗药方幽幽醒转的小阿清,浑身无力地听着绑匪们的话,心中大恨,恨不得在他们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可双腿却挪不动半分。

    “二娘子,别动,我给您把绳子解开。”自小陪她长大的侍女阿雪,恢复得比她快些,手上已经有些气力,背着身子试图解开她身上的绳结。

    匪徒已经失去踪影,山洞也时不时落下片片沙土,让二人心惊胆战。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勉强将身上的绳子解开,恢复了自由。

    只不过蒙汗药的效用还未全然过去,她们依旧酸软无力,甚至不能起身,只能在山洞中匍匐前进。

    “娘子小心!”一块巨石从头顶落下,小阿清闪避不及,就在此时阿雪救人心切,全然突破了蒙汗药的桎梏,冲上去抱住她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巨石。

    而这时山洞开始彻底崩塌,无数落石与泥土自四面八方而来。

    阿清心中唯有绝望,想着大约要葬身此处。

    谁知身后一阵大力,将她推着翻滚出了即将崩塌的山洞,里头的阿雪只留给她这一世最后一句话:“顾好自己。”

    滚到山路上的小阿清,整个人都是懵的。大雨冲刷着世界,山上还时不时有山石泥浆滚落。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撅着泥沙,却再也看不见方才山洞的影子。

    她的阿雪,彻底埋在这座山中。

    “阿雪!”梦中惊醒的吴何清,不住地喘息着,双目赤红,声音也隐有哑意。

    又梦到那年的事了,她一抹额角,发丝已经湿透,浑身也有些发冷,同从前一模一样。

    “擦擦吧,不然容易着凉。”一旁的屠娘子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后,才递来帕巾让她擦擦汗。

    “多谢。”她勉强一笑,接过帕巾后发现竟是棉的。近来世人多爱绸巾,贫苦之户多用葛布,以棉做帕巾的倒是少见。

    “可是梦魇了?瞧你方才就在念叨什么,想着你这两日几乎没睡,我也不敢轻易叫醒你。”

    吴何清点点头,阿雪的死是她一世都躲不去的梦魇,但凡想起就觉着沉重得无法呼吸,更别提这般真实的梦境,仿佛当年情形重历。

    “阿雪是……何人,听你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屠娘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时之间吴师爷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模糊地答道:“她同我从小一道长大。”

    天光隐有亮意,大约已至卯时。

    雨落得更大了,先前扬言要回家的百姓,这回都一个字也不敢放,安静地啃着或自己带来的、或县衙发的干粮,期盼着这场灾祸早日过去。

    而吴何清心底却一直隐隐不安,总觉着遗落了什么要紧的事。看着外头的黑压压的天色,她也只盼着岑定默那头能顺利些。

    道观。

    “这回真是多谢道长们了!”岑定默行了道教之礼,身上的泥浆痕迹都已干透,显得颇有些狼狈。

    虽说山上三教三分土地,可碰上大灾,

    还是与金捕头有些交情的观庭道长,大开道观之门,收容了最多百姓。

    “那群秃驴是因为戒骄之事,还对官府有怨。别看你们出面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待真有百姓求到他们面前,门开得比谁都快。”观庭道长有意打趣道。

    好在现在受灾的百姓都已安置完毕,众人也都松了口气,各自回了两句笑后总算散去休息。

    等屋里就剩下观庭和岑定默时,面上的笑意也就敛了。

    “前头一直磨蹭,不知怎的前些日子李主簿就被判了秋后问斩,不到十日就在菜市口斩立决,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观庭道长肃着神情,叹道。

    若按常理,哪怕是被判了秋后问斩的死囚,也得先呈到京城,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审阅后,再下发至各州府行刑。

    十日,还不够卷宗送到京城。

    “除了当初说的那些罪名,听闻李主簿还被查出来背了不少性命,贪污了洛县大笔银两,细节大人应当更清楚。”

    岑定默只想冷笑两声,贪污的银两一句轻飘飘的“已被转移外藩、无法追讨”,就把他彻底打发了。

    与其说是李主簿罪大恶极,不如说是有人欲杀他而后快。这么好用的一个靶子,都不必圆谎,全往他身上扔就是。

    这人是该死,可还有人借着他这张皮,在后头高枕无忧地做尽恶事。

    薛知府,市舶司,阿迪特,李主簿。

    后面二人已被他们抓住尾巴,前者又能躲过几时?还是得先寻到阿迪特,这个外藩商贾知道得太多了。

    一旦知道得太多,李主簿的下场怕是就是他的下场。

    雨落得更大了,狂风席卷安平,哪怕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也会有风从门缝中、窗缝里逃窜进屋中,让深秋的寒带上冬日的凛意。

    滞留在三教的百姓都被海浪与飓风毁去屋舍,自不比县衙中的百姓能自带干粮。哪怕三教将库房的粮食都捐出来,也不够这么多百姓吃上几日。

    而外头的狂风暴雨,也断绝了从外求粮的可能性。

    众人只能寄希望于飓风快些结束,好歹让他们从州府的粮仓中求些救济粮来。

    无论信不信,不少百姓都跟着道长、主教、法师一道,或做法事、或念经……只求各自的“神”能庇佑安平,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金捕头曾问过岑定默是否需要干预一二,他也只是摆摆手:大灾之时,百姓总需要寄托。

    许是期盼当真感动上苍,又过一日,雨势就渐渐减弱,成了平常阴雨之势。此时金捕头总算能喊上兄弟,拿着县令腰牌去府衙求粮,模样捯饬得很是凄惨。

    好在薛知府不敢在这种时候使绊子,抠抠索索地勉强给够一月粮食,让他们满载而归。

    一个月,足够坚韧的洛县百姓恢复元气了。

    还没等岑定默松下一口气,噩耗便传来:久不见人影的阿迪特,或在飓风中丧生,尸首在港口外数里的滩涂中被人发现。

    在他身上还搜到了一封“罪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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