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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粉饰

作者:花花树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士动作飞快,不出一日就将梁非衣带了来。

    经由宝华山一事后,梁非衣对妙真一行人还算客气。

    可眼下妙真一旦问及了“家住何方?”“本名为何?”之类的,他便闭口不言,面上虽然不见戒备,神色却平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妙真说的话半句都没入耳。

    几番僵持不下,在一旁原本袖手旁观的符约忽而抬手,轻轻抚过妙真的发顶,缓声道:“将他交给我吧。”

    妙真迟疑半晌,目光落在梁非衣脸上,对方依旧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漠然模样,她只好松口让符约去试试。

    之后符约就领着梁非衣,转身走入了内侧偏房。

    院子里只剩下妙真和青士二人,青士先递了盏茶安慰道:“不必太过忧心,我还没见过公子做不成的事。”

    如今即便青士恢复了记忆后,也还是在为符约做事。妙真心中萌生出好奇,顺势问:“那吐谷浑一事,符约究竟想做什么?”

    青士想了想:“或许想看边军物资窘迫到何等境地?”

    看来就算对于青士,符约亦不会交底,妙真只得收回思绪。符约这人实在是高深莫测,她总有种明明近在眼前,却总像隔着千山万重云雾的感觉,她又问:“除此之外,他最近还做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每天不是回府下棋,就是来寻你待在一处。”青士双手一摊,随后神色微正:“对了,近日有一伙北魏使臣也要入京。”

    妙真心头一紧:“是……为了符约吗?”

    “应该不是。”青士不敢把话说得笃定:“北魏近几年推行了不少新政,田亩渐丰府库充盈。南齐特请了数次使臣携珍货厚礼送过去,才得北魏那位监国皇太子应允,派人南下讲授农桑、赋税之法。这一回来的人,多半是为了这件事。”

    “监国皇太子?算是符约的兄弟?”

    “不是,论辈分,公子还得唤他一声叔父。北魏皇室的关系绕得很,如今在位的是公子的祖父。当年老皇帝因年事已高,曾将帝位传给公子的父亲,自己退居太上皇。谁知新帝登基不久便病故了,留下的皇子不是年幼就是能力不济,老皇帝只得重新复了帝位。”

    妙真仔细听着,梳理这其中关系。

    “如今的这位皇太子原是宗室子弟,此人极擅治国,北魏那些卓有成效的新政都出自他手,很得老皇帝倚重,后来便被收为嗣子立作储君,其实眼下北魏权柄基本都握在他手中了。”

    果然只要牵扯皇室,就会变得错综复杂。妙真听得有些头疼,一边又疑惑:北魏人来京这种好机会,符约当真会什么都不做吗?

    思绪未落,偏房的木门自内推开。

    符约先一步从容而出,身后的梁非衣深深低着头,只能看见灰紫的嘴紧闭着。

    妙真迎上去,先是看了眼符约,对方没有多说半句,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梁非衣这时抬起头,脊背渐渐挺得笔直,好似埋在冻土下破土而出的小芽。先是对妙真端正一拜,嗓音沙哑道:“在下本名裴梁,家父为前公车令裴方明,再次拜谢娘子昔日恩情。”

    妙真怔住,不由得再次惊叹于符约真是蛊惑人心一把好手,低声朝着一旁问:“你怎么和他说的?”

    符约神秘地微微俯身,妙真见状立刻附耳而去,没想到符约却说:“说阮玄玑现在四处追杀他,不想死就快快交待。”

    妙真反应过来这是玩笑时,符约已然离远站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妙真无语地回身,郑重朝着裴梁问道:“裴公子,提及这些可能会触及你的伤心事,我曾听朋友多次称赞裴令使,还望你节哀。”

    裴梁眼睑微垂:“娘子不必顾虑,我行至今日早已悲痛过千万回,娘子想要追寻的真相,正是先父毕生想做之事,我不会相瞒。”

    “当年裴令使罪名为何?”

    裴梁喉结滚了滚:“欺君罔上、不知尊卑等等,罗列了千百条,不知孰真孰假。”

    “裴令使方面……究竟发现了什么?”

    梁非衣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缓缓回溯起旧事。

    建武二年时,陛下带领胜军凯旋,随军缴获的敌营文书,辗转交由了公车令裴方明归纳。

    其中不少书卷用的是北地旧文,字形古怪,与寻常汉字颇为不同,即便朝中饱学之士也对于那些字知之甚少,不了解寒意。裴方明起初也未放在心上,按例准备尽数焚毁。

    可有一日,他发现几份封缄未拆的急牒,先前敌营中流传的追捕令,竟与其中几个字重合。

    这些文书收缴于不同营寨,显然是同一道,曾被急急传往各处。

    裴方明也因此留了心,将其带回家中逐页比对,又把那些不识的字拆开誊录,分别请一些民间能人辨认。

    接下来数日,陆续有人送来辨认的结果。能解出的字不多,裴方明却将那些纸片翻来覆去地看,夜夜书房烛火长明。

    年少的裴梁去问了几次,都被父亲撵走了,最后一次时,裴方明将那东西摆在他眼前,让他原样誊抄了数十遍,直到最后裴梁已然能够默下。

    那一夜,裴方明揣着手抄的纸片入宫面圣。

    那也是裴梁见到父亲的倒数第二面,再见时,已是刑场上。

    邢台旁人声喧嚷,父亲立于刑台却眼光如炬,射穿了围观的人群,牢牢锁在他的脸上。那一眼有愤慨,有希望,有托付,就是没有害怕。

    监刑官高声宣读罗织而成罪状,百姓纷纷为这位好官辨清,喧嚣声浪里裴方明哈哈大笑,朗朗道:“吾公车令裴方明,职司敢为黎民语,莫待沧流覆御舟!”

    裴梁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样离开刑场的。

    只记得没过多久裴家被抄了家,将父亲誊抄的千张文稿、急牒、奏疏全都搜了出来投入火中,里面也有他抄的,但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而后他流落市井,直到阮玄玑的出现。那人柔声问他,问裴方明临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裴梁内心剧烈颤抖,面上却懵着摇头,似乎已经傻掉地喃喃:不记得了,他一句话都没留给我,犯下了这么多罪,竟然什么都不肯说。

    阮玄玑慈和地叹息一声,温热的手摸上他的头发,说:“你受苦了,随我走吧。”

    裴梁成为梁非衣这一路,害了不少人,辜负了不少人。说来可笑,在流民营的这几日,是他这么多年睡得最好的几日,不必提心吊胆饱受煎熬,不被噩梦缠身。

    噩梦里的场景总是相似,都是父亲站在他面前问他:方才急牒中的内容,你记住了吗?

    他急着点头,想把

    记住的字写给父亲看,可几次落笔纸上始终空空如也。他越着急越写不出,抬起头来,父亲的面容已经换成阮玄玑,仍是那副温善慈和的神情。

    下一刹那,他被拖拽到刑台,跪在了父亲身边。

    裴方明望着他,眼底尽是沉沉失望。他想解释这些年的身不由己,张口吐出的却仍是那句:不记得了,他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从梦中惊醒时,梁非衣常要坐上许久,才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而今,裴梁坐在案前,终于将那噩梦般的、刻于骨血上的一行字,再次写在了纸张上。

    那些字符他不会念,甚至不明白其中意思,可笔下的转折分在熟悉,好像昨日方才临摹过。

    写完时他大汗淋漓,大口喘着气,似乎那些剖心剜骨的痛楚终于在父亲死后将近五年后得见天日。

    他一手扶着袖子放下笔,依稀可见昔日贵气公子的模样,仔细看了遍纸上文字,轻轻说道:“我没有忘。”

    随后郑重将其递给妙真,又说了一句:“我没有忘。”

    妙真接过那张纸,符约倾身过去看了眼,又用汉语缓缓译道:“齐将任留山诈降害帅,从者王戈携首级遁逃,急令诸津戍截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如今的妙真见过流民流离、牢狱冤屈,见过背负痛苦、生离死别。她早已知晓这些苦难不是用天灾、乱世便可草草定论。

    而直到此刻,那些零碎线索层层吻合,将这场人祸拼出了完整又可怖的模样。

    当时的钟离军备物资被以次充好,军情被篡改瞒报,多次求援全部石沉大海。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原本该输送粮草的河运,却以为边疆军队祈福为名燃起千万盏河灯,本该投入军中的军费银钱化作了寺中彻夜不灭的长明灯,化作名贵的油脂、锦绣灯幔,化作那场可笑的‘净灯行’。

    看着身边饥寒颓败的将士,看着城下步步紧逼的敌军,任留山破釜沉舟,想出了一个招式。就是冒死进入敌营伺机斩杀敌军主帅,以其首级作为最后一次震慑敌军、鼓舞己方士气的筹码,拖延到援军到来。

    他甚至真的斩下了敌军主帅的首级。

    可即便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又独自留下来断后阻敌,王戈捧着那颗代表着‘战机’的人头却没有回到钟离城。

    任留山恐怕都未留下全尸,任家满门惨死,却还是背着叛国骂名,而那些踩着败局登上高位的人,却受着万民朝拜,将御驾亲征的功绩传遍天下。

    这样一来,太多事情都解释通了。

    为何之后即便钟离城破,敌军却没有直逼京师,而是毫无章法的四处烧杀抢掠,让之后的萧栾轻易击溃?因为他们主帅早已死在了任留山手中,军心早已涣散。

    青士别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裴梁更是眼神空茫地站在一旁。

    妙真仔细看着那行字,忽然查觉纸张上掉落了点点水珠,险些将墨色晕开。她连忙摸上自己的脸,火山已是泫然满目,符约适时地递来了一方叠好的手帕。

    这短短的一行字背后,尸骨满地死伤万计,多少人为之前仆后继,可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作为了谋权上位的筹码。

    一层层用于粉饰的华丽幕布,如今终于被全然撕碎,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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