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
距万宁道越来越近了。
望日山的侠客们越来越兴奋了,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位心怀仁意的天下第一,他们就控制不住自己活跃的态度。
望日山的确与栖霞林不对付,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人都对天下第一的崇拜。
哪怕是安适也不得不承认,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战胜穗哲。
而穗秋与他们不同,越靠近万宁道,她就越焦躁。
而原因呢,正是自己身上无法立刻痊愈的伤势。
要前往万宁道,大家自然是都清楚决战即将到来。
每个人都蓄势待发,势必要在这场战斗中尽全力厮杀,就算赢不了也要让朝廷付出代价。
可她呢?
趁着难得休息的时机,穗秋避开众人的视线,尝试调动体内许久未曾用过的内力。
一开始还是好好的,经脉流畅通顺,缓慢的滋润着这具年幼的身体。
但随之而来的,是内力猛然四散奔流,顺着七拐八绕的经脉无休止的穿梭。
她试图将七零八落的内力汇集,像从前那样聚集成一条坚实的河流,但她清楚的意识到,当零散的内力被牵引着向一处聚拢,断裂的经脉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它们隔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如果内力不能用,光凭身体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一个江湖人,连内力都用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侠客?
她叹出一口带着哽咽的短气,明明眼眶通红,却是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在斗篷里把自己团成一团。
“爹爹……我该怎么办呢?娘亲……我好想你。”
她并不担心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赶路的这些日子,每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极致,那还能有心思去担心别人的状态。
何况,她这些天已经好很多了,因着何莫澄不分日夜的割伤自己,她能明显感觉到替死蛊在体内活跃。
最开始她并不明白为什么替死蛊常常活动,只当是自己与何莫澄重新贴近导致的。
但在安祁阳的一声惊呼下,她亲眼目睹了何莫澄剜下肉块的情形。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感受着体内活跃的蛊虫,看着地上鲜红的肉块,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那样强烈的恐惧感了。
再过两日就要到万宁道了,他这么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分明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乐安,别怕,没关系的,你瞧啊,它恢复的很快的。”
何莫澄当时是这么说的,甚至为了不让她担心而把那条血淋淋的胳膊抬到她眼前。
她看着那条胳膊上蠕动生长的组织,控制不住地干呕,差点就要把心肝脾肺肾全呕出来了。
她知道何莫澄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穗乐安的情绪从来都不会对他们隐瞒。
她的惶恐、她的焦虑、她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对着他和韩潇溯宣泄出来。
穗秋不知道何莫澄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伤会好的这么快的,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了。
如果痊愈的代价是让他痛苦,那她宁愿一辈子都当个废人。
这些日子里,赵英兰一直在安适身边帮忙。
不光是照看行军队伍那么简单,还要帮忙分析他想出的各种不靠谱的注意结果如何,本来就累到不能再累的大脑简直就要爆炸掉了。
她一不高兴,安祁阳自然而然就要遭殃了。
先是莫名其妙总是挨打,再到被指使着到处乱转,又到现在莫名其妙前去探路,他简直要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
祝央还总是在他身边嘲笑,每次都能让他被气得七窍生烟。
“这可是历练的机会,赵姨是在帮你锻炼呢,不然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万一哪天因为大意栽跟头就完了。”
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在嘲笑他没她厉害吗!安祁阳恨恨的想,他现在还小呢,总有一天自己能超过她,到那时候可就不知道是谁嘲笑谁了。
这两天何莫澄一直被韩潇溯带在身边,原因当然是穗秋把他剜肉的事告出去了。
其实何莫澄这人挺犟的,以前有穗家人管着,十几年都没出什么事。
现在花颜不知去哪,穗哲又不在这里,他有打定了注意不听穗秋的话,唯一还能管管他的也就剩韩潇溯了。
倒不是说他不听韩浩的话,主要是韩浩最近总之在队伍最前方,想要尽早联系上穗哲,这才没时间理会这里的事情。甚至,他连何莫澄在剜肉养蛊都不知道。
队伍紧张的前进着,在或沉重、或随意的氛围里逐渐坚定。
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要能和最亲近的人在一起,那么生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反正,又拆不散他们。
万宁道上。
穗哲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贺庆嘉这人实在是狠心。自那日他听到屠城的命令后,周遭数城接连惨遭毒手。
那些城里埋伏的同盟们拼死将情报传递出来,他见了却只觉得心烦气躁。
泸州、泾旗、畈西……他都要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城池惨遭毒手了。
鹿川本就是靠江湖保护,各个城中即便有守兵也大多是闲散。这样一来,又有什么手段能在贺庆嘉带来的精锐手中存活下来呢?
已经有很多势力的首领来催促过他了,如果不能尽快想出办法解决,就只剩下与贺庆嘉死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只要能解决了贺庆嘉,那么朝军群龙无首,要拿什么和他们江湖搏斗?
这样想来,事情也没那么困难,只要能杀了贺庆嘉,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能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手段呢。
只要还有机会,他们就决不能这么冲动。
万一江湖败了,鹿川就会被整个屠尽。朝廷的人可不会管这些人是不是他们的子民,只要与江湖扯上关系,就算真是无辜的,也得为大局考虑俯首去死。
更何况,鹿川的百姓本就是流民出身,这些从一开始就该死去的家伙,怎么还能算做人呢?
他撑住额头狠狠砸几下,不由得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江湖行于大兴为的是合家欢。十几年前,在先皇在世时,他曾被邀去京宁一次。那时候他分明在夸赞江湖大义,替大兴解决了无法避免的灾害。
怎么新皇登基不过三载,江湖就成了乱臣贼子呢?
难不成是那才满十三的小皇帝天生就厌恶江湖吗?这不成立。毕竟当今陛下的
命可都是江湖救回来的。
那究竟是何人在借陛下之口执掌天下呢?
穗哲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乱臣贼子,就该被千刀万剐。
“唉……”
穗哲强撑起酸疼的身体,下一刻又被突如其来的眩晕定在原地,等他缓过来已经过了十几息。
他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在不能解决这些糟心的问题,都不用贺庆嘉亲自来战,他保准是要熬干精力而死的。
等他死了后呢?
鹿川覆灭。
屠戮万灵。
这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啊,为了鹿川、为了江湖、为了天下百姓。
他这条命可不只是他自己的,这条命是为了天下而生的,必须像他母亲那样,即便被全天下误会,也要奋不顾身的拯救天下。
他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信奉这个理念的。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实在是放不下她们啊。
如果,如果真的能赢就好了,能赢的话,他就不至于这么痛苦了。
可惜了,在他们预设好的结局里,他这个天下第一是必须要死去的。
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为了结束这乱世。
他穗哲必须去死。
鹿川,正被一片阴云笼罩。
这片云牢牢地将太阳阻隔在天空,半分光亮也不允许降落。
而在这之外,一片朦胧的迷雾正包裹着整个大兴,将所有情绪吞没在沉寂之下,等待着真正的故事开端。
蓬陵,临近部州鹿川,是大兴最大的部州之一。
这里归属于亲王千祐安,自先皇在世就是南方最繁荣的部州。
亲王宫殿,雕梁画栋,云雨绵柔。歌姬舞女,琴音袅袅,舞步婷婷。
于高台正座,千祐安倚着自己的胳膊,饮着从皇宫大内赐来的美酒,吃着从沽陀坝贸易而来的佳肴,一副朦胧醉态。
他身边,站着一名女官。身着劲装,眉目凌厉,姿态肃穆。
“闫绥,别老板着张脸,今日可是个好日子,你该多笑笑才是。”
千祐安慵懒的扔过去一串葡萄,视线朦胧的盯着堂下优美的舞曲,笑得好似得了宝贝的孩子。
“属下遵命。”
闫绥规规矩矩应下,姿态却没有丝毫改变,仍然像一根百折不弯竹木。
千祐安无趣的沉下脸,转瞬又被歌舞吸引,懒得去理会这呆板的古董。
闫绥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她很清楚,就算自己做的再过分也没关系,毕竟她是他唯一能依仗的人。
“殿下真的决定好了吗?”
闫绥冷不丁说出一句,千祐安还反应不过来,身侧侍从立刻尖声斥责。
“放肆!你怎敢对殿下的决断有异议!”
侍从话一出口,本还醉意朦胧的千祐安一下就醒了。
“闫绥,下去领罚。”
闫绥剩下的话都被堵回嗓子里,老实的行李告退。
待离开喧哗的室内,冷风迎面一吹,闫绥顿时清醒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即将奔涌的怒火,脚步发沉的朝着罚堂走去。
鹿川如今战况不好,安王又必须向鹿川出兵,江湖……怕是真的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