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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前尘历历随风去

作者:六月曦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偌大的养心殿内,沉寂弥漫。

    窗边,苏允迟与萧决相对而立。

    秋阳斜斜滤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探窗入内,细碎的光斑跃至萧决的面侧,映得他那双锐眼忽明忽暗。

    目光移至窗外,苏允迟假意观赏一场接一场的金桂花雨。

    对面之人静默看他,似在深思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萧决方启唇:“阿迟,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颤,没了作为天子该有的威严。

    苏允迟长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唉……朕真是不会说话了,你文武皆备,定是被双、双亲养得极好的。”

    被双亲养得极好?苏允迟依旧不言。

    貌似是真的被他们养得极好。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苏祁山常年生病离不开汤药,却亦全心为国为民,从不曾懈怠公务。

    他四岁生辰那日,苏祁山蹲身抚住他的双肩:“阿迟长大了定不要像父亲这般体弱多病。”

    自那以后,他被送往南正寺,跟随了最为苛刻、亦最有名的元灯大师习武。

    至于母亲,她不问俗世一心替父亲祈福,希望他能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以至于十余多年,他见到她的次数竟是双手手指便能数下来。

    可每次见了她,她都会递过她亲手缝制的冬衣,轻言细语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世上顶好的男儿,身弱却志坚。

    小小的他在心底视父亲为天,向往将来能像父亲那样做个利民好官,更是发誓强健体魄、饱读诗书。

    如不是那般,也不会有今日的他吧!

    “你母亲她……”

    “家母四余年前已随父而去。”苏允迟据实相告。

    “父亲身子多病,病逝当日母亲便随他去了。”

    那是个白雪皑皑的冬日,父亲病了数月终是没熬过去。

    母亲悄悄饮了剧毒,握住父亲的手含笑相陪而去。

    临终前,母亲才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阿迟,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当年阴差阳错生下了你,让你在苏家难有立足之地,你不要怪娘亲……”

    记忆中的场景在他眼前晃荡,早已遗忘了的那种悲恸情绪涌了上来。

    他深深纳气强自将神绪拉回。

    殿内再次沉入寂静。

    秋风又起,窗外茂盛的桂花树叶簌簌响起,似一声接一声的哀叹。

    “原来,世人口中生死相随的爱是真存在啊……”良久,萧决说道。

    他眼眶红红,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不过于旁人看来,那笑似是在嘲笑自己。

    她竟是那般爱苏祁山,他身为江山之主,在她心头竟不曾有过半点分量。

    “陛下如没有其他的事情,臣先告退。”苏允迟拱手转身离开。

    迈了不过两步,萧决叫住了他。

    “阿迟,你可愿认朕?”

    顿住脚步,苏允迟转身看向萧决。

    向来威仪的帝王,眼底竟有了泪花。

    “陛下,臣姓苏,臣之父亲乃苏祁山,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苏允迟淡淡回道。

    眼底的泪没噙住,顺着萧决的眼角划过,滴落在地上,于青灰色地砖上沁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朕对不起你们母子,如果当年朕没认错人,或许现在……”

    “陛下,臣之母亲不喜爱皇宫,更何况,时光不可逆流。”苏允迟打断他,眼底尽是决然。

    萧决侧过面抹净面庞上的泪,长长吐了口气:“既如此,便依了你。”

    “既然你心怀天下百姓,丞相一位悬空,放眼整个朝堂唯有你能胜任,你可愿接相印?”

    见苏允迟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道:“你兼济天下,莫要因为其他缘由推辞。”

    ——

    养心殿外,俞筝然同众人静候于亭廊下。

    见苏允迟迟迟未出,念及眼下局势微妙,她始终屏息凝神耳观六路。

    太子与几位皇子面上虽无异样,负于身后的双手却皆是紧握成拳。

    皇后与数位嫔妃则是大气不出,紧紧盯住养心殿的殿门。

    太后手中的珠子捻得愈发快,几位公主的神色亦颇为肃然。

    在场之人无一人不在等待这场父子相认的结果。

    宫廷深院,尔虞我诈。

    夫君他定然不会认陛下,可接下来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被太子及众皇子敌视呢?

    俞筝然陷入沉思。

    吱嘎一声门开了。

    萧决率先出了养心殿,苏允迟紧随其后。

    众人纷纷行跪礼。

    “今日之事大家只当从未发生过,阿迟他只愿为臣。”萧决道。

    这方天地中的凝重散去几分。

    “皇帝,这孩子是我们皇家血脉,就这么让他做一辈子的臣子?”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母后,儿臣与阿迟已然决定。他一心为民甘为臣子。

    “朕的皇子众多,可江南苏家苏祁山之子却只有苏允迟一人。儿臣不能仗着皇家身份,逼迫他改为皇家姓。”

    太后看向苏允迟,见他神色坚毅漠然,长长一叹。

    “罢了,既然你们坚持如此,那便由你们去吧。”

    萧决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你身为储君,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山社稷重于民与百官之助。明日早朝,朕诏告百官,拜苏允迟为相。

    “阿迟胸有沟壑,有他在朝为相,这江山与百姓皆可安矣。”

    太子深深一跪:“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阿迟,这块免死金牌可免死十次,今日赐予你。”萧决取了块金牌递给苏允迟。

    见苏允迟迟疑未接,他补充道:“知你为人清正,向来无功不受禄,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替身旁之人着想。”

    苏允迟谢恩收下。

    出了皇宫回京兆府的路上。

    马车车轮在青石街上缓慢行驶。

    车厢内。

    俞筝然沉默不言,今日种种于她眼前晃过。

    仅是一个平常的曲宴,竟是暗藏了杀机。

    想到林颜借刺杀陛下之名暗杀苏允迟,她心里便不踏实。

    忽地想起春猎时,他们几人一路上顺着林颜的要求入了林子深处狩猎,却不慎遇到了老虎母子。

    难道那时候林颜便对夫君起了杀心?

    她后背冷汗涔涔。

    坐在她旁侧的苏允迟见她神色不霁,含笑揽她入怀。

    “娘子不必过于忧心,林颜一事已了。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再威胁到我们。”

    从前他虽未同林颜有过多接触,但身在江南时,梁南舒梁女医可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以至于她消失匿迹二十余年,亦有不少百姓记得她的好。

    足见她本身是个心善之人,只是为了爱过于疯狂。

    “她现下已离开了皇宫离开了陛下,自是不会再加害于你,只是想到她的手段,我始终有些后怕。”

    执起她的手轻嘬数口,他浅笑安然。

    “知娘子担忧为夫安危,为了娘子我也会设法保全自己。”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她轻捶他胸膛,娇嗔道:“马上要做丞相的人了,竟这般不稳重。”

    说到“丞相”,她又蹙起了秀眉。

    “你这般年纪便为丞相,定会引起百官不服,这日后只怕会是另般危机重重。”

    “为夫在丞相之位最多三年,三年后便辞官。”

    “为何

    是三年?”

    苏允迟如实交代。

    蔡忠在丞相之位时,多处水利漕运并未完善。

    江南水多,他亦学过此间之道,待一切完妥后他便隐退而居。

    原本计划一辈子隐瞒自己的身世,不曾想却被林颜揭破。

    如此一来,他的为官之路怕是不能长久。

    当下萧决在位,暂不会有皇子伤害他,但将来却是无人能断定。

    倘若他依旧孑然一身自是无所畏惧,可他早已不愿再与她分开。

    听他解释完后,她没再说话。

    他行事向来有分寸,按他之意行事准没错。

    她不由得幻想三年后他们夫妻二人该去哪里过日子了。

    “只是自那以后,为夫怕是要让娘子养着了。”

    她错愕一瞬,紧接着噗嗤笑出声。

    “你堂堂文武状元需要我养?”

    唇畔带着笑,他缄默不语。

    直到马车停稳,他牵她手下了马车。

    一路被他牵着入了寝房,他搬出一大大木匣子置她面前。

    揭开木匣盖子,内里静静躺了数百份田产地契。

    除去京城数十处,剩余的皆是出自江南。

    看清田产地契归属后,她吃了大惊。

    他名下所有的财资竟已于月余前划归于她的名下。

    “这么多?你、你都给了我?”

    “为夫人都是你的了,这些财资自是归你。”

    羞得面颊飞起红霞,她轻轻盖上木匣。

    公爹为官清正,苏家数代为官,自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财资。

    婆母虽贵为名门闺秀,外祖母却有经商之才,可见此内不少财资是婆母留给夫君的。

    今日林颜对姜兮芜的言论在耳畔响起。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却是向往自由、不拘小节的女子,倒是位奇女子。

    她内心对她生了敬意与好奇。

    欲开口询问婆母生前之事,又念及会勾起他不愿提及的往事,她遂不再多言,只是将木匣收回柜中。

    方关好柜门,她腰腹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禁锢,后背撞进坚硬怀抱中。

    他的气息扑打在她耳侧。

    “幼时父母聚少离多,我以为他们不曾相爱过,后来父亲病逝,母亲随他而去,我方明白他们爱彼此至深。相爱之人因旁人之错不能相守,倒真是不幸……”

    身后之人顿了顿,声音渐低。

    “相比他们而言,我遇上了你,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唇上印上一个轻吻。

    他说遇上她是他的福气。

    她倒觉得遇上他是她的福气。

    “夫君,你幼时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重重点头,眼里的光亮过夏日旭阳。

    寝房内静默数息。

    “如果……你想同我分享你父母亦或你幼时之事,我随时侯着,不想说也没关系。”

    四岁入了南正寺,鲜少见父母,小小的他心头定是有许多不曾与他人言的委屈,哪怕优秀如他亦会如此。

    即是委屈,总得寻个地方发泄,即使时间间隔之久,亦会令他心头松快不少。

    他低低笑出声,方要开口细说,莫夜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阿迟可在?师兄前来告别。”

    二人对视一眼,他牵她至门前。

    莫夜笙背着包袱立在门外。

    “阿迟,京城之事已了,兄长已被追封为侯,我想我也该浪荡四方了,做个行侠仗义的浪荡子总好过困于繁花似锦的京城。”

    早已预料他会离开,苏允迟并未挽留他。

    “后会有期,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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