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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验账

作者:猫好人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梁述只在告示中写道:凡是能证明陆承安过去一年实际理事的外存公文、商户回条与民间抄件,均可自愿送验,原件一经收入查证清单,须当场封存,府衙复核前不得取回。

    许知闲看完,伸手去拿桌下的那只长木匣。

    宋小满一把按住匣盖:“你做什么?”

    “送县衙。”

    “方才在前堂是谁说这些私账,不能收的?”

    “强收和自愿送验是两回事。”

    “这是你的账,也是我的账。”宋小满盯着许知闲的眼睛,手死死按着匣盖,“总页里头还挂着别人的盐、粮还有船位,你想要替陆承安作证,也不能把这些给出去,给出去这些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不是,私契我不交。”许知闲松开匣子,“各仓的价账、赊账和押物账也不交,只送已经挂出来供人查重的总页,和我自己的桥脚账、盐账和粮账。”

    “那些未清的怎么办?”

    “今日收市前,把未清项另抄一份,买卖双方与主仓各自来认,有说合人的再由说合人按印,认完从明日起另起新册,旧总页封到今日酉初,送去查证。”

    宋小满盯着她:“就一下午?这抄得完?”

    “只抄未清的,那些已经销掉的不抄。”

    “那灯油、纸和抄工钱呢?这些也要算。”

    “我出八十文。”

    “抄错一行?”

    “那我可就赔钱了。”

    宋小满这才把手从匣盖上拿开:“行,那我帮你喊四个会写字的,谁家的未清项谁来认,少一枚手印,这行就先留在旧册里头,不往新册里头抄。”

    严二在旁边听了半晌:“那我呢?”

    “你去找人。”

    “那我有没有脚钱?”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今日落下的八张纸,你想不想明日再挣说合钱?”

    严二立马把外衣一拢:“你说,先找哪家?”

    码头很快就吵了起来,有人沿街叫契主,有人直接去各仓取存根,旧仓的长桌不够用了,宋小满又借来两张窄案,三张桌子从窗下一直排到门口,墨锭磨了一块又一块,写到后面,四个抄账人的手全部都染成了黑色。

    旧页上都契号、货数、仓号与未清定钱逐行抄进新册里头,价格依旧保留在买卖双方的私契里,已经封在仓里的定钱,不跟随新旧册一起更换。

    酱园的管事到底还是没有解契,他在那笔三石豆后面重新按下手印后,看了许知闲一眼,又把册子推给东乡老汉,东乡老汉也跟着按了手印。

    邵掌柜那边把惠通的盐引总页全部核过一遍,只抄写引号、余数、已押与未交数,冷哼一声:“我仓里一斤盐卖多少,府衙查陆大人的官凭可用不着知道的那么清楚。”

    “本来也不送你的价账。”宋小满扫了一眼,缓缓说道。

    “先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有人一着急,连别人锅里有几粒米都要倒出来数清楚。”

    许知闲站在一旁,知道这句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也没敢吱声。

    酉初的梆子声从接口传来时,最后一名船主也刚按完手印,宋小满当众画断旧总页,在断线下面写明:“春二十酉初封册,未清项另抄续行”,四名抄账人和当时还在仓里的契主也轮流做了见证。

    八十文摆在小碟里,六十文分给四名抄账人,余下的二十文付纸、灯油和跑腿,没有结余。

    许知闲自己的那几本旧账册不需要另抄,她把桥脚、粮契和两次盐引的账一本本装进木匣里,有将码头历次总页装进长匣。

    宋小满合上最后一本新册:“明日若是有人不认今天搬过来的数,我再拿着见证单去寻你。”

    “寻我做什么?”

    “八十文只够抄账的钱,可不够挨骂的,我今日可是被骂的好惨。”宋小满嘴巴一瘪,委屈道。

    许知闲把木匣的铜扣扣紧,摸了摸宋小满的头:“挨骂我给你另算。”

    天已经黑了,两只木匣由码头伙计抬到县衙,迈过门槛时,长匣一角磕在门上,许知闲俯身托着,一只手从旁边扶住了匣底。

    陆承安就站在门内,他已经换下了官服,只穿一件深色直裰,袖口整整齐齐的束着,俯身帮她托着。

    “放哪里?”许知闲抬头问。

    “东侧长案。”

    陆承安和码头伙计把木匣接过去,放好,原本那个位置堆着他批过的公文,现在公文全被封了,那里便剩下了一盏油灯。

    灯忽亮忽暗,梁述从后堂走出来,看见匣上的封签:“这些都是谁的?”

    “短匣是我的,长匣是码头公开查重的总页。”许知闲递上见证单,“今日未清项已经由各方核过,另起新册,各仓私契、价账、押物账和赊账都不在这里面。”

    梁述接过见证单,细细看过:“你们今日已经停市了?”

    “停了半日抄新契,旧契照样给府衙查验。”许知闲微微俯身,恭敬答道。

    “抄账用了多少钱?”陆承安问。

    “八十文。”

    “这些账一旦列作证物,府衙可能逐页传人核问,码头不可能只损半日。”

    “我知道。”许知闲点头,迎上陆承安的眼睛。

    “你可以不交的。”陆承安担忧说道。

    许知闲看着他,陆承安站在长案边,离那张空着的县令椅很远,说完便从匣盖上收回了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去年春二十一,东乡石桥封路。”许知闲说道,“春二十三,七个人没掉下去,桥脚账里有当日的放行次序,也有你签过的限重小据。”

    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接着说道:“到任簿空着,那是府衙的账,与我这边的账无关。”

    梁述抬眼看了她一眼。

    陆承安过了一会才道:“这与你先前要做的事无关。”

    “我知道。”

    梁述当前开列收验清单,第一本桥脚账翻到去年春二十三,县衙发给桥边人手的限重小据夹在内页,纸边沾着当时没擦干净的泥,末尾有陆承安签押,也有粮行、车主与桥边领工人的手印。

    往后是春和封样时留下的查验抄件、青禾补种后的灾情圈记、白沙盐场顺延期间的引号总页,一本接着一本,纸张新旧不同,墨色的深浅页不同,有人中途换过笔,有人按歪过手印,还有一页被去年夏天的雨洇开半个仓号,旁边另贴了补记。

    梁述翻得很慢:“这些能证明过去一年,临水县有许多人一直把陆

    承安当成县令,也能证明县衙封存的抄页并非今日抄写,但民间账可以互相作证,仍不能单独补出一份府衙任命。”

    “我也没让你给单独补一份府衙的任命。”许知闲说道,“先证明那一年不是空的。”

    忽然,堂门外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邵掌柜抱着一只包了油布的木匣走进来,肩上还沾着码头的灰:“惠通过去一年的盐运过关回条、兑引回条和县衙查重存根,价钱、客名与仓中欠账这些外都没带,查官凭用不上。”

    他身后还沾着谢亭云,谢亭云手里拿着一只薄纸袋:“仁济堂这十一张乡间巡诊路引、三张县仓药材领用抄页,诊簿、病名和赊药账都留在医馆,若只核日期、路线和签押,这些够用。”

    梁述扭头让人登记来处,再开封。

    陈老吏把灯芯挑亮,邵掌柜的木匣先开,最上面几张只是沿河县镇的过关小据,直到翻出去年六月的一页盐课册回条,梁述的手停下来。

    回条上写着临水县送验盐引的数目,末尾署名陆承安,再往下,是府衙盐课司去年六月十八的收讫印。

    梁述取出随身印样,先是比了一遍,过了一会,又再重新比了一遍。

    堂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退去,灯却照得前堂越发的清楚。

    梁述抬起头:“府衙的到任簿没有他,但为何盐课司去年的收讫印却是一模一样?”

    梁述将盐课回条翻到背面,上面另写有一行收文号,夏字二十六,旁边的小押被匣底磨淡了,但仍能辨认出是盐课司经手书吏所留。

    “这张为何到了惠通的手里?”

    邵掌柜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次送册,顺带核验白沙场回来的盐单,惠通的船头代送,领回条时一并带回的,县衙抄录过一份,原纸一直保留在我匣子里。”

    梁述让书吏把收文号另抄出来:“验印只能验出纸面看不看得出真伪,这个还得查盐课司的底簿,这一号是谁收的,还收了什么,这些都要重新对。”

    “对可以,但不要只拿到任簿对就行。”邵掌柜把匣盖往一旁推了推,“一个柜子里没有,那就换一个柜找,惠通这些年都是照着这些回条走的盐,到时候不能因为府衙说一句没见过,就认定了我们惠通走的是私运。”

    “盐货和旧调令分开查。”梁述道,“不因陆大人到任时间存疑就随意认定已经验讫的盐货属于私运。”

    邵掌柜这才走到椅子旁缓缓坐下。

    谢亭云的路引随后摊开,十一张纸,写着青禾、石湾和上河几条路,有两张背面还盖着邻县关卡的验讫戳。

    “这两趟可是出过县界?”梁述问。

    “上河那边请诊,原路被水冲坏,绕过邻县渡口。”谢亭云指着路引上的内容说道,“路引写的是我和药童,这个可以在渡口当日的验引簿查得到。”

    书吏提笔问:“当日看的是哪家……”

    “查陆大人何时签引,不需要查是哪家病人患的什么病吧。”谢亭云的语气依旧温柔,此时却带着一丝不容质疑。

    说完后,谢亭云看了一眼案上的纸,把药材领用抄页和路引分成两摞:“药材那三张,县仓有出库数,我这里有领讫数,两边只需要对药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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