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逾涯病了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太子在早朝时同苏鸣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苏鸣柯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一转头,便与二皇子那道阴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没等她移开视线,二皇子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像千年的寒冰,凉意顺着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本以为他要做什么,可此后多日,二皇子等人除了在朝中同太子一派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外,丝毫没有要波及她的意思。苏鸣柯不由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即便如此,她也并未掉以轻心。
一转眼,就到了中元节。
按惯例,中元节这日皇家要在宫中摆一场家宴。骆应玉早早就知会了苏鸣柯,无论如何两人都要同往。
这日未时刚过半,骆应玉便派了马车来接人。
因为要进宫,午时起秋宁便拉着她好一通打扮,生怕出什么差池。
苏鸣柯想说不过是个皇家宴席,大可不必如此郑重,可看到秋宁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脸,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任由她忙前忙后。
她不由长叹一口气——这天底下,大约没有哪个主子比她更纵容手下人了。一个时时哄着,一个时时宠着,两人有时胆子大到都快骑到她头上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苏鸣柯午睡的时候,今日因忙着进宫,一直不曾歇过。以致于她一上马车,同骆应玉聊着聊着,人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人已经到了宫门口。
“一会儿若有人问起子嗣一事,你只管推到我身上。若有人送面首,就像之前说的那般,直接拒了。”这话本该在马车上交代,奈何没聊几句苏鸣柯便睡了过去,骆应玉只能在宫道途中低声叮嘱。
“自然,你是丞相,也可以不必理会。”
苏鸣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水雾。她点了点头,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两件事对她来说,都不算难事。
子嗣几乎从二人成婚以来,便一直是宴席上逃不开的话题。
至于面首——
一开始倒是有几个想往公主府塞人的。
她当时做壁上观看着热闹,没曾想到了第二次,骆应玉便冷着脸同她做了交易,让她帮忙挡着。
与其带回些不知是不是细作的人,倒不如从根源上切断。仗着丞相身份,苏鸣柯后来做得还算轻车熟路。
不管怎么说,骆应玉给的东西还算丰厚,这次压根不必交代,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她想,此前那群人都没能把人塞进公主府,这次应当不会再那般没有眼力见,继续往公主府塞人。
很显然,苏鸣柯低估了有些人的无耻程度。
因是家宴,席间除了武帝、赵皇后与沈贵妃,再往下便是皇子和公主。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沈贵妃便提起了子嗣一事,字里行间都是说苏鸣柯身为“男子”的无能——不然怎么成婚近一年,还没有好消息传出?
苏鸣柯:“……”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身为女子的她,该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不过很显然,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骆应玉见苏鸣柯不急不缓地端起茶盏抿了抿,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地从沈贵妃身上一扫而过。她多少有些了解苏鸣柯——这副样子,明显是准备骂人不带脏地阴阳回去了。
果不其然,苏鸣柯将茶盏轻轻搁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二皇子却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她走来,生生阻断了她与沈贵妃的“交流”。
她不满地轻啧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二皇子已到了跟前:“苏相,我母妃也是关心则乱,并无旁的意思,还望苏相别放在心上。”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贵妃显然不满被亲儿子如此拆台,脸色不大好看,还想说什么,二皇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微微偏头,朝她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沈贵妃愣了一下,心中虽有不满,却到底不敢再开口,借着宫女布菜的由头,将怒气尽数迁到了旁人身上。
“大胆奴婢!你明知本宫不喜油腻,还偏将这菜往本宫碗里放,是不是存心气本宫的?”
宫女顿时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贵妃息怒,贵妃息怒。”
声音大得整个宴席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武帝轻咳两声,没有说话。赵皇后见了,面色淡淡道:“沈贵妃,今日是家宴。要教训婢女,也该看清场合。”
沈贵妃再次僵住,目光从不辨喜怒的武帝身上滑过,见他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又转头看向赵皇后,心中暗恨,咬牙应了一声“是”。
见沈贵妃吃了教训,苏鸣柯倒也歇了与她多费口舌的时间,她将视线落在殿中的舞姬身上,仿佛没发现上首的争执一般,嘴边弧度不变,端着酒杯慢慢抿着。
并非她不想吃东西,只是御膳房送来的这些菜式,精致是精致,却没一个能入口的,各有各的难吃。
这酒倒是场上唯一能入口的东西。
二皇子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眼底微微一闪,凑近了些,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随之而来的,是他衣裳上的熏香。
与往日他身上的味道不同,这次熏的不知是什么香,不算浓烈,甚至算得上清淡,却总觉得同他这个人不大相宜。
苏鸣柯不喜这味道,身子微微往后撤了撤,面上却不显,笑眯眯接过:“这样的琐事怎好劳烦殿下,让宫女来便是。”
嘴上客气,动作却没有拒绝,甚至分外熟稔地接过。
“二皇弟怕是糊涂了。这些事有宫女侍候,何须你如此献殷勤?”
太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方才本与太子妃和皇后说着话,余光却瞥见二皇子站在苏鸣柯身边没有离开,反倒越凑越近,当即坐不住了,大步走了过来。
二皇子没理会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上首一眼:“皇兄不去陪着父皇母后说话,怎么有闲心跑来这里?”
太子微微一笑:“孤自然是有正事请教皇姐与苏相才来的。毕竟不过月余,皇姐办的女子私塾便已初见成效,连父皇都忍不住夸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二皇子,嘴边带着无声的嘲弄。
“苏相就更不必说了,乃我大夏的股肱之臣。孤乃太子,自当见贤思齐,在苏相身边多多学习。”
苏鸣柯听他刻意将“孤乃太子”几个字咬重了语气,视线似不经意般掠过二皇子猛然攥紧的双手,脸上的笑意更甚两分。
但她没说话,目光仍旧落在殿中。
骆应玉本就等着二人交恶,更不会去掺和二人暗地里的争斗。
只是很奇怪,太子如此挑衅,二皇子竟一改
常态,没有同他争执,反倒将姿态放得更低。
他在苏鸣柯旁边新添的座上坐定,自己倒了三杯酒,一杯递给苏鸣柯,一杯递给太子,自己率先举起杯子:
“皇兄教训的是。如今皇弟才算是看清形势,还望皇兄和苏相能不计前嫌,原谅我这几月来的所作所为。”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鸣柯捏着酒盏,静静望着他没动,只是道:“殿下说笑了,此前种种,不过是意见相左罢了,谈何原不原谅。”
二皇子笑着点头附和,转眼见她没有要喝的意思,轻呵一声:“怎么,苏相难不成怕本皇子在酒里动手脚?还是说——看不上我的赔罪?”
“殿下误会了,臣只是方才喝得有些多,眼下想歇一歇。”
他从方才起就表现得十分奇怪,眼下如此忍辱负重,也绝不是想求和的样子。
苏鸣柯有些好奇,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不着痕迹地把酒放在鼻尖闻了闻,没察觉什么问题,便笑了笑,送到唇边抿了抿,道:“宫中的佳酿的确有些醉人。二位殿下稍坐,臣去醒醒酒。”
说罢,她不再去看两人的脸色,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二皇子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目光微闪,旋即一转头,狠狠瞪了太子一眼,冷哼一声离开了这里。
那边借口醉酒的苏鸣柯躲到了一处湖边。
夜间暑气褪去,只余下无边的清凉。风掠过层层叠叠的荷叶,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正欲从藏身之地出去,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暧昧的水渍声。
苏鸣柯眉心微微皱起。
她只当是哪个宫的宫女侍卫在此私会,不经意一瞥,竟看到了一截熟悉的衣角。
她步子猛地顿住,迅速藏身假山后面,透过石缝往外探去——男子十分熟悉,至于那女子,全然被挡住了,只隐约看见一支金色的簪子。
苏鸣柯嘴边露出一抹笑,脸上带着几分意外之喜。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子都有些僵麻了,外面的声音才彻底平息。随着脚步声先后消失,她缓缓从假山后现身,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往宴席处走去。
还没等她重新入席,不知哪里来的冒失宫女,猝不及防与她撞了个满怀。
“丞相饶命!丞相饶命!”
那宫女手中的酒盏眨眼间碎了满地,酒壶内的酒有的洒在地上,有的打湿了苏鸣柯的衣摆。
望着湿透的衣摆,苏鸣柯心中警惕陡然升起——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了。
她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满脸防备地望着眼前这个跪地求饶的宫女。
那宫女没动,只余一股好闻的馨香不断朝她靠近。
几乎是一瞬间,苏鸣柯便想到了什么,飞快转身往后又撤了几步。只可惜,等她反应过来时,还是晚了。
小腹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不似醉酒那般热,更像是被人下了药。
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热闹,又看了看似鬼魅般想要上前抓住她的宫女,来不及思考,直接抬手往那宫女脖子上一砍。
宫女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小腹那股热意已经烧了上来,似蚂蚁般啃食着。
她掐了掐手心,不敢再停留,直接转身往宫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