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在格物司上的第一堂课，是秦无隅的祟气频谱分析。
她蹲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实验台上，尾巴搭在前爪上，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灵能投影屏。
屏幕上是几个月前她在聚落码头第一次爆发深渊共鸣时产生的灵能脉冲曲线。
秦无隅用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分析这条曲线，从频率、振幅、衰减速率讲到能量密度，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种全新的能量谱系，以往从未出现过。
他推了推眼镜，对着全班二十几个实习生说：“而它唯一的携带者，现在就蹲在你们最后一排的实验台上。”
二十几个实习生齐刷刷转头。
姜瑶的耳朵动了动，有些尴尬。
她今天穿了一件最小号的灰袍，这是格物司的制服。
秦无隅特意让人改了改，袖口卷了好几道，腰部用一根细皮带收紧，背上还专门开了个口子让她的尾巴能伸出来。
陆观澜第一次看到她穿灰袍时发出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画面”的感慨，就被姜瑶抽了一下。
此刻蹲在实验台上被二十几个人同时盯着，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看什么看，没见过猫上课吗。
然后她意识到这些人可能真的没见过猫上课，毕竟她自己也没见过，那没事了。
听说叶晚晚亲自将自设计的灵能共振翻译器，装在了姜瑶能接触到大部分区域。
就是为了能让姜瑶的深渊低语在格物司所有主要教学区域能被没有祟气污染的人“听”到。
保证她能和别人正常沟通。
“这就是那个……”
前排一个扎着双马尾面容可爱的小女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学说，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她的耳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把整片海域的海祟全吓跑了的猫？”
她的同桌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生，翻了翻手里的实习生手册，用一种极其严谨的语气纠正道：“根据秦老师的报告，她吓跑的只是祟气潮汐期间被激活的低级海祟，并没有覆盖整片海域，而且官方说法是‘驱散’，不是‘吓跑’。”
双马尾女生白了他一眼，才继续盯着姜瑶，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姜瑶在内心叹了口气。
她二十三岁，在旧世界修完了海洋生物学。
然后她穿越了，变成了一只猫，变成猫就算了，现在还得坐在这里重新上课。
这怎么听都觉得有点离谱啊喂！
下午是战斗课。
烛龙号左舷的镇海卫战术训练区比文化课教室热闹得多。
靶场上永远有人在模拟射击，方舟的声音从早到晚在训练场上回荡，从“瞄准！不是瞄那个！瞄靶心！”到“你特么这准头连我奶奶都不如！我奶奶八十二了，左眼瞎了，她打靶都比你们强！”
负责体能训练的另一个教官姓廖，他倒是不骂人，可他往死里罚波比跳。
陆观澜每次跑最后一名被罚完之后，都得一边累得半死一边哀嚎：“方教官骂人比老爹骂我还狠，廖教官倒是不骂人，更想死了啊啊啊！！”
战斗课的学生分两类：普通镇海卫新兵和祟气改造者。
祟气改造者的数量不多，都是自愿接受过微量祟气注入的士兵，改造程度远低于海老众深渊骑士，而且都属于普通改造，和沉七那种共生性不一样。
方舟就是祟气改造者，他的右臂可以短时间释放祟气冲击，近距离作战中是压倒性的优势。
姜瑶的战斗课从第一天起就很诡异。
方舟给她安排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祟气改造者新兵，右臂力量是正常人的好几倍，能在水下挥拳击碎礁石。
新兵看着训练场中央那只穿灰袍的黑猫，沉默了片刻，转头对方舟说：“教官，我不敢打。”
方舟看着他，语气平静：“没事打吧，说的好像你打的过一样。”
“……”
新兵犹豫了一会儿，摆出格斗姿势，右臂肌肉在祟气注入下微微鼓起，一拳朝猫的方向轰过去，然后打了个空。
姜瑶在他出拳的瞬间从他的□□钻过去，跳上他的后背，用前爪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颈。
新兵整个人僵在原地，被猫爪按后颈的感觉太诡异了，像是有一团极冷的薄荷膏贴在他的皮肤上，然后他的右臂祟气突然安静了，肌肉从鼓起状态缓缓恢复原状。
姜瑶收回爪子蹲在地上，开口道，“再来。”
新兵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右臂，又看着猫，又看着方舟。
方舟面无表情地评价：“诡异但高效。”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姜瑶和训练场上所有类型的对手都交过手。
普通新兵对她的反应分两种：一种害怕猫的，每次被她跳上后背都会发出完全不匹配自己身高体型的尖叫。
方舟会在旁边冷漠地说“你叫什么叫，她还没打你”。
一种是不怕猫的，会尝试用各种战术对付她。
但不管哪类，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祟气变得异常安静。
那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像是所有藏在血管里的噪音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方舟管这叫“深渊压迫”，每次写工作日志的时候都会注明一句话：“普通战斗员在近距离接触猫时体内微量祟气受抑制，不影响身体机能但会影响战斗意志。”
祟气改造者的反应更复杂。
他们的祟气是主动注入的，和身体没有共生关系，被压制时会产生明显的排异反应。
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私下交流过经验，说那感觉像是被人从深水区直接拽回水面，太猝不及防了。
姜瑶不觉得抱歉，她对于战斗明显更感兴趣一些。
她突然想起秦无隅上周发给她的灵能频谱分析报告，那份报告有好几十页，要求她完成自我评估并提交书面反馈。
她低头看着自己肉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人就更狠了。
到底为什么要让一只猫写文件啊！！！
陆观澜路过训练场时被她欺负的新兵，默默为他们点蜡。
在格物司上课的这些日子过得飞快。
姜瑶遇到的不只是秦无隅和叶晚晚，还有一群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数都抱着同一个目标来到这里：成为像叶晚晚那样的人。
一个能在所有人都说“祟气是不可解的”的时候，蹲在实验室里对着一条海蛞蝓说“我不信”的人。
他们想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然后改变它，拯救更多的人。
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叫林星，来自海市南域一处坊艚聚落，个子有些矮，但长的特别像个大号的洋娃娃，非常可爱。
被选拔进格物司之前连灵能检测仪都没摸过，现在能徒手画出十六种祟气频谱的波形图。
她第一次跟姜瑶说话时蹲在实验台前面，非常正式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林星，双木林，星星的星。我爸爸说在海上迷路的时候看星星就能找到方向，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的梦想想成为叶首席那样的人。”
姜瑶用尾巴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星把这一下当成了某种荣誉，从此每次考试前都会悄悄跑到训练场边上，蹲在正在热身的宋知汐旁边，双手合十，虔诚地说“猫神保佑我这次及格”。
“……？？”
姜瑶已经给她解释了无数遍她不是神，林星总是一脸认真地点头，然后继续双手合十。
林星的同桌叫纪言，来格物司之前是归墟教庙船上的前见习祭司。
十岁被父母送进庙船，十三岁通过初级祭司资格考试，十五岁目睹一次沉海仪式后开始质疑教义，被秦无隅以“需要一名熟悉归墟教内部文献的研究助理”为由保了出来。
他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性格有点呆板木讷，但纠正林星时从不留情面，听说他学习成绩很好，在这一批新生里一直是第一。
姜瑶注意到每次海事法规课讲到归墟教宗教豁免权的时候，他的手都会颤抖，像是非常愤怒。
有一次课后姜瑶蹲在实验台上整理笔记，纪言走过来。
“归墟教的经文里说，海尊会接纳所有归墟的灵魂。我在庙船上的时候，每天都要对着无面海尊的神像念这句话。后来我亲眼看到他们把活人沉进海里，说这是‘送他们归
墟’。
他们念的经文和我在禁书档案里看到的原文不一样，原文里没有‘送’，是‘等’。
海尊会等所有灵魂归墟，不是送，一个字，意思完全反了，我觉得他们做的不对。”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我不想当祭司了，我想来格物司学习就是想搞清楚经文里有多少被篡改的内容。”
姜瑶用深渊低语对他说，她在聚落码头见过归墟教的祭司怎么对待祟气感染者，也见过那个被沉棺的人，她也觉得归墟教有些教义是不对的。
纪言点了点头，居然也和林星一样双手合十拜了拜，“林星说的没错，果然得信猫神。”
“……”
镇海卫那边有一个姜瑶每周都会遇到的新生，叫何年，是最新一批祟气改造者里最能打的家伙，也是唯一主动要求跟姜瑶加练的人。
性子直，说话办事都特别利落。
他的祟化部位在双腿，短距离冲刺速度极其惊人，唯一的缺点是刹不住车。
经常在训练场边缘一头撞进靶标堆里，方舟罚他做俯卧撑，他一边做一边对蹲在旁边观看的姜瑶说，下次一定刹住。
何年的梦想是成为镇海卫最快的突击兵。姜瑶问他为什么想当最快的，他说因为他哥被祟兽拖走的时候他还小，跑得不够快，没能追上。
现在绝对不会了。
格物司还有一个非正式编成员，叫肖然，是烛龙号上最年轻的水下机械师。
个子不高，长了一副娃娃脸，看起来和实习生们差不多大，其实比他们都大好几岁。
他的祟化部位在肺部，能在水下憋气时间远超正常人。
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被叫去修推进器时都会带上姜瑶，说她能感知祟气泄漏，比他自己那台老旧的检测仪还准。
姜瑶陪他在维修舱里检查过好几次推进器的祟气动力核心，肖然会一边拧螺丝一边跟她聊天，说今天又坏了三个推进器，问她能不能用深渊共鸣跟推进器商量一下让它别老坏。
姜瑶说推进器没有脑子，不是祟化生物。肖然想了想，说那你能让它长个脑子吗。
她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安全帽。
这群年轻人偶尔会在烛龙号甲板上聚在一起吃晚饭。
海风从云层下吹过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海盐味和格物司食堂特有的海藻饼气息。
他们会聊格物司的八卦，叶首席今天又拆了谁的仪器、秦老师的随堂测验下周会考什么、谁在灵能设备操作课上把祟气检测仪装反了导致全班重新拆装一遍。
何年拍肖然的脑袋，说他年纪大吃的又少以后都长不高了，气的肖然默默吃完三份海藻汤。
纪言冷静地纠正林星的每一个数据错误，林星不服气地翻出笔记本现场核对，然后发现纪言又说对了。
姜瑶蹲在陆观澜膝盖上，夜风吹过来，她的耳朵被吹得卷了起来。
陆观澜忍了半天没忍住又想偷摸她的耳朵，被姜瑶的尾巴抽了一下。
双马尾的林星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忽然问了一句：“喂喂喂，你们说，将来有一天祟气被完全净化之后，这片海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见过那样的大海。
何年说他只在旧世界的照片里见过蓝色的海，肖然说他在水下维修时见过一片没有祟气污染的海底，那里的菌丝不是荧光的，是软的，像毯子一样铺在沙地上。
纪言说归墟教的经文里有一段描述溟海最初的样子。
“溟临深渊，而海不溢。水清如空，鱼鳞映日。”
林星说她爹跟她说过，他小时候在海上迷路，抬头看不到星星，所以他才给她起名叫“星”，想让她将来有一天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姜瑶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她也在想那片海。
她在她的世界里见过，大海蓝得发亮，通透得像一整块液态的宝石，海床上铺满了珊瑚，鱼群游过时会泛起银色的涟漪。
他们在等那样的海，她也在等。
在那之前，她要重新找回司夜，为聚落死去的人报仇，她想要在努力一些。
努力靠近溟神一些，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