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并不远,很快便到了,膳堂很宽,毕竟要容纳那么多镖师用饭。
进了门,杜清川想起在总局的时候,他都没去过他们的膳堂用饭,全是于副手送餐的。
“很高兴?”纪雁行看少年小幅度地晃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问。
“很好奇。”
“现在不是用餐的时间,人比较少。”纪雁行显然也是想起了在总局时的事情,“人太多,就不适合带你去了。”
“为什么?”
“你知道有一个词叫……”纪雁行压低声音凑到少年耳旁,“秀色可餐吗?我会吃醋的。”
杜清川脸顿时又红了,这个人怎么开始能这么大方地承认自己吃醋了。
林黎夕就当自己不存在随便寻了个长桌坐下,纪雁行就牵着杜清川坐到了他对面。
饭菜很快就上了,还冒着热气,但人没来齐,林黎夕给两人倒了茶后坐下,问了句:“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嗯。”纪雁行应了声。
林黎夕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毕竟这趟镖当时是他接下来的,不过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了。
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沈陌三人说主人有急事传他们回去。”
“回去了?”
“嗯,我给了他们些银钱。”林黎夕道,“他们走得急,便没有多留了。”
纪雁行点头表示知道了,虽然沈荀书说两清,但对方能在这种关头帮忙,还是欠了他一个情,等他有空,再请对方吃饭吧。他想着,低头看着摆在杜清川面前的碗筷皱了眉头,起身去找厨房要了一套全新的。
杜清川抿了口茶,见安静了下来,便随口问了句:“对了,林镖头今早怎么又跟知瑶姐姐在一块呀?上次到仓丰前,也是你们一块找到我们呢。”
女子清秀的脸霎时浮现在眼前,林黎夕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说来也是巧合。”
“那你们真有缘。”
“什么缘?”纪雁行拿着全新碗筷回来放在杜清川面前。
“我说林镖头跟知瑶姐姐。”杜清川解释道,又说起上次四人碰面的事。
纪雁行听着扫了林黎夕一眼,对方正面无表情拿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廊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杜清川偏过头去,很快,外面传来于敏信的声音,隔着一个庭院:“饭好了没啊……我已经饿扁了!!!”
杜清川轻笑出声,“人未到声先到,不愧是于副手呢。”
纪雁行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过杜清川的小碟子,将少年平日爱吃的口味全部夹了个遍,将小碟子堆成了山。杜清川瞪大眼睛,还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夹了那么多。
很快,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下来,于敏信则是窜到了林黎夕旁边,还跟杜清川打了声招呼。十余个镖师也都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坐下吃起了饭,一开始,见有个哥儿在这儿,众人还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不知道从谁先开始的,夹菜的速度开始加快,筷子纵横交错在一块。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战局开始打响,一块五花肉同时被三双筷子戳中,“我的!”
七嘴八舌的“我的”响起,争吵一触即发,众人顿时进入了状态,像饿死鬼一般边争吵,边夹菜,边塞嘴里,声音含糊不清,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交错,几道大肉的菜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光盘了。
毕竟他们这伙人被关在牢里好几天,刚被放出来,眼前的饭菜对啃了很多天窝窝头以及残羹饭菜的他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了。
于敏信护着碗里四块红烧肉,又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一边手继续夹肉,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们是不知道,那牢饭根本不是人吃的……”
众人闷头干饭也接二连三地附和着。
杜清川乖乖地端着自己的小碗,却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于敏信嘴里嚼着东西,眼睛还盯着下一盘菜:“对了,这些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话被嘴里那块肉绊了一下,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都没弄清楚。”
纪雁行护着那小碟子菜,又见缝插针地给少年添了碗汤,林黎夕端着碗解释着,将他与纪雁行碰面后的事情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杜清川夹着小碟子里的菜吃着,小声地问纪雁行:“镖局膳堂吃饭都是这样的吗?”
“相差不大。”
“那难怪当时不带我去膳堂用饭。”杜清川带着笑意小声嘀咕,“我当时要是看到这样一幕绝对会被吓到的。”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阵仗,他也去过父亲的书院里的膳堂吃饭,但书生吃饭大都斯斯文文的。
“会把你吓跑吗?”纪雁行问。
杜清川低头喝了一口汤,带着清甜的回味,耳边是林黎夕解释的声音,也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人被烫到的吸气声,有人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皆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另一种生活。
若是父亲在这里,也许也会说这样的吃饭方式略微粗俗,上不得大雅之堂之类的话吧,毕竟大哥的武馆之前就被说过好几次。
可生活终究不是乐曲,本无所谓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适合自身,便是最好,让他们这些人跟书生一般斯文地吃饭,那不是优雅,而是折磨。
“我会怕饿肚子。”杜清川轻笑,“但有你在,我就不会饿肚子。”
“所以,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跑。”
纵使耳边嘈杂得很,纪雁行还是清晰听见少年压低声音说的话,心里的欢喜与满足溢于言表。
小碟子里的菜已过半,膳堂里的声音渐渐落下,满桌的菜也都见了底。于敏信放下碗筷,抻了抻懒腰:“终于结束啦?”
“结束了。”林黎夕点头。
“天呐,这几日的牢狱生活,我不愿意再回想了。”于敏信耷拉着嘴角,将碗筷搭给其他镖师一起拿去了后厨。
杜清川仍然小口小口地吃着,见人都在收拾了,不免着急地加快自己的速度,被纪雁行发现了。
“慢慢吃,不着急。”纪雁行轻声道,“你不用跟他们比。”
杜清川嘴里含着东西,歪了歪头看他,似乎在问真的吗?
纪雁行点了点头确认,少年这才放慢了速度。
于敏信看着,忽然感慨,“雁哥,小公子,能再见到你们真的很开心。”
“你都不知道,你俩掉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
“要不是老林拉着我,我都准备跟你们一起去了。”
杜清川抿唇轻笑,带着点安抚的味道,那个时候,他只想着要把纪雁行拉上来,都没想那么多。
纪雁行没说话,只是将茶杯举了起来。
于敏信领悟得快,会心一笑地举起自己的茶杯跟对方碰在了一起,又看向林黎夕,林黎夕唇角也微微上扬,拿起茶杯与其碰在一起。
杜清川小口
扒着饭甜甜笑着看他们,却发现三人都看着自己,他愣了下,伸出食指怀疑地指了一下自己。
“怎么大功臣是不想与我们碰杯吗?”纪雁行戏谑道。
于敏信哈哈大笑着附和。
“那大功臣用大碗。”杜清川明眸亮亮的,大大方方地举起自己的汤碗,绽开笑颜地碰了过去。
三个茶杯与汤碗撞在一起,脆响落地,爽朗的笑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原来是其他镖师看到他们这般都在一旁大笑了起来,一镖师开口:“这不设宴庆功一番,说不过去啊!”
于敏信与二人对视一番,而后拍板:“此时不庆,更待何时!继续上菜!去拿酒来!”
话音落下,镖师们笑他肚子里有点墨水了,随后各司其职,去后厨拿碗筷的,重新摆桌的,搬酒坛的,门槛内外,一时间全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笑声。
杜清川眨眨眼的功夫,长桌被拼在一起,粗瓷大碗罗列,炖肉烧鸡热气腾腾,数坛烧酒启开泥封,众人齐齐看向纪雁行。
“我等会儿回来,你等我。”纪雁行凑近杜清川轻声道,说罢端着酒碗起身,走至中间,桌上的喧哗声渐渐消失。
纪雁行环顾了一圈,清越的嗓音开口:“这一趟镖能安全走完,全靠各位兄弟的担待,我这人话不多,都在酒里了。”
言罢,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往日不苟言笑的脸上,噙着明显的笑意,又道:“等会儿要送小公子回去,我就喝这一碗,兄弟们替我多喝两杯。”
众人闻言了然地嬉笑着,接二连三地附和着,“没问题,总镖头!”
“我喝!”
“喝大杯的!”
杜清川看着往自己走过来的纪雁行,心里扬起的甜都漫到了眼底。
酒碗在桌面上来来去去,有的在推让,有的已经被喝了大半。云雁镖局的规矩是只准小酌,不可大醉,所以虽有几坛酒摆在桌角,但喝到面上泛红的众人还是放缓了速度。
不知道谁先唱起了歌,零零散散地有人接着跟,粗糙的嗓音哼着不着调的歌曲,也别有一番韵味。
于敏信已经和旁边的人划起了拳,喊输的人罚酒。有人起身添饭,有人正在收拾空碗,有人端着碗跟邻座碰了一下,有人正把新上的菜往桌心推。
酒碗相撞之声此起彼伏,满室尽是江湖粗粝热闹的烟火气。
杜清川不知不觉就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了,他看着先前不知谁递给他的那碗薄酒发起了呆。
“想尝尝?”
“嗯。”
“之前在家有试过吗?”
“只跟娘亲一起尝过果子酒。”杜清川想了想道,“我想尝尝。”
“好,这酒烈,不能多喝。”纪雁行拿了个小茶杯,给他倒了点。
杜清川抿了一口,有点呛,那股辛辣劲儿冲得他眼角微微泛红,但他也没有放下,端着茶杯一点点抿着,那股劲像是要尝一尝这股热乎乎的人间烟火到底是什么味道。
大抵是这氛围好极了,他也很开心,于是一茶杯的烈酒就被杜清川尝完了,平日里那双清亮见底的眸子此时却像蒙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着湿意,唇色被酒浸得泛着细碎的水光。
茶杯往嘴里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少年只好将粉舌伸了出来,探了探茶杯,发现真的没有了后有点委屈,他将茶杯举到青年眼前,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说:“雁行哥哥……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