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孩子?”
穿过一片富丽堂皇的花园,陈殊圆随着童文君来到了一栋3层建筑的背后。
“夫人今天悄悄跟我说,只要你来了,她就吃饭,”童文君眼里分明是怜悯的神色,“她已经不成人样了。”
建筑内是复古美式的装饰,复古的环形楼梯,繁复累赘的雕花,几幅饱和度很高的巨大画作,整个屋子里的元素过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边。”
陈殊圆跟着她来到二楼,最先吸引她的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原来钟维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简直触目惊心。
“没事,我已经关了。”
陈殊圆犹疑地看了头顶上的摄像头,似乎看到什么东西在闪,像一只正在眨巴的眼睛,无声地将此地的画面和声音传输到另一个地方。
童文君打开了走廊最深处的门,里面传来嘶哑的女声:“她来了吗?”
陈殊圆连忙上前,眼前的女人以瘦到毫无人形,昔日以美艳的面庞和略显丰腴的身材谋杀无数菲林的女明星,此刻竟落魄至此,黑眼圈,形容枯槁,随意散落的缺乏打理的头发。
这哪像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
陈殊圆都怀疑那微微凸起的小腹中是否真有一个孩子。
然而就是这么个虚弱的女人,竟然被五花大绑困在床上,只有有限的活动空间,和无尽空洞的眼神。
“维舟!”陈殊圆扑向钟维舟。
钟维舟虚弱的回应着她。
然而她从钟维舟的瞳仁里,很快发现了那些摄像头的位置。
不止一个。
陈殊圆觉得自己凭空渗出一身冷汗。
“救我。”钟维舟的声音虚浮而坚决,她眼里闪过几分复仇的火花。
“维舟,我就是来救你的。”陈殊圆把自己的笔筒包放在她的床边,调整了一下位置。
童文君正皱着眉看着这些令人烦忧的摄像头,不靠近也不离开。
“我要和陈小姐单独说说话,”钟维舟强忍住激动地情绪,冷静的吩咐:“你出去。”
“夫人,你知道,我不会出去。”童文君冷冷道。
钟维舟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一行热泪从眼角留下,很快滴在枕头上,迅速散开,像是这房间里的一切,只要你一只脚踏入此地,就会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融化,成为这暴虐空气的一部分。
而童文君早已不是那晚她所见到的受害者,而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只有与此地同化,她才能原谅自己的人生。
钟维舟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在颤抖。陈殊圆抹去她的眼泪,企图用坚定的态度稳定住她的情绪。
“童小姐,如果你不出去,我没办法劝她,况且这里有这么多摄像头,我知道这些摄像头并没有关,也知道你随时可以坐到监视器前,监听我们的谈话,既然这样,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陈殊圆劝说道。
童文君一动不动。
“我相信李先生要的是孩子,而不是把维舟逼死,”陈殊圆与她耳语,道:“有时候太过衷心会坏事,你说过人就是贱,其实这一句放你身上也未尝不可,你也很贱,贱得可怜。”
“你!”童文君气急,企图伸手打她,却被陈殊圆牢牢抓住手腕。
“如果你不服,请你们先生来吧,我相信今天让我来这里的决定,是他做出的。”
童文君见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便愤愤然离开了。
陈殊圆来到她的床边,心疼地抚摸着钟维舟被勒到破溃的手腕,她心情愤怒又震惊,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竟然残忍到将自己怀孕的妻子囚禁,而这男人在媒体和公众看来还是个软弱到让人同情的小男人。
但她尽量控制自己的难过,而是将乐观而坚定的情绪传递给她。
在相顾流泪之后,钟维舟终于稳定下情绪给她讲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晚以后,李凯伦就将钟维舟彻底囚禁在这间屋子里,这里每栋房子之间相隔甚远,平日里也很少串门,因此根本没人发现李凯伦竟然做这样的事,之前给陈殊圆发的报平安的信息,也是李凯伦发的。
他控制了她所有的通讯方式,还替她取消了近期所有的通告。
陈殊圆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是问她最近童文君有没有什么异常。
“童文君?”钟维舟顿了一下,“是谁?”
陈殊圆眨了眨眼,道:“就是刚刚那个,你的小助理啊。”
“她叫童文君啊,”钟维舟深吸了口气,“我从来不注意他们这些人的名字,天知道,那些人的名字重复度有多高......童文君,根本听不出她是男是女。你问我什么,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没什么异常,还是那么刻薄,自以为是,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该小心这个人,有时候小人物也能掀起大浪,她就是这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我是说,她和李凯伦同时出现时,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
钟维舟使劲想了想:“他们最近,没有同时出现过......说来也怪,这件事后李凯伦应该更信任她,可我周围反而多了摄像机和不少其他女佣,都是用来监视我的......”
“也许这样,才是正常的。”陈殊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即便童文君吞下了委屈,起了攀附之意,她也是万万抵不过资本的,李凯伦是何等人也?会大张旗鼓迎娶当红女明星的人,甘愿给她轰动半个中国的婚礼,甘愿在婚礼里只当绿叶,正如他给他几个在商场上天资聪颖、注定继承家业的哥哥们当配角,这是他本就熟悉的领域,可他的不甘心体现在婚礼之后的营销上,他处心积虑地明褒暗贬,利用表面的弱势提高自己的舆论地位,这也是为什么钟维舟在不知不觉中深陷舆论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舆论不仅仅是舆论,它是地位、是权利、是危机事件发生后的自留地,更是李凯伦那仅存事业的罕见转机——他利用此事在自己所份得的家业边角料上狠狠转了一大笔,当然其中不乏钟维舟婚后为他免费站台。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他所“挣得”的一切的。
他绝不会为这仅有的一次“失控”而冒任何风险的——更何况,童文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自卑又自大,这让他常常忽视童文君之辈能搅起多大的风波。
陈殊圆坚信这一点——他所忽视的,将会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而可悲的是,只有在那根稻草即将连根拔起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你知道吗,维舟,”陈殊圆难以隐藏地兴奋,“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忘掉她的名字,因为她手里的东西将成为你自由的关键。”
陈殊圆冲到门外,正碰到匆忙赶来的童文君——她比想象中更警惕。
“我知道,你没毁掉那东西......”陈殊圆压低了声音。
童文君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想要离开,却被陈殊圆一把抓住,她低声威胁她:“你那李先生还不知道你保存了这么个好东西吧?人都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尤其是,这个后路强大到可以致他于
死地,你想想,他今天能这样对待维舟,明天他会怎么对你?”
“他......他会安顿好我的......”童文君的声音颤抖。
“那他所谓的‘安顿好’,和你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他是李氏家族的小儿子,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陈殊圆道,“永远做一个佣人?”
“不会的!”童文君眼冒火光,冲着陈殊圆喊了出来。
陈殊圆没说“助理”,偏偏说“佣人”,在童文君眼里存在着相当严密的等级制度,从她对钟维舟、陈殊圆的态度就能看出。
钟维舟虽然是当红明星,可她却只是富豪的私生女,是绝对见不了光的存在,这也是她婚后钟续孺对她不管不顾的主要原因,而陈殊圆更不值一提了,原先还算是新闻节目的主播,现在只是个写手罢了,更别提她那许总“前妻”的身份了——不过是某传媒新贵用过的女人罢了。
这种人,绝不能允许自己作为“佣人”而存在。
“你这种女人永远不会懂我,”童文君狠狠道,“你不会懂我的野心。”
“我承认我和你不一样,但我知道你要什么,而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想听吗?”
童文君看了她一眼,引领她下了环形楼梯,穿过古老的落地摆钟,从后门而出,来到颇具园艺设计感的后花园。
陈殊圆看了眼后门处的两个摄像头,却被童文君狠狠地拽了过来。
“别看!至少在这里,他们听不到我们说了什么。”
“听着,只有让李凯伦担心,你的处境才有可能改变,你不能一直给他擦屁股,这样他会越来越有恃无恐。
”
“我绝不背叛他。”童文君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流露出了好奇的光。
“童文君,”陈殊圆一字一句道,“你得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你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小虾米,但只有那段视频,能彻底改变你的处境。你想想,维舟即便被囚禁,她终有自由的一天,而你,可能永远、永远只能做个‘佣人’。”
“我警告你,我是助理,”童文君再次被刺激到了,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管是什么,你觉得你还能得到任何信任吗?你觉得维舟还会把你留在身边吗?你觉得李凯伦会坚持留下你吗?”
“我有视频,他不会赶我走的。”
视频果然还在,陈殊圆非常激动,但她只能隐藏这份激动,做出一副完全为童文君着想的架势。
“你也知道你有视频,什么时候拿出视频,是需要智慧的,一旦你错过了这个时间点,那这份视频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让你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什么时候......”童文君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她的眼里终于出现了陈殊圆希望看到的东西。
贪婪。
一个拥有严密等级制度的人,往往有一个越迁阶级的梦想,这让他们忽略了显而易见的陷阱。
什么时候,陈殊圆微微一笑,她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现在要把钟维舟救出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许江树的样子。
“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话,即便那是一窍不通的鬼话,你也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并且相信它,也就是说,你得在对方相信之前,深信它!”许江树的声音从她耳后穿过,“你要睁大你的眼睛,一只在近处,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提前准备好答案,一只在远处,确保风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