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座比试台在最东面,朝九宁朝着司莲微微颔首,随即往东边去。
第一场比试的对手也算是半个熟人,正是初试时在海底碰上的那两个仙门弟子之一。
那人见到朝九宁目中一亮,随即又忍不住苦笑:“看来我的好运气终是到头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朝九宁的对手,甚至走到这里,还是沾了朝九宁的光,却也没有当即弃剑认输,且一改之前目下无人的态度,抱剑朝着朝九宁规规矩矩行礼:“在下逍遥门弟子乔安,请道友赐教。”
朝九宁回了礼,随即运笔点星。
乔安的剑法中规中矩,基础夯实,没有什么大的破绽,修为亦在二星境中期,若是对上其他差不多修为的普通修士,当也能有来有往地打上一阵,然他遇上了朝九宁。
他的剑法在朝九宁的眼里,实在太慢。
朝九宁甚至在他起剑的一瞬,就已知道他一下一瞬的剑气会落在何处。
每一座比试台边都有两个负责判定和记录的修士,负责朝九宁这里的修士看了几招,忍不住“咦”了一声。
奇怪,这个女修的每一次落点似乎都恰好在那男修的剑气尽头几寸,给人一种错觉,好似只要那男修的招式再圆满一些,剑气再利上几分,就能触到她似的。
乔安也有这样的错觉,故而他将周身星力调转到极致,每一剑都用了全力,甚至在觉得自己要撑不住时又咬咬牙接着出剑,十招下来,朝九宁星图阵成,将人一送。
乔安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在比试台下。
终究是没叫他输得太过难看。
乔安微微一愣,觉得自己的星力竟已一丝不剩,星脉都隐隐刺痛,可回想下来,他方才挥出的每一剑都比以往做得要好,若是他的师父在此,只怕也要好好将他夸上一通。
乔安回过味来,忍不住双颊一红,朝着朝九宁道:“多……多谢道友。”
朝九宁回了礼,随即下台往司莲所在的二号台去。
经过四号台时,人群中骤然爆出一阵惊呼。
朝九宁和乔安对战的比试台在最东侧,又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四号台这边却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每座比试台周围都有特制的星图阵阻隔,里面的星力激荡漏不出来一点,外头人的声音也影响不了台上的人分毫,故而没人压着嗓子。关于台上那人的议论,朝九宁无需刻意去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清他的术法了吗?”
有人道:“鬼门百良的无常钩在兵戈法器榜上排名前十!百良虽修的兵戈术,可他的术法并非寻常兵戈的轻重缓急,而在于诡!都说在他的无常钩下,常人无路可躲,便是三星境中期的修士也要忌惮几分,本也是此次有望入七星塔的热门人选!可现在,他竟被压制得死死的!”
“要不怎说天衍才是九大星宿术中的头等呢,我原以为天衍之术神鬼莫测,却未必擅长对战,要打起来还是得用地灵,如今看来竟是我狭隘了……”
朝九宁转头,只见那四号台上正立了两人,一人剑眉入鬓,眼中凌厉,手握一把银色弯钩,然气息已乱,当是那鬼门百良;另一人头戴玉冠,身着月白锦衣负手而立,竟没用任何法器。他的一双深眸不见多少情绪,薄唇一启云淡风轻:“你颓势已显,再打下去也不过无畏挣扎,认输吧。”
百良知道他所言不假,可仍旧心有不甘,脚下一沉星盘大开,手中的无常钩再度飞出!
可那人依旧游刃有余,似乎他早就知道那道弯钩会落至何处,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势,同时离百良越来越近。
朝九宁微微扬眉。
之前她与乔安对战,亦是看破了对方的星力轨迹,但一是因为她原本就是剑修,二是她的修为本身就比乔安高出许多,提前预判并非难事。
可这位西京奚家的大公子奚烨却是凭着天衍之术,推出了百良的每一式。
百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这样的压制,堪称可怖。
此时,奚烨已到百良近前。
百良一惊,未有多想,手中的弯钩已再次飞出。然奚烨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好似只是随手一招,无常钩就异常乖觉地落在了他二指之间,转向轻轻落在它主人的颈侧。
他道:“承让。”
百良的面色一瞬雪白。
胜负已分,星斗升仙录上,百良的名字黯了下去,奚烨二字升到了高处。
台下观战之人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天衍之术,个个兴奋不已,而运用此术之人,更叫他们满口惊叹:
“这一钩竟没落下去,百良先前步步杀机,我还以为以那位的身份,怎么也得见点血呢。”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般小肚鸡肠?没听说之前那场试炼么,当时那位引得天象异动,旁人都只是破了幻境迷障,他却是拨乱反正,将附近小舟上的人都一并带了出来。这等气度,不愧是西京第一公子,名不虚传呐……”
“看来今年星斗大会的魁首,是非他莫属了……”
朝九宁抬目,看了仍立在台上的百良一眼。
让人被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器反制,哪怕毫发未伤,亦是奇耻大辱。这样的失败,可比挨上百刀还要让人难以承受。
第一公子。
朝九宁笑了声,好个第一公子。
“他们倒是没说错。”乔安一直跟在朝九宁身后,以为朝九宁是不信,见她看来,下意识红了脸,“我……我就是在那位公子之后出发的,醒来后听天阙的弟子说当时天象有异,破了那一片海域的幻境,我受影响也被带了出来。此事之前未有先例,长老们商讨过后觉得既是破了幻境,也不算是坏了规矩,便让我们这些运道好的,一并晋级了。”
乔安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本也没打算撑到后面,能碰上朝九宁,竟算是意外之喜了。
想到此处,乔安愈发脸红耳热,冷不丁身后突然有声,就好像有一柄长剑硬生生插进了他和朝九宁之间,突兀得让人心头一跳。
“抱歉,借过。”
乔安一怔,转过身去,见一道墨影匀速而来,正正停在他身前,将他和朝九宁之间的空挡填补得严严实实。
那人黑衣黑帽,除了露在外面的两只手,竟瞧不见其他。乔安却莫名觉得那幕篱之后,有两道目光落了过来,很轻的一瞥,却似湖水贴面,冷得乔安一激灵。
朝九宁却是笑了:“可还顺利?”
司莲没再将注意力分给他人,只同朝九宁道:“对方也是个剑修,不过还是我更厉害一些。”
两人一问一
答,边走边说,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乔安望着两人背影,莫名有些失落。
好似有什么东西将将冒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掐灭了。
***
朝九宁的第二场比试,在第二日下午。
对手是七情宗的吴菲菲。
司莲和郑三川的第二场都还没到时辰,钱来也已经打完顺利晋级,几人便一道去看朝九宁的比试。
郑三川在仙旅令里翻找吴菲菲的消息,这两天他除了自己上台,其他时间都在尽力搜集其余对手的信息,以求知己知彼。
“找到了。”郑三川道,“吴菲菲,七情宗长老孟晓的亲传弟子,三星境初期修为,修五行术,法器水练,善惑人心……”
“只打了一场,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倒是七情宗孟晓……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莫不是那个孟晓?”钱来也惊道,“大概三十年前,有位七情宗修士给无相寺的渡厄法师下了战帖,约战寒光顶。据围观之人称,渡厄法师略胜一筹,但那战之后,渡厄法师便自请还俗,离了无相寺,随那修士入了七情宗!那位修士,便叫孟晓!”
“都说七情宗人随心所欲,奉行双修功法,个个言行大胆露骨,最擅蛊惑人心,竟连无相寺的法师都不能免俗么?”
郑三川抬眼,被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
“都是来看那吴菲菲的。”
钱来也伸着脖子:“七情宗的人无论男女都是骨相优越,皮相惑人,美人嘛,总是受欢迎的。”
郑三川慢声道:“孟晓的弟子,也不知得了她几分真传……希望宁九和她打完这场,不要也被蛊惑得入了七情宗……”
话未说完,郑三川便觉脖颈一凉。
转头果见司莲抱剑看他,黑漆漆的幕篱压得人头顶沉沉的,郑三川忍不住嘟囔:“长这么高做什么,怪吓人的。”
钱来也忍不住腹诽,那位若是入了七情宗,她徒弟要么将七情宗掀了,要么也一道加入,到时候,什么师徒不师徒的,可就全没了顾忌。
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笑话,但凡他泄一个字,别说他师父是师明瑕了,就是天道老爷,那位也敢举着木剑将他捅个对穿!
“来了来了!”
周围一阵骚动,只见一丰腴女修率先跃上比试台,周身环佩叮当,清灵动人。她将如云乌发高盘,又在鬓边别了一朵玉粉桃花,更衬得眉眼夭夭动人,展眉一笑时露出颊边两处梨涡,似盛了琼浆仙酿,叫人不饮先醉。
果然是少有的玉颜仙姿,妩媚却不轻佻。
吴菲菲一见到朝九宁,那双桃花眼中便是一亮,当即将媚眼一抛,轻轻柔柔的嗓音似要勾魂一般:“妹妹气度非凡,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待比试结束,不如随我回七情宗?”
“七情宗有不少功法,适合女子与女子修炼,便是星象不同也不要紧的,我看妹妹很有眼缘,不若就随我走吧?”
“咳咳咳……”
比试台下,郑三川和钱来也忍不住呛咳出声,两人一时目不斜视,谁也不敢转头看身侧的那位,只齐齐搓了搓手臂,心中皆道:
七情宗人……大胆,果然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