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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端云点漆06

作者:蓝箔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动,混杂了肢体碰撞和器械摩擦的声音,即使被暴雨掩盖了大部分也还是能听到。

    越末守在门口,一目不错地盯着树林,默数倒下的声音。

    她的听觉超于常人,就像越初的嗅觉一样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因此不用借助对讲机里的声响也能清楚掌控形势。

    现在局面完全调转过来了,他们从“猎物”变成了“猎人”,对讲机对她而言,如同猎枪的扳机,只起到击杀的作用。

    如果此时下达“一个不留”的命令,下面的人绝对会不计代价地去完成,但问题在于,要不要现在就结束这场“狩猎”。

    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他们赢面很大,或许可以将对方全部消灭,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她需要衡量的不仅是代价的大小,还有付完代价后面的事,也就是今晚的行动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麻烦——对方是否会实施报复?

    说白了,他们现在对敌人的势力并没有清晰的认知,对方的身份、目的都不清楚,解决了这一波可能还有下一波在等着,草草了事无异于给将来埋下隐患。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上的淤泥。

    枯叶遍地,混黄的水坑里大批虫蚁正四散奔逃,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无意中暴露了被淹没的家园。

    越末看着,心中的摆针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虫蚁跟人是一样的。

    眼下,林子里的“猎物”差不多快要崩溃,而受惊的猎物通常会跑回自己的巢穴,不管是为了疗伤还是跟同伴报信,都是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假如能找到他们的老巢,那才是一锅端的最好时机。

    一次的胜利不叫胜利,斩草除根才能一劳永逸。

    而且,她刚才还注意到一件事。

    墨女和那个少女的关系好像不简单,看上去剑拔弩张,但彼此僵持了许久也没痛下杀手,可能不是真的想把对方怎么样。

    那这背后的不确定因素就多了。

    要是这会儿人栽在了她手上,墨女后面还愿不愿意合作也不好说。

    林子里的声音开始变单薄了,这意味着她要尽快作出决定。

    越末想了想,决定今晚先到此为止。

    她用对讲机吩咐下去,外面的人心领神会,立马开始演戏,包围圈露出了一个突破口。

    少女带来的那些人很快就察觉到了,集中精力朝那个方向挣脱,又经过一番缠斗,终于脱身。

    越末紧跟着便安排人暗中跟上,盯紧了,及时汇报情况。

    雨脚渐渐松了,但树林中还是挂满了水帘,叶片都兜着水,风一过,就连成一片“沙沙”声。

    越末看了眼地上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让手下的人收集起来待命。随后,进到厅堂里和其他人说了下情况。

    除了越初,没有人质疑她的决定。

    “姐,你怎么就把他们放了?!师兄都受伤了,没把他们大卸八块都算咱仁慈,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桂悬玉倒认为越末考虑得很周到,如此一来,又多了一条可以追查打蝉族的线索,利大于弊。

    越漳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精神看着还可以,对越末的做法没有异议。相比之下,墨女的状态就很差了,她整个人蜷在地上,非常虚弱,眼睛紧闭着,是半昏迷的状态,但嘴巴似乎在嗫嚅着什么。

    梁仁余侧目,听到后眉稍轻挑,让桂悬玉过来。

    桂悬玉半蹲着俯身,不知道墨女想说什么。

    “……三个问题。”

    “什么?”

    “趁我还清醒,三个问题,你问吧。”

    桂悬玉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也太有契约精神了。

    “……先缓缓吧。你能起来么?”

    说罢,朝她伸手,墨女没接,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现在不问,协议就作废。”

    桂悬玉把手放下,眼中的客气渐渐消散,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

    墨女嘴角动了动,奇怪地看着她,“只有三个问题,你就这么浪费?”

    “我不觉得浪费。”

    墨女目光中透着不理解,还有一丝高看她的失望,说:“魏逢雨。”

    桂悬玉摇摇头,“这么回答不行,你得说清楚,是哪几个字。”

    ……

    “相逢的逢,雨水的雨。”

    “好名字。……刚才那些人是谁?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这是两个问题。”

    桂悬玉随口道:“那你挑一个吧,但是得像刚才一样,回答清楚。”

    魏逢雨盯着她,思考一会儿后说:“他们是族长的亲信,至于其他的那些,不是人,叫人帛。”

    “哪个帛啊?”越初问道。话一出口,又连忙“呸呸呸”,“我这问题不算啊,你别回答。”

    魏逢雨瞥他一眼,没说话。

    梁仁余解释道:“帛书的帛吧。这个字在以前有很多解释,一种是书信的媒介,表示绢帛的意思。还有一种是丝帛,也就是丝织品。这两种用法比较常见,其他时候也偶尔指代史册或者祭祀之物,但是这种情况比较少。”

    越初:“哦我懂了,那不就是纸片人吗,这词儿在网上可火了。”

    桂悬玉没接着往下问,视线挪到魏逢雨旁边那个软趴趴的东西上。

    越漳也在观察它,用匕首挑起一端,把人帛整个摊开。

    久闻不如一见,原来这就是诗里提到的“人帛”。长得确实很像人,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

    这东西的皮肤没有活人的生气儿,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蜡。五官也有点假,位置虽然都是对的,但太端正了,跟有模子似的,眉、眼、鼻、唇极为对称,现实生活中的人不可能长得这么“精准”。

    再就是身形了,从正面看没什么异常,但从侧面看太薄了,根本装不下脏器,或许这便是人帛二字中“帛”字的来源。

    桂悬玉想起不久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的人影,自打回到室内后就没见过了,他的形貌也符合这些特征,会不会也是人帛?还有后门廊道里的纸人,难道它们都是?

    桂悬玉问越漳:“你和黑影人交手的时候,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越漳思考后道:“快,但不够灵活。”

    桂悬玉点点头,她也有一样的感受,说到这,突然想起什么,立马翻看人帛的手心。

    果不其然,人帛的掌面上布满刺纹。

    越漳眼神一冷,走近一步,桂悬玉把手转给他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那天晚上在病房里,手心有这种标记的人伤害了我妈妈。”

    越漳抬眸,一双眼睛幽黑,“不是我。”

    桂悬玉笑了一下,“我知道。在龙尾的时候我确认过了,你们的刺纹很像,但是不一样。”

    顿了顿,又马后炮道:“当时我没看清楚,心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扎你,抱歉。”

    越漳知道她说的是两人第一回见面的事,目光微闪,说:“你没有伤到我。”

    “也是,你还把我踢水里了呢……诶,忘了问了,你手上也有,这种刺纹有什么含义吗?”

    越漳挪开视线,“我手上的是家里人纹的,是族里的一种习俗,表示祝福,希望小孩子身体健康。它手上的……我不清楚。”

    “原来是这

    样。”

    桂悬玉应道,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观察人帛。

    这东西既然出现在水脉图的诗中,就意味着它和霂茧有关,而魏逢雨又“曾经是”打蝉族人,是不是说明季符允提到的“改造”不只是传闻,人帛都是打蝉族的人造出来的?

    桂悬玉回头看了眼魏逢雨。

    她快撑不住了,被王荷扶着,还在等待第三个问题。

    桂悬玉感觉她随时都会昏过去,而且说实话,看她现在的状态,昏过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然而她仍旧坚持着,这就让桂悬玉有些在意。

    她的坚持一定是有原因的。

    首先排除“人品好”这个选项。

    不是说桂悬玉对魏逢雨这个人有偏见,恰恰相反,她觉得魏逢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以良善,但不会没有戒心地对谁都良善。他们现在还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魏逢雨不可能甘心做砧板上的鱼肉。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了。一种是她在拖延时间,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以达到某种目的。另一种,坚持就是她的目的。

    如果她现在昏过去,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他们可能会把她绑起来带走,也可能对王荷母女不利,或者把她家翻个底儿朝天……

    现在的坚持虽然痛苦,但可以让他们相信她说话算话,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进而在极大程度上避免她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桂悬玉朝窗外看了看。

    打蝉族的人已经落荒而逃了,魏逢雨没有拖延时间的必要,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

    如此看来,她对于“合作”的意愿并不逊于自己。

    桂悬玉走到她面前,问最后一个问题:“霂茧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样貌?”

    魏逢雨眉心皱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回答道:“……能。打蝉族有一种秘术可以做到,这种秘术需要的霂茧不止一种,而且很难长期维持……”

    桂悬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魏逢雨却话锋一转:“我接下来会昏迷两到三天,剩下的答案醒过来后会告诉你。这段时间里,你们最好不要做什么过分的事,否则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话音刚落,头便歪了过去。

    越初从没见过这样的晕法,怀疑她是装的,“嘿,你以为唱戏呢,还且听下回分解。告诉你啊,我们没那个时间,麻溜把眼睛睁开。”

    越末过去检查了一下,“不是装的,真晕了。”

    越初不信,“她也没受伤啊,身上一个破皮儿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就晕了,要晕也该是师兄晕啊。”

    越漳看了他一眼,越末挠了挠头。

    王荷刚才一直不敢插入他们的对话,这会儿是真担心了,这些人里头她跟桂悬玉最熟,看着桂悬玉急道:“小魏身体本来就不好,有时候一昏就得躺三天,我跟你们保证,她真的不是装的。你们行行好,相信她吧,她不是坏人。”

    桂悬玉没有不信。前头菜没上齐时,她看见魏逢雨咳嗽得很厉害,结合眼下的情况,像是身有旧疾。

    她问越末:“你们那边是不是有医生?”

    越末:“有,你想让医生过来?”

    桂悬玉点头,“她知道很多我们需要的信息,越早醒过来越好。”

    越末:“我明白了,我现在去联系。”

    说罢,拿起手机打电话。越初见他们都不急,说:“今儿就这么结束了?咱啥也没问出来啊,就知道这玩意儿叫人帛,打了那一大顿不是白打了吗?”

    “不白打。”

    桂悬玉看着魏逢雨的侧脸说道:“她昏多久,我们就有多少时间去调查,等她醒过来,如果讲的和我们查的对不上,那时候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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