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乐安王将这桩陈年旧事翻出来,顿时惹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民怨沸腾。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既得利益者正巧就是孙府。孙家二房也派人出面,代孙成书将此先那番争端报至官府,意图夺取大房的商号。
沈关音却如没事人一样,在别春院哪也不去,早睡晚起,白日剪纸,做灯彩,祝劭元有时来看她,她便放下手中的活。
“殿下打算如何跟外面交代?”她倚在他怀里,摩挲着他的手背,“那些小贩该怎么办?”
他默默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阖上眼睛不说话。
沈关音忽然从他怀里坐起,径自倚在枕上,说道:“殿下事务繁忙,少不得要与外面周旋。方才也小憩了一会儿,我不叨扰您了。”
祝劭元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黑得深不可测,他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她却道:“是不是您做的,官府自会有定论,哪是我能评述的。”
他看着她,柔情似水地笑,捧住她的脸:“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要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沈关音避而不见他的目光,直言道:“殿下莫要忘了宗藩条例,您是金尊玉贵的王,可万石岁禄并非白白就能拿到,戕害民生,鱼肉百姓轻则罚禄,重则削爵除国,若殿下被废为庶人,乃至圈禁处死,恐怕我也无法……”
“如果我真的有那一日,”他忽然打断她,目光烁烁,嗓音压着不可察的兴奋:“你会跟我在一起的。”
她的身体蓦地僵住,一动不动的看他:“殿下?”
祝劭元忽然将她紧紧箍住,力道大地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沈关音抵在他的胸膛里,双手发抖,几乎窒息:“您不能这样!”
“这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他低下头,吻她发白的嘴唇,“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会无条件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殿下,您该回去了。”她想挣脱他的禁锢,手臂被抓得生疼。
祝劭元从别春院出来时,神色是冷的。王锦站在一侧,说道:“殿下,罗承奉有事找您,已经在存心殿候着了。”
“让他等着。”他抛下一句话,径自回了昭明宫。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罗承奉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祝劭元才不疾不徐地走入殿内。
罗承奉急忙作凄苦状,伏地祈求道:“求殿下饶恕老臣一命!”
祝劭元睨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可真是折煞我了,您老人家快快请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罗承奉诉苦道:“您那时还未袭爵,恐怕对此事不甚明晰,老臣便直说了。殿下,这两年府中银两紧缺,老臣便在先王的首肯下想法设法弄了些银子,正是为了那孙府的事惹了些麻烦,还请殿下能明察其中缘由,还老臣一个清白。老臣自会向钦差证明您与当年之事无关。”
祝劭元眉尾微扬:“就为了此事?秦妃娘娘是怎个说法,承奉与她说了么?”
罗承奉牵强一笑,说道:“此事皆因乐安王而起,秦妃娘娘为子操劳多年,如今不务内务,自然也赶不上外宅的事情。只是这孙府也是您名下的商户,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也牵连到您……”
祝劭元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说道:“这事好办,我可以挡下这番罪责。不过承奉入府多年,今日来见,难道就只有这点话要说?”
罗承奉一愣,脸上的褶子也松了几分:“此事有多个王府下辖各所牵扯,殿下先容我搜集些证据,不日便递上来。”
待罗承奉走后,祝劭元沉声唤道:“潘内使。”
一旁陪侍的宫人应道:“殿下,潘小内使去厨房备膳了。”
***
薄暮十分,秋实将收回来的茶碟洗了,坐在膳房一角剪彩纸。
从沈关音逃走后,秋实被带进王府,负责膳房茶点。王府的规矩比孙府更严苛,每日都有司膳的嬷嬷来检查工作,秋实在王府待了一阵子,虽说手头的工作越发熟练,平日多是孤零零一个人,和同寝的小宫女仅仅是点头之交而已,除了潘豆儿,他事事都上心。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声音:“有人吗?”
秋实双手一停,听出来人是谁,她忙起身,将木板门打开。
潘豆儿站在门外,便见秋实发绾一点油,簪着小排钗,粉袄蓝裙,一双红鞋。他垂下眼睛,蠕动着红白的唇齿,低声说道:“秋实姐姐,是我。”
膳房点着昏黄的小油灯,潘豆儿走了进来,借着灯光看了眼灶台:“这是明早给殿下的点心?”
秋实点了点头,引着他去灶台查看。灶上放着一碟海棠定胜糕,一碟赤豆桃花酥,一碟葵花茯苓糕,用纱罩盖着,错落有致地码放在盘子里。
潘豆儿瞧了眼秋实,唇齿漾出一抹羞赧的笑,耳尖透着淡淡的红。他道:“我先前告诉过姐姐殿下的喜好,没成想姐姐生了一双妙手,竟然真做出来了。”
秋实歉然道:“我手拙,也就能做些个简单的,让你见笑了。”
说毕,她端起一只小瓷锅,准备拿去水槽清洗,没走出两步,却被地上的交杌绊了一下,连人带锅往前摔去。
潘豆儿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喊出声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大防,仓皇抓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扶了起来。
下一瞬,他便决自己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般抽开手,支支吾吾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有非礼的意图……”
“嗯?”秋实抬了抬眉毛,似乎诧异他的反应。潘豆儿却觉着她误会了自己,越说越着急,白白的面皮涨得红彤彤,反而越描越黑。
秋实看着小厮儿,噗嗤笑出声,轻声道:“我没有这么想你。”
潘豆儿抿了抿唇,小声说道:“秋姐姐无事便好,我方才还是太急了些,怕你出了差池。”
秋实说道:“我算是在大户人家做工过的,有些经验,后来才被王承奉带进来。”
潘豆儿一愣,问道:“姐姐入府是殿下的意思?”
秋实点了点头,“殿下把我叫过去,跟我训了些话,让我好好当值。”
潘豆儿想了想,说道:“那你便是殿下的人。王承奉很多年前便认识殿下了,但承奉大人不是殿下的贴身近侍,我跟着殿下也就一年多。”
秋实欣喜道:“那你也是殿下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不是。但我会好好侍奉殿
下的。”
秋实没听明白。
潘豆儿解释不清,他是翡翠轩的小内使,是罗承奉的亲信,这如何能跟她说呢?
他便说道:“我会一直留在殿下身边的。”
秋实坐在灶台边缘,双手撑着下巴,微微扬起脸,盈盈眼眸盛满了他的影子。
“真的?”她问道。
他的脸颊泛起薄薄的红晕,将违心之语脱口而出:“……真的。”
潘豆儿的双腿沉得挪不开。
影子双双融为一体,他微微阖上眼,触碰到了她,静静感受着,那比米糕还柔软唇,那比新酿花露还要甜的香。他鼓起勇气,向前探去,舌尖随即裹覆上甘甜的滑腻,他的耳珠羞得像熟透的樱桃,隐隐瞥见她也是。
他轻轻唤道:“姐姐……我喜欢你。”
秋实别开脸,淡声应了,脸颊却跟他一般红。
潘豆儿咬了咬嘴唇,解开豆绿直身的系带,将腰间的汗巾解下来,双手捧着:“姐姐若知我心意,便收下这个。若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不强求你……”
秋实双手绞紧,解下腰间的茉莉荷包,垂下眸子递给他。
那只浅白绿的蝴蝶荷包静静躺在他手上,挂着一串茉莉花,带着浓情蜜意的香。
潘豆儿眼眶含满情泪,说道:“不求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这深宫里能多瞧一日姐姐,便是我莫大的福分了。”
***
翌日,秋实忙完手头的杂役,便从碗柜里拿出一碟点心,悄悄往别春院的方向去。她多做了两碟茯苓糕,一碟留给潘豆儿,一碟想送给沈关音。
见秋实无恙,沈关音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
“姑娘放心,殿下没有虐待我。我现在一个房间待了一阵子,后来一个叫王锦的伯伯把我带去殿下面前。殿下跟我说,他身边的潘小内使做事认真,我有不明晰的可以问他。”
沈关音点了点头,应道:“你刚来宫里,不熟悉的事太多,有个照顾你的正好。”
转而却见秋实裙下空荡荡,好奇道:“姐儿送你的茉莉荷包呢?怎么不见你戴着。”
秋实低垂着脸,含含糊糊:“送人了。”
沈关音颇为讶异,“你平日这么珍视那茉莉荷包,怎就这么送出去了?”
秋实羞赧道:“潘小内使对我很好,我也中意他……”
沈关音原本舒展的神情绷了一瞬,“潘小内使?”
见她默认,沈关音想了想,婉转说道:“宫中结交对食应是常理,但你还须注意些,我听说有些做主人的不允许这类事发生,宫里人多嘴杂,省的让他们抓了把柄。”
秋实歉然说道:“可是已经有人知晓了,那日潘小内使与我在廊下说话,他还拉了我的手……转眼忽见殿下从长廊拐角走出来,虽然小内使马上松了手,但我总觉得殿下确确实实看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这事除了姑娘您,我也不敢和别人说。”
沈关音倏然滞住,柳依的话语莫名浮上脑海。潘小内使不是王承奉带来的人,惠王却收了。眼见着下人在他眼皮底下卿卿我我,却不加阻拦,甚至事先主动介绍,可见是他有意为之。
他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