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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灵芝(三)

作者:小荷尖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风面座下有四大仙守,分别为祝美遇、尹川、雪玥、常净。

    其中,祝美遇资历最浅,却独占鳌头,是权柄最重的一位仙守,也最受相君信任。

    就在相君产下幼子后,之后一系列的举措都挺让人匪夷所思的。

    先是满月宴在斛牢关举办,这点就挺奇怪的了,斛牢关只是东风面座下的一个仙司下府,硬要说租用场地,其实也能说得通,可全程由祝美遇主持场面,这点就更是诡异了,他跟这个孩子有半毛钱的关系吗?凭什么主持这场宴会?祝美遇本人也挺诧异无解的。

    少君失踪多年,时隔八年,相君再诞新子,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明摆的就是新选的继承人。相君对他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小儿子的满月宴,作为母亲的廖逢迎全程都没有露面,这点就更诡异了。

    此举对外解释是,新生子体弱,廖逢迎带上宝贝儿子去疗养治病,不便见客,满月宴一应事宜交给祝美遇全权打点。

    就在祝美遇筹措满月宴前后,一并天攻打东风面的消息传到了祝美遇耳中,这时候他才明白这是要支开他,满月宴只是个幌子罢了。清剿一并天的余孽,向来是祝美遇的主场。

    仙守之一的雪玥逼退了一并天的攻势,哪怕一并天已修得不死之身的功法,在东风面的攻势之下,这场战役东风面胜了。

    这场战役的胜利,证明祝美遇他也并不是唯一可行的良将。意识到这点的祝美遇,顿时感到危机四伏。

    这时候祝美遇要抓回怀饰愚,是功,但不足以让廖逢迎君心大悦,更休提留他继续在东风面了。偏巧祝美遇得到了少君回来了的消息,这下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在失踪八年的少君面前,怀饰愚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果不其然,廖逢迎留下了祝美遇,为他驳了觉缭的召回令。

    怀饰愚一早便收到了东风面与一并天火拼的消息,知道了相君对祝美遇的近况。在偶然间看到施月璧的真容后,将那封请求剿灭清宁祠的信芽寄给了雪玥。

    雪玥与祝美遇积怨已久,且雪玥处处被压一头,由她趁机夺权,一并天这事可能还会终结得快一些。

    而此刻,清风辞适逢海妖发难,祝美遇奉命带领东风面仙客协助清风辞,退敌海妖。此时的他分身乏术,就算知道雪玥清剿清宁祠,他也做不了什么。

    ……

    画都,一处挂灯铺。

    老板上下打量胡盼和怀饰愚:“瞧二位装束不像是本地人。”

    怀饰愚:“我俩是来探亲的。”

    老板笑了:“这年头到处是疫病,来探亲?”

    胡盼看着柜上的灯,问道:“这是小心灯吗?”

    老板轻摇蒲扇,闭着眼懒洋洋道:“都是。”

    怀饰愚询问价钱:“多少钱一盏?”

    老板张口就是:“五十两银子。”

    怀饰愚惊了:“抢钱啊!”

    老板不以为然道:“这年头到处都在死人,好些人有钱还买不到呢。”

    这时,隔壁店里传来一声:“怎么这么贵啊?”

    面对怨价,隔壁店老板同样的一副傲慢语气:“一直都是这个价,爱买不买。”

    这个声音……很耳熟的样子。

    怀饰愚走到隔壁店一看,是汪灵药。她也在买灯。

    汪灵药手头局促,一直在跟老板讨价,看样子她是一定要拿下灯的,可老板一直不松口。

    见此,怀饰愚大手一挥,五十两银子出去了,她自己买灯都没这么大方。

    汪灵药喜出望外,嘴上忙道谢,可也在审视眼前这个仗义相助的人是谁,明明不认识,却很慷慨。

    怀饰愚捧着灯递给汪灵药。这是她第一次近处看汪灵药,小扇形的眼睛,沉下眼睫,不敢正眼瞧别人,强装镇定,可能跟她药童的经历有关吧,怯生生的疏远感,很是讨怜的模样,怪不得施月璧会为了她族群分道扬镳。

    汪灵药接过灯,嗅了嗅鼻子:“姑娘身上好重的药味儿。”

    怀饰愚自审地嗅了嗅自身:“没有啊。”

    汪灵药的眼神锁定到了怀饰愚手上的翡翠镯子上。

    这丫头好灵的鼻子。

    怀饰愚拿袖子盖上了镯子,因为她此前也没近距离接触过翡翠仁,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药味大不大,况且这么一小撮,还被一圈翡翠给封死了,怎么还会有味道能渗出来。

    莫非这就是药童的异能?嗅觉异于常人?

    胡盼从隔壁店进来,手上也拿了一盏灯。

    汪灵药:“姑娘,多谢了,日后姑娘若有需要,我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当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匆匆离去。

    胡盼从地上捡起来一枝金梅,交给怀饰愚:“掉出来了。”

    怀饰愚这才想通,汪灵药讲的药味原来是金梅啊,怪不得她对这个味道那么敏感。

    这金梅在清宁祠里栽种着,汪灵药天天闻,天天看,可不得熟悉嘛。

    怀饰愚收好金梅:“大意了。”

    胡盼:“老板说了,这盏灯他们店里可以送到冷师姐家。”

    怀饰愚:“那太好了。”

    此时,这家店家插话:“客官,家里有几口人啊?需要多备盏灯吗?”

    瞬感冒犯,胡盼和怀饰愚脸色一黑,齐声道:“不需要!”

    出到店外,胡盼嫌弃道:“这店家怎么说话的,怪难听的。”

    怀饰愚叹了一口气:“看咱俩是外地的,狠狠宰一顿,老死不相往来了。”

    胡盼:“你去隔壁时,老板同我讲了一些一并天的见闻。”

    怀饰愚:“怎么说?”

    胡盼:“自那晚你我夜袭清宁祠,今天已经第七天了。东风面带人抄了清宁祠,可始终没找到施月璧。你猜东风面的仙客,最后在哪儿结果的施月璧。”

    怀饰愚想了想:“画都?”

    胡盼卖弄消息的心思破灭:“你怎么知道?”

    怀饰愚看了看汪灵药走的方向:“因为她在这儿。”

    ……

    深夜,小雨。

    远远看到了汪灵药独坐在梨江边,脚边是点燃的小心灯。

    怀饰愚撑着伞,默默地坐到了她旁边。

    灯光映照下,汪灵药眼里似有小霜,凉凉的,亮亮的,没有一丝杂念,很纯澈的一双眼。

    夜晚的梨江,不属于燥热,窸窸窣窣的小雨,独享一片恬静。

    汪灵药远远地眺望江边,不同于白日买灯的急躁,此时的她像是如释重负。

    汪灵药看着远处江水:“那晚夜闯清宁祠,是你对吗?”

    怀饰愚:“没错。”

    汪灵药:“你是清风辞的仙客吗?”

    怀饰愚顿了会儿,递过去一把伞:“不是,我曾在过东风面,在此之前是浣衣的奴婢,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入厨司靠近热灶,为的就是不碰冷水。”

    汪灵药攥着怀饰愚递来的伞,始终没有将它撑开:“东风面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姑娘踩低处,登高峰,是个能人。不像我……”说到此处,默默低下了头。

    怀饰愚:“仙子何必妄自菲薄,你能撑到现在,拯救万千百姓,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

    汪灵药紧攥着伞:“灵芝仙子,这个称呼也是得益于施月璧,我不喜欢。”

    怀饰愚看向江面:“她死了。”

    汪灵药深吸一口气:“嗯,听说了。”

    怀饰愚:“她是个妖怪,她是怎么缠上你的?”

    汪灵药:“据她所说,火狮腥这种妖类,寿命不长,最长寿命大概能活三百岁,与其他妖类相比,相当于还没等开悟,就都死了。在妖族中,它们算根骨奇差的了。后来它们效仿古南国,整个族群置之死地而后生,将自己冰封起来,以饿死唯一的天敌。”

    怀饰愚:“脏玄?”

    汪灵药:“对。”

    怀饰愚:“百都城豢养了一群形似脏玄的鸟,后经证实,它们不是脏玄。”她拿出金梅来,问道,“这株金梅,应该是取自脏玄身上,对吗?”

    汪灵药点头:“火狮腥一族冰封自己,就等机缘巧合下苏醒,想着到时候就是没有天敌的太平日子了。”

    怀饰愚:“可脏玄还没有灭绝,最起码还有一只。”

    汪灵药:“对啊,这世上还有活着的脏玄。”

    怀饰愚:“脏玄可是火狮腥的克星,施月璧怎么会豢养脏玄呢?”

    汪灵药:“因为她要帮我,她有好心,但她毕竟也是妖怪。”

    怀饰愚迫切想知道脏玄的下落:“那脏玄现在在哪里呢?”

    汪灵药停止滔滔不绝,怯生生地看向怀饰愚:“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怀饰愚:“火狮腥为祸世间,人心惶惶,脏玄可是唯一能克制它们的方法了。”

    汪灵药:“玄针金梅失窃两次,都是你所为,你是要研制解药吗?”

    怀饰愚:“对,这药方早已天下皆知,我有这机遇,为何不试试。所以脏玄到底在哪儿?”

    汪灵药:“我也不知,一直以来脏玄的藏身之处,只有施月璧一人知晓,连其他火狮腥都不知道脏玄的所在。她死之后,这世上便再也无人知道脏玄的踪迹了。”

    怀饰愚脸上失望极了。

    汪灵药:“脏玄在妖族中,地位也不怎么高,食谱中也仅有火狮腥一种。经历千年之久,脏玄尚有幸存于世的,数量也绝不会多。脏玄若在此时现世,敢问姑娘,它们是会被供起来当菩萨,还是如我们这些药童一样,为人药引。”

    怀饰愚一时语塞。

    答案毋庸置疑。

    自火狮腥乱世开始,脏玄就一直被视作救命稻草。

    它是一种虚无的象征,能与火狮腥抗衡的力量。

    可若真找到呢,势必会被割肉取血,为他人解毒。却不会让它立马死亡,会源源不断的取血,为它续命,然后再取血,再续命。

    这一点确实与药童很相似。

    怀饰愚:“敌众我寡,一只猫扔到成千上万的耗子窝,猫也会害怕。火狮腥复生之后,数量太庞大,脏玄确实已经不是办法了。”

    汪灵药屏着一口气,呼不出,咽不下,憋在心口。

    怀饰愚

    问道:“她,找到了吗?”

    汪灵药弱弱地问:“谁?”

    怀饰愚:“要给你脱籍的那个人。”

    汪灵药淡淡地说出:“找到了,在这里。”她的手指指向江水中。

    怀饰愚望着江水,有些不解。

    汪灵药捡起旁边的一颗珍珠,说道:“这是我随身携带的毒药,她拿了去。这偌大的画都,这一颗珍珠被我踩到了,也是很巧了。我询问之后才知,三日前有一位姑娘投江了,是她。”

    怀饰愚把手搭在汪灵药手上,以示宽慰,接触之后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很。

    汪灵药攥紧拳头,声音气得发抖:“施月璧算好了的,等我赶来画都,早已经过了毒发身亡的最后期限。我每日都在找,可我找不到她。”她抱住双膝,显得很无助。

    怀饰愚:“你们终身试药,反倒对毒药成瘾,试药痛苦,不试药更痛苦。自你离开清风辞后,施月璧恐怕也不会让你再沾毒药,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好好的。岳仙露出海回来后,为你正身,是不愿你再次沾药,宁愿投江,也不愿你找到她,她对你也挺好的了。”

    汪灵药颤抖着声音:“这根本就微不足道,我可以再戒,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怀饰愚:“她不愿让你为难。”

    汪灵药紧握拳头:“我根本就不为难。”

    怀饰愚站起来:“雨夜不撑伞,反倒是将伞攥在手里,不是明智之举。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清风辞不是你的归处,寻个安全点的地方吧。”

    汪灵药抬头说道:“从刚才我就想说,这伞是坏的,我可以和你换一换吗?我想要你那把。”

    怀饰愚奇怪呢,这伞不可能是坏的,拿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可汪灵药递过来的伞上,确实有几个孔洞,确实是坏的。

    怀饰愚看她心情不好,让着她,便把自己的伞换给了她。

    汪灵药根本无心撑伞。

    看怀饰愚走后,汪灵药默默地拿出了药瓶,一颗颗地吃下药丸。

    之后她拿出了含有翡翠仁的镯子。

    这种灵根必须日日由灵气灌溉才能存活,离开土壤之后,只能随身携带,以自身灵气养着它,它才不会枯萎。

    所以怀饰愚从不离手,时常带在手上。

    本以为裹满生漆,旁人就看不出了。

    只是怀饰愚不知道的是,翡翠仁在阴湿天气,就会散出寒光,像裂缝中的强光,怎么也挡不住。

    在换伞之际,汪灵药从怀饰愚手上顺了下来。

    随着一阵碎裂声,汪灵药将它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一枚翡翠仁倒是完好无损。

    汪灵药拿起了它,一个不小心,手指被翡翠仁的叶子划伤了,流出血来。

    随后,汪灵药闭上了眼,捏着翡翠仁的叶子,塞进嘴里,生咽了下去。

    喉咙传来阵阵痛感,这种痛感比吞金更甚。

    汪灵药辗转反侧,一手抓着脖颈,一手抓着地上的泥土,之后捂着肚子在河床上来回挣扎,直至翡翠仁与她融为一体……

    第二日,破晓。

    胡盼来敲门:“愚姐姐,该出发了。”

    怀饰愚睡眼惺忪地起来,洗漱完还满脸困意,打开门后,清点自己的东西。

    一摸手上,怀饰愚惊觉少了那一只翡翠镯子,瞬间惊醒,在客栈低头找镯子,哪怕知道不太可能在地上。

    胡盼:“怎么了?”

    怀饰愚:“翡翠镯子丢了。”

    胡盼:“啊?昨日买灯时,我还看见手上有,你回想一下,此后还去过哪儿?见过谁?”

    怀饰愚回想,昨晚……汪灵药!

    怀饰愚闷着气:“小丫头片子,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

    怒气冲冲赶到梨江边,看到江边满满的都是人。

    而江里的鱼异常肥硕。

    此前天降神鱼,除了个别“幸运儿”捞到神鱼,能解疫病,其他鱼都入江入土了。

    入土的鱼无影踪,而入江的鱼,有神无形,像幻影、像水中蜃楼一样在江水里,看得见摸不着。

    这天,梨江的水格外奔腾,江中鱼现了形,踊跃跳出水面。

    数量之多,非常壮观。人们赤膊上阵,撒网捞鱼,一捞捞一片。

    人间久病,在一个不起眼的早上,药鱼现世,如降甘霖。

    前脚清宁祠被铲除,后脚药鱼就现世。

    人们无不感叹,老天有眼。

    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怀饰愚看向昨晚雨夜,两人攀谈的地方。

    江边角落,一把伞孤零零地在地上撑着,伞下是一盏小心灯,一只远观似桃花的桃色蝴蝶萦绕灯侧,灯火还在燃烧。

    地上还有碎裂的翡翠,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怀饰愚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镯子不用找了,看来解药已经成了,人们有救了。”

    胡盼:“什么?”

    怀饰愚:“神鱼现世,不是老天开眼,而是有人服下解药,以身饲鱼。”

    胡盼看向地上的小心灯,也猜到了这说的是汪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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