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不是我们忘恩负义,只是如今形势所迫……”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跪在殿内,言语急切,双唇颤抖,脸色苍白,像是被逼到了绝处不得不言。而他旁边也跟着一名少年,垂眉低脸,一副唯诺的姿态,正是三年前被白青玉所护着的那名弟子。
“形势所迫?”白宁玥听了冷笑一声,面色沉沉地反唇相问,“归山待你们不薄吧?”
白青玉当宗主时,名下收过很多外姓弟子。其中大多是出身平凡的少年,或是无所归处的流浪儿,白青玉心善,又看中这群少年们的天赋与心性,便将他们留在归山,让他们修行,给他们住处。
两名少年诚惶诚恐,一时噎住。
白宁玥是识得这两人的,他们都是兄长从山下梅溪镇捡来的流浪儿,眼下这个说话背脊挺直的叫云销,那个低着头的叫雨霁。她闭目,忽又想起什么,冷冷地道:“你们当初说,师父收留了你们,你们要一辈子跟在他身边,随他一起修行,一起守护归山。”
云销眼神黯然,张了张嘴,踌躇了会儿,才低声道:“师父的恩情,我们毕生难忘。可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
“那又怎样?”白宁玥眉宇凝重,盯着他,“归山不是还有我吗?我又不是不能教你们修行。再说了,你们两人无父无母,下了山做什么?”
云销和雨霁对视一眼,深吸口气,道:“我和雨霁商量过了,我觉得可以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师父也说过,修行不能只守着一座山,总归要出去见见世面。”
白宁玥知道他们在撒谎,明明刚才还说是受形势所迫,如今就改口说是要下山历练,这拙劣又明显的借口,他们竟因一时慌乱没有意识到。再者,就算要出门见世面,为何一定要退出白氏,离开归山?
她心中泛起一阵失望与酸楚,心口微微发堵,闷得很。她自然知道如今外界都在说些什么话——白青玉死后,白氏人口凋敝,又没个男修,只怕不久就要埋没于修真界了。
“随你们。”白宁玥装作无所谓,淡淡地开口,不再看他们。
门口的白元香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对话,但没有多想,还拉着白无明的小手,准备带她回居所吧。
第二天,一则消息传遍归山。
是白宁玥亲自放出的消息——召集所有人聚于守心殿前。
十几名外姓弟子,两位长辈,管事和侍从以及洒扫仆役,行行列列地站着。
白元香随虞清浅站在最前排。
她环顾四看,发现昨日的云销和雨霁师兄不在,看来昨夜就已经离开了。
“今日将诸位召集于此,是有一事。”白宁玥声音沉稳不大,在肃然无声的情况下极其清晰,“白青玉宗主离世三年,这三年内,都是我在管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归山不行了,待在这里没什么前途。我现在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想离开的今天就可以离开。”白宁玥语气诚心,没有一贯的冷硬,似乎在说一件小事,“离开之后,我发誓,归山绝不会追究与记恨你们。只是日后,你们与归山再无瓜葛,也莫要说自己曾是归山的人。”
此话一出,守心殿前死寂一般安静。
众人或是低头不语,或是互相张望,只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人。
白元香其实有些不太明白姑姑为何这么做。
白宁玥:“……没有吗?”
一名年轻男弟子匆匆上前,躬身,脸上的慌色明明遮不住,但还是稳着声音道:“归山恩情,弟子永生难忘,白宗主保重!”
白宁玥眉心一跳,平静地颔首。
有人做了出头鸟,就会有人跟随。
随即,断断续续地,连着又有一两人出列,匆匆告别。
半个时辰后,守心殿前只剩寥寥十人,其中多半是侍从和仆役。
白宁玥在前方,面色沉静如常,只是眼眸轻垂,等着他们继续,看不出别的情绪。
白元香拉着虞清浅的手,忽然轻轻拽了拽,双眸含忧地仰头,小声问:“娘,姑姑是不是很伤心?”
虞清浅亦是眸含秋水,略带愁绪,抚了抚她的头,蹲下身,淡淡笑着,凑近些悄悄与她说:“那元香等会儿,可不可以去安慰一下姑姑?”
白元香郑重地点了点头。
散去后,白宁玥回到了自己的明月居,她一路上,心情都很郁闷又沉重。白氏人本就不多,自己又搞这一出,人更少了,她怀疑自己的做法真的对吗?可转念一思,这些要离开的人心本就不在此,又何必强留。就算没了他们,归山照样也能跻身修真界前列,她暗暗道。
路过明月居的偏殿,朝门缝里一看,白无明还在睡梦中,嘴角无意识地勾着,她突然惊觉,自己陪这个女儿的时间很少。
压下心头酸涩,她回到了一侧的书房里。
白元香来找姑姑时,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姑姑在书房里,她敲敲门,里面传来应声。
白宁玥一见是白元香,提笔的手一顿,神色轻松些许,道:“元香?你怎么来了?”
白元香小步地走到书案的对面,看了一眼姑姑淡然的神情,轻声开口:“姑姑,今天有好多人都离开了。我觉得这事根本不值得难过。”
白宁玥明显看出她的意图,不禁轻笑一声:“我没有难过。想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这样对谁都好,归山也能清净些,开心都来不及。”
白元香站定片刻,微仰头,眼睛干净透亮,道:“姑姑,你放心。我绝不会离开归山。”
闻言,白宁玥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权当是小孩子一时安慰的话术,但还是很配合地回应:“为什么呢?”
白元香斟酌了会儿,道:“因为娘在这,姑姑在这,无明也在这,所以我也得在这。”
白宁玥逗她:“那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万一,你以后要嫁人呢?”
“那我就……”白元香顿了顿,认真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不嫁,或者嫁一个愿意陪我留在归山的人。”
白宁玥这次被她逗得由心而笑,这小姑娘当真聪明早慧,表面上安静又懂事,结果说的话却是让她意外,但她知道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毕竟元香还小,能知道什么。
“好了。回去吧,明天继续练剑。”
*
白元香熬过了两载春秋。
她在冬天最难熬的日子是腊月前后,偏生这时是一年迎新之际,再过些时日又是她的生辰。
八岁生辰那日,一觉醒来,归山又下了场大雪。
索性这两年勤加修行,虽不像别的修士一样有等级境界,但她清楚地知晓,自己较之于两年前,的确强了不少。
在受寒潮气息之时,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冻到意识模糊,全身麻木,但冷感依旧贯穿全身,如临风雪。
八岁的白元香个头长高了些,眉梢眼角依旧有些圆润,但渐渐显出清隽的面庞。
这日午间,白元香觉得身体好了些后下榻,虞清浅早上说,今日中午膳堂做了长寿面,和梅花糕。
外面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落,压着院内那棵光秃的梅树枝干。
白元香撑着伞来到守心殿一旁的偏殿内,这里平日是家里人用膳地方。
刚一到,就见白无明蹲在院中的雪地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树枝,在地面上胡乱画写。白无明如今五岁,生得粉雕玉琢,许是白宁玥在她幼时忙于公务,对她管教得少了,才得了这有些爱闹,话多开朗的性子。
“姐姐!”白无明一见到白元香就激动地喊道。
白元香走近:“无明,你在画什么呀?”
白无明被冻得脸蛋通红,看了一眼地上凌凌乱乱的线条,笑嘻嘻地说:“今天是姐姐生辰,我当然是在画姐姐啊!我没钱,实在是不知道该送你什么。”
说完又馁馁地低下头。
白元香看见地上的画,大大的圆圈上竖着两根长长的线条,下面又接着一个更大的圆圈,线条有些歪扭。
见此,白元香忍俊不禁:“……谢谢无明。”
白无明拉着白元香的袖子,道:“走啦走啦,进去吃饭吧!”
一进门,虞清浅已经摆好了长寿面,几碟家常菜,还有一盘梅花糕。
这几日严寒,虞清浅可能也是得了风寒,进门时唇色微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姑姑却不在,白元香一问,虞清浅一笑,颇为神秘地说白宁玥去了山下梅溪镇,有事要做。
饭后,白元香体贴地看出虞清浅最近体弱,悄然走至她的身边,轻声问:“娘,你怎么样?要不要姑姑给你看看,喝点药?”
虞清浅心头很暖,温声说:“没事的,冬日严寒,普通的风寒而已,过些时日就好了。”
白元香点点头:“那娘好好照顾自己。”
白宁玥从梅溪镇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寒香阁找白元香。
白元香有些不解,目光一定,就见姑姑手里拿着一把剑,银白剑鞘,剑身较长,不正是她爹以前的那把剑吗?
她记得好像是叫岁寒剑。
白宁玥走近,将剑一递,道:“元香,今日是你生辰,这是给你的。”
白元香一愣:“给我的?”
“这是你爹的剑,名叫岁寒。我方才亲自下山找匠人打磨了一下,现在送给你。从明日起,你可以用这把剑修行。”白宁玥声音淡淡的。
白元香微颤着手接过,然后仰起头,冲姑姑发自内心地一笑:“谢谢姑姑。”
“谢什么,”白宁玥道,“这是你娘提的建议。”
*
虞清浅近日来身子渐弱,起初她以为冬日本就容易体寒身弱,再加上她
身子本就不如修士抵抗力强,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可这几日,她不仅伴有风寒之症,也在夜里有过呼吸紊乱的情况,手不自觉地发抖,平日里偶尔会神识刺痛一下。
白宁玥从寒香阁回来后,就看见虞清浅坐在自己的明月居院中。
“阿嫂,你怎么来了?”白宁玥道,“对了,岁寒剑我已经给了元香。”
“麻烦你了,岁寒剑闲置多年,再不用就要生锈了,元香是最合适用它的人。”虞清浅神色温和,随即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结果喉咙忽然泛起痒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白宁玥见状上前,才察觉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竟浮起细密的冷汗,这严寒冬日,怎么会发汗?
随即问也没问,坐在一旁,直接拉起虞清浅的手腕,两指一搭。
白宁玥面露一丝慌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道:“虞清浅,你的灵力呢?”
“灵力……”虞清浅低低呢喃,撇开了眼,回避着白宁玥的目光。
“你每至冬天,是不是经常悄悄给元香注入灵力?”白宁玥问。
虞清浅垂眸不语。
虽未言语,但白宁玥已经得到了回应,眼神放软,无奈中又夹杂着心疼,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自己也会有代价的?”
“我明白。宁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只是灵力亏损,修行根基受影响而已,又不是折寿。”虞清浅缓缓道。
白宁玥没有说话,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是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发堵。眼前的女子,她了解,其实和他兄长一样,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其实当初,白宁玥是觉得虞清浅配不上白青玉的。她觉得兄长出身世家,修为心性和样貌皆是人中龙凤,又是一宗之主,虞清浅一个没有家世,修为又低的无名女修,怎么说,都是门不当户不对的。
怎料后来二人无意间相识,又相爱上。过程前前后后,白宁玥也不清楚,兄长和虞清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白宁玥心直,还以为白青玉是贪图虞清浅的美貌。虽然后来她还是不理解,但也不再多想,兄长喜欢什么人肯定有他的理由,她也无权干涉。
二人结为道侣后,虞清浅便留在了归山。即使在白宁玥不清楚也不理解的情况下,她也能感觉到,兄长的人生中似乎多了一抹光彩。
直到后来,自己孤身一人下山历练。
少时不解的痴情,却在亲身经历过一场风月后,彻底了悟。
白宁玥轻叹,郑重地开口:“虞清浅,你和元香都是我兄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暗中发过誓,一定要护你们周全。”
虞清浅微微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我是你,定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你说,我让元香踏入修行,却让她体内的花信灵根有了反应。如果一开始,我没有让她修行,她是不是就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
白宁玥一向不会自我否认,如今却是难得多虑。
虞清浅道:“不要多想了。你也知道,花信灵根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可能会是一种吉兆。”
是啊,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花信灵根或许持的就是这个道理。历经冬日的凌寒,可能才会有好事的发生。
当天晚上,虞清浅来寒香阁看望白元香,发现小小的身影竟还在院中舞动着剑,长剑锋利,动起来颇为吃力。
周围的雪被清理了一番,留出大片空地供她挥舞。
虞清浅疑惑——元香身子好了?
白元香一看到母亲,收起了动作,朝虞清浅走过来,道:“娘。”
虞清浅蹲下身,问:“元香,你不冷吗?”
“冷。”白元香垂眼,“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么寒意可能就会越加清晰,而且动一动身体会暖和些吧。”
虞清浅觉得她说的话找不出反驳之处,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看见她手中的岁寒剑,道:“你很喜欢练剑?”
白元香点了点头。
“那你,”虞清浅看着她干净透亮的双眼,不禁发问,“为什么要练剑啊?”
白元香冥思苦想,最终朝虞清浅眨眨眼,道:“是为了保护娘,姑姑和妹妹。”
虞清浅心中暖意涨然,目含欣慰,只觉这孩子在心性这一面,倒真有白青玉的影子。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道:“可只保护我们,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刻苦啊。”
白元香一脸疑惑。
其实她想说——只保护我们可不行,守护苍生,才是修行的目的。
可一想到白青玉是如何离去的,虞清浅突然顿了一下,改口道:“娘的意思是,修行是条长路,不要着急找到目的,顺心而来就好。”
白元香听明白了,利落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