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皎噗嗤笑出声来,她一把抓住那双小手:“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家迈儿呗。”
苏迈拿起腋下夹着的卷册,撩起西府海棠的花枝,爬过美人靠,跳到回廊中。
苏皎有心考校一下他的功课,便调笑道:“小童子,着襕衫,戴峨冠,半部论语曾读否?”
半部论语治天下,一帧礼记誉千秋。可童学接触的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孝经》《论语》要正式入学,才有背诵。
苏迈一愣,旋即张口道:“大洛王,生蜀地,来京师,当年雄心还在乎?”
“妙极!”苏皎抚掌,哈哈大笑。爹是大才子,儿是小才子,迈儿才思敏捷,未来可期。
“三叔,你说,我爹哈时候能回京啊?”苏迈瞪大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盯着苏皎。
这一刻,苏皎才发现这个始龀之年的宝贝大侄子,越长越像他爹,颧骨、眉毛、眼睛、瞳孔,哪哪都像。
面如满月,眉清目秀,肌肤白皙,也是小小帅哥一枚啦,关键是还有才。虽未必赶得上七步成诗、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却也不在他们三兄妹之下。
“怎么?迈儿想爹爹啦?”苏皎拉着他在自个儿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这也难怪,大苏自打年前冬月下江南,至今已达四个月之久。
“过几日,我就正式入学了,我想要爹爹送我去嘛。”苏迈坐在美人靠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两条小腿来回晃荡着。
苏皎这才记起,侄儿今年三月底,要由私人小学堂转入京兆府设立的小学。
苏皎笑笑:“如果不出意外,你爹爹月底能回。”有彭更夫帮忙,苏轼稽查私盐这事儿顺利不少——
翌日傍晚时分,苏轼再次来到彭更夫的棚屋。听其一番汇报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夜来到府衙,拿出腰牌,亮明身份。扬州知府刘一水听说来者是盐铁使苏轼,心下大喜,忙调集了三十名精干的捕快,归其调度。
如此,再加上带来的十二暗卫,苏轼带着四十余人,趁着夜色,悄悄在石灰窑外设了包围。
三更天,窑火果然亮了。
苏轼带人冲进去时,窑厂里的人,正在把烘好的盐袋,从窑底暗格里往外搬。有条麻袋坏了,白花花的盐粒子撒了一地。
矮胖的窑厂老板,被绑到苏轼面前时,苏轼正立在窑厂院中。一听京城里的盐铁判官来了,差点吓尿:“此地极为隐蔽,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苏轼冷笑:“还是关心一下你的狗头吧。”
连夜突审,窑厂老板如竹筒倒豆子,全交待了出来。顺着供出的线索,盐铁司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横跨两淮、牵扯京师的私盐网络,涉案人员上百人,缴获私盐三十余万斤。
这些数字是苏皎在苏轼的奏疏中看到的。
苏轼把案子报回汴京时,奏疏中为彭更夫请功:民间有旧缉私兵彭某,年近六旬,犹能辨盐枭故技,有他相助,稽查盐枭,势如破竹,善莫大焉,望朝堂予以嘉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帝大哥病愈后需要浆养身子,再加有时难免犯懒,便把奏折一股脑全交洛王处置。
苏皎看到这封奏疏后,大笔一挥,批曰:奖银两百两,府衙妥善安置。
扬州府。
苏轼拿到批复后,这日甩给了刘一水。刘一水要幕僚拿出两封银子,又道:“我这府衙中,师爷病辞,还缺个师爷,不知这彭前辈,可否愿来帮下官一二?”
苏轼点点头,接过银子,转头便来古运河边找彭更夫。
运河码头边,彭更夫面朝西北方向,面前是一摞化为灰烬的纸钱,一片片黑色灰烬在风中打着小旋。他抱起酒坛沥酒,口中念念有词:“盐枭已拿,大仇已报,来,老兄弟们,咱们走一个。”
苏轼走出更棚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沿着关东街往回走,河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灯火模糊成一片晕黄。
一听是朝庭奖赏,彭更夫很爽快地收下了银子,也答应去扬州府衙给知府刘一水当师爷。
如此,苏轼也算放下一桩心事。扬州事了,是时候去苏州杭州走一走了,一来稽查一下此两处是否有漏网之鱼,二来也好把苏皎托的事儿给办了。
翌日一早,他便退了江南好,翻身上马,驶出城门,却发现刘一水和彭更夫带着一众衙役和水酒等在那里,为其践行。
苏轼握着酒盏,看周围柳翠桃红,不由得朗声大笑:“某,冬月披雪下江南,三月烟花离扬州。赏了如此美景,又结交了刘知府和彭前辈,此行算是值了!”
刘一水递上纸笔:“苏大人若愿为扬州留下墨宝?扬州必将万古生辉。”
“哈哈,这有何难?”苏轼笑着接过纸笔,找不到书案,迈步正要往城墙走,刘一水早麻利地撩袍跪下,两手着地。
“苏大人便以下官后背为书案吧。”刘一水扬头,一脸谦恭道。文情四苏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扬州若得苏轼留下佳句,二者必然是珠帘璧合,相得益彰。这种万古流芳的事儿,莫说以背为案,给他胸口一刀子,都值。
旁边一端着墨砚的年轻衙役,一听此言,急忙打开砚盖,里面是早就研好的墨汁。
苏轼也不客气,弯下腰来,一首《江城子》一挥而就:
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回照动帘钩。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篘。……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写完,苏轼将笔递给衙役,捏着这张澄心堂的碧云春树笺,吹了吹墨痕,递给爬身起来的刘一水。
刘一水激动不已,连道绝妙好辞。
苏轼与众卫翻身上马,抱拳,朗声笑道:“刘知府,彭前辈,有缘再见!”
刘一水忙把诗词折好,递给衙役,与彭更夫一起躬身抱拳相送:“烟雨扬州等着大人凯旋归来!”
“驾!”苏轼催马,一骑绝尘,夜磨子率众人,一裹马腹,紧紧跟上。
苏宅,回廊中。
苏皎看了眼亭外,拍拍侄儿的小肩头:“迈儿,到时你爹若还不回,三叔送你上学堂,如何?”
“好。”苏迈眼神清亮亮的,冲她伸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二人固诺,乐此不疲。
“我去跟雁弟和安妹玩了。”苏迈跳下美人靠,跑了两步又住脚回头,“等迈儿哪天上学,再遇着货郎,要买两个摩喉罗,一个给雁弟,一个给安妹。”
“好哇。”苏皎笑着冲他挥手。这孩子特别喜欢那俩娃,一下学就往那屋跑。
苏迈咯咯笑着跑开,清脆的笑声落到花间,落到树木上,鸟儿便也应和,嘀哩嘀哩地鸣唱起来。
苏皎盯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春山微蹙。
大哥去江南搞盐枭,盐枭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能搞那么大,自然是在京城有靠山的。
可偏偏那窑厂老板并无这方面的交待,大哥想必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忽略了这点。
断人财路者,比屠人父母,阻人前途者更甚。从今日起,家人的安全得注意了。犹其是迈儿的。
一念及此,苏皎冲不远处的程尧招了招手。
程尧跑过来,苏皎低声吩咐了几句。程尧神色一凛,连连应着:“殿下放心,我安排云中君、玉京子,时刻守护小公子。”
春夜的樊楼,花香与酒香一起氤氲。
苏皎下了马,樊楼掌柜和老板等在门口,躬身见礼,满面含笑:“恭迎洛王殿下,陈大人与梁昭早已在二楼喜相逢恭候殿下。”
“好。”苏皎点头,拾步登楼。陈经入登闻鼓院后,一直要请酒相谢,都被她给婉拒了。犹记得去终南之前,苏皎许诺她回来后,请陈经与梁昭在樊楼一醉方休,回来后又因圣上生命垂危,谁也没心思提这事儿。
这场酒事,说来已经约了小
半年,是时候兑现了,岂料她这个东道主确来晚了。
陈经与梁昭,笑着迎出门来:“菜已点好,就等明月兄了。”
苏皎面有赧色:“我来晚了,一会儿自罚三盏。”
梁昭便笑:“洛王来得刚刚好,是我与子厚兄来早了,要罚也得罚我们。”
三人入内,早有茶博士进来筛茶,窑钵在他手里一倾,一线红茶直泻碗底,滴茶不溅……
茶博士躬身退出,琴声起,乐音淙淙,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乐师是一位白衣女子,眉目玲珑,乌发高绾。苏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上,挥挥手:“且退下罢。”
二人将苏皎让到上首坐了,一左一右相陪。
八碟冷盘、四碟热炒鱼贯送入,苏皎把一锭银子放到托盘上。陈经忙阻拦:“说好的在下请。”
“记得年前冬月十五,我说的请二位来樊楼,一醉方休,这么快就忘了?”
梁昭笑着圆场:“子厚兄,就让明月兄做东吧,他家底子之厚,可是你我挣十辈子官银也难以岂及。”现在京师中早就有人在传,洛王善经营,早已富可敌国。富可敌国,终是夸张了,可一众文武中,洛王家资的确力拔头筹。
陈经这才作罢。
三人放下茶盏换酒盏。陈经端酒先谢:“那,今日,我便借花献佛,谢明月兄扶持。”
登闻院事掌登闻鼓院,虽说忙碌,责任大,确是让人觉得充实。
“不必谢我,那不过是子厚兄多年蓄力,一朝而发罢了。”苏皎端着酒盏笑意盈盈。
二人一起仰脖透了,方才拿起竹箸夹菜。
梁昭坐苏皎右首,虽说清减了些,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不少。他给苏皎斟了一盏酒,又给自己斟满,端起来道:“明月兄,这一盏,谢你当日提醒。”
苏皎端起酒盏:“事情都办妥了?”
梁昭饮尽盏中酒,搁下盏,点了点头:“休书当日写就,那沈阿柔接了休书回了娘家。后来听说她无脸呆在京师,去扬州投奔亲戚去了。”
他又给自己斟满,眼圈一红,哑着嗓道:“这一盏,谢明月兄让我母亲沉冤得雪,瞑目九泉。”
苏皎摆手:“那是青原兄孝心所在,不可记在别人身上,过程可是曲折?”
梁昭点点头。
来大理寺后,他找到了当年被二娘辞掉的梁府老管家。老管家前年一病归西了,他儿子在城东给人看铺子。找到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爹临终前念叨过,说夫人死得冤,做下人的,不敢说。”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在城西尼姑庵里,找到了一个当年伺候过母亲的丫鬟。她说夫人逝前那晚,二娘端了一碗汤进去,第二天早上,夫人就没了。她记得,那碗汤里有股杏仁味。
“杏仁?”陈经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杏仁能入药,可若过量食用,便会成毒。若有人把苦杏仁碾碎,滤了汁兑进汤里,人去后面色上不显,只以为是暴病。”苏皎解释道。
“老中医也是这么说,”梁昭把酒盏搁下,“我还找到一样物证——我母亲的一本手抄食谱中,夹了一张纸条,是二娘的字。上面写着‘苦杏仁去皮尖,研末,入汤’。”
苏皎放下酒盏,侧下脸,看向梁昭:“案子定了?”
“定了。我母亲骨骸重新验过,大理寺卷宗已改。二娘秋后问斩。”
三人都低下头,雅间一时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室外传来一串温婉的笑声:“皇宫壮丽,宫殿指云,月华边,万年芳树起祥烟。这京师的春夜,当真让人难忘。”
“魏玩你不愧是女才子,出口成诗。”另一个声音,更为沉稳一些。苏皎听出是欧阳修夫人薛幼溪的声音。
不,等等,魏玩?
那不是曾巩同父异母的弟弟曾布的夫人吗?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吟过的宋词,苏皎面色大变,忙站起身来:“二位慢饮,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