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将阑眯眼。
“算了三回都一样。怎么搞的?”
槐霜看着由五十根蓍草得来的六爻卦象,忽然笑了。
“这些草,就是我的命?”
“……”将阑不似槐霜,她可笑不出来,摸摸脑壳有些尴尬。
槐霜的视线从长案上离开,抬眸看向将阑。将阑也看着她。
“你知道吗,进你嘴里的包子,是我偷来的。”槐霜忽然道。
种种过往,竟在一瞬间浮现眼前。那时的她饿了很久。七岁的年纪,常在街头巷尾蹭百家饭,有一顿没一顿。
原本,她的日子不算难过。
虽是乱葬岗的弃婴,但被人发现后,送进了尼姑庵。
然而,槐霜刚满五岁,尼姑庵日渐破败,众人各自散去。
有位年长些的尼姑瞧着槐霜牙牙学语,心有不忍,遂带着她一起生活。
一老一幼成日捡菜叶吃,槐霜小小年纪,吃得面黄肌瘦。有看不过去的好心婶娘,偶尔送些杂食荤腥。
不到两年,老尼姑却身染重疾,一病走了。
槐霜再度孤身一人,夜里守着漏雨的小木屋,白天混迹街头,跟一位会摸骨看相的眼盲先生混。
混不到银钱,起码混些时间。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一日,槐霜实在饿狠了,便趁着包子铺老板没注意,揣了三个大肉包。
有人嚷嚷没人拦,老板一转头,气急败坏,一边喊一边追,槐霜慌不择路躲进树丛里,意外遇上了将阑。
槐霜丢了包子、饿着肚子……柳暗却见花明——合欢宗的门客女子瞧着槐霜困顿,把人带进了合欢宗。
四四方方的宅院,小而闭塞。于槐霜而言,却是难得的好去处。
——她每天肚子都是饱的。
三年间,槐霜不善言语,受了些排挤。她做了许多劳苦活,力气反倒一天天变大,一朝爆发,再无人针对她。
十岁,槐霜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稚嫩。不久,她因一张脸成了兰仙的身边人。
一开始槐霜尚且自由,兰仙不乐意见她白白悠闲,一时兴起训练槐霜,没想到槐霜的表现超出预料。
自此,槐霜成了一把染血的手刀。
许许多多的事……仔细一想,十一年光阴,就这么来了走。
槐霜默默在摇动的藤椅上坐稳,晃了晃身子,神情恬静。
“好像,我偷的不止包子,还有时间。”
将阑难得多了些忧愁伤感:“偷了也才这点时间。你偷少了。”
瞧着槐霜晃悠悠的模样,将阑纳闷:“我怎么觉着,你挺轻松的?你不怕吗?”
“有时候。”槐霜继续晃着,“不过,确定了会死……感觉不一样。”
对视之余,将阑侧身找出笔墨纸砚:“说吧。”
槐霜缓缓停下,不解道:“说什么?”
“遗言啊。”将阑很是真诚。
“喔。”槐霜见将阑摊开白纸,迟疑一瞬,“怎么说?”
将阑不假思索道:“想说什么说什么呗。”
“我……”槐霜顿了顿,“姑苏萼……”
“谁?”将阑愣了下,转瞬反应过来,“跟你一起的那人?你这遗言是给他的?我以为你打算托我帮忙做点事呢。”
“你把我说的话写下来,就算帮我了。”槐霜道。
她的语气很简单,将阑却皱起眉头:“你只需要我帮这个忙?没别的吗?这么一搞,感觉我的报答很敷衍啊。”
槐霜不认同:“你不是还帮我算了命?”
“……”将阑噎住了。
本意提前避避小灾,谁知道算出一个板上钉钉的死局。将阑都快没脸了。欸——
“那啥……”将阑咳嗽一声,“你当我没问。”
槐霜轻轻眨了眨眼睛,把脑袋正回来。
“哦。”
两人回到一开始,继续刚刚的话题。
“姑苏……”将阑提笔写字,“饿肚子的饿,还是坏蛋的那个恶?”
槐霜摇头:“不是坏蛋。他很好,他让我觉得我很好,是很好的人。”
将阑无语凝噎:“我问名字。”
槐霜老实回:“上面一横两竖,中间两个口,下面是亏欠的亏。”
“这样啊……”将阑很快写好了,“然后呢?你说。”
“……”槐霜突然安静了。
将阑抬眼瞧她:“……?”
槐霜脑袋出奇的空白,神情亦然。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将阑见她一副呆样,顺势放笔。
“也不急,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到饭点了,先吃饭去。”
……
山寨炊烟袅袅。
一方圆桌,围坐四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
将阑时不时说起梅绽的囧事,笑得开怀。梅绽倒也没拦她,只是微红着脸,默默解释:“她喜欢留意这些碎事。我不常那样。”
梅绽才道三言两语,身旁的嘹亮嗓门便将他盖了过去。
将阑看着浑身都是劲儿,说起来话来更是精神抖擞,如同此起彼伏的滔滔海浪,在广阔天地撒下无垠乐曲。
分明有点吵闹,槐霜却奇怪地安了心。
她不知不觉喝了许多,没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趴在桌边半眯眼睛,精神松懈。
姑苏萼见槐霜状态晕乎,关切问她要不要去睡一觉。
“欸——”将阑打断姑苏萼,又拍拍槐霜的肩膀,“说起来都是老朋友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许下桌,再喝!”
槐霜闻言,低垂的头抬起来,眼神涣散,咬字不太清晰:“朋友。”
“她喝不了。”姑苏萼拦下将阑。
“嘿。”将阑一脸红润,言语间有些咄咄逼人,“那你替她喝?”
“不行。”一直安静的梅绽,果断放话,“酒多伤身,你也差不多了。”
“不嘛~”将阑醉了,胡搅蛮缠搂着人撒娇,声音震天,“再喝一杯——一杯!”
梅绽被拥得紧,一时间面色发烫,白面书生变粉皮书生。他维持镇定对姑苏萼道:“客房在二楼左边,你可以送槐霜姑娘去那儿休息。”
“多谢。”姑苏萼抱起槐霜,踏上阶梯。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梅绽无声低头撸猫。
“你平时不贪杯的,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将阑被摸脑袋,一言不发化形小猫,一瞬跳进梅绽怀里,“呼噜呼噜”专心踩奶。梅绽看着平坦瘦削的胸口,天长日久似乎多了点盈盈起伏,严重怀疑被某只崽踩大了……
还好衣裳厚实,应该不明显吧?
梅绽羞赧。
将阑一无所知,越踩越欢……
二楼客房。
姑苏萼一手托着槐霜,一手开门,几步走到床边,作势放开槐霜,槐霜却来了脾气,怎么着都不愿下去。
姑苏萼无奈,只好随槐霜一起躺倒。他一倒,槐霜立马爬起,卧在他身上。
行动虽快,整个人仍然迷糊糊的。
她分明望着他,视线却没什么落点焦距,仿佛天边的烟云,倏而合拢倏而弥散。
尖尖的下巴抵在姑苏萼胸膛,戳得姑苏萼有点痒。
他忍住溢出唇角的笑,屏住呼吸,有意控制胸腔和腰腹起伏平稳,以免惊扰槐霜一本正经的发呆。
对于姑苏萼的考量,槐霜浑然不觉。她完全没回过神,还在持续放空。
这些时日伙食不错,槐霜颓白不见天日的皮肤透着淡淡粉红;
曾经两颊消瘦,如今多长了些肉,无意识歪着脑袋的时候,会变成可爱的大小脸,一边被挤压,一边肉像要从脸上流下来,弧度圆圆。
姑苏萼静静细看她,眼底落下一点模糊阴影。
辟谷多年,他忽然起了食欲。
像个爱吃人的妖怪,恨不能嘬一嘬暖香的皮肉……
姑苏萼自觉心生邪念,慌忙闭眼。
槐霜见姑苏萼似乎睡着了,随之眼皮一重,朦朦胧胧入了梦。
不知何时,她的脸好像被捏了下;力道克制,轻柔得如同一阵风,恍惚间便散了。
槐霜仿佛顺着那风、飞上云端,转而跌进了更深更沉的梦境。
-
次日临走前,槐霜与将阑共处一室,待了半个多时辰。任将阑使尽浑身解数,槐霜始终无话可说。
“真的……”槐霜郑重摇头,“……没感觉。说不出来。”
将阑不肯放弃,冥思苦想之际,骤然一拍脑袋:“那画呢?用画试一试?!”
槐霜雾蓝色眼瞳微微亮了些,一把子推开将阑,拿起墨笔,几笔勾勒出一个简约版姑苏萼。
“怎么样?”槐霜停笔,邀功似地向将阑发问。
“画的倒可以……”将阑沉吟着,反问一嘴,“但我的意思是,你画一画想要的东西,你画个人做什么?”
“而且——这脸上淡淡的幸福笑容是怎么回事?”
将阑看着画中的姑苏萼,满脸质疑:“我和他待了两天,从未看见他有这种表情。”
说着,将阑撇嘴:“感觉都不像他了。”
“嗯?”槐霜闻言皱起眉,仔细端详自己的大作,“没有吧……是他啊……我好像见过的……”
将阑一乐:“你梦见的吧?”
一想到姑苏萼那礼貌到疏远所有人的样子,将阑就多爱梅绽一分——多么柔情蜜意的好男儿!每日给她暖
被窝,天天笑脸相迎,真是太美妙了!
将阑喝醉似的眯眼回味,浓而俏丽的五官流露欢愉。
槐霜没在意,自顾自道:“好,我知道了。我的愿望就是:你让姑苏萼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将阑正美着呢,听了槐霜的要求,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一抽:“……啊?”
两人目光相碰,将阑意识到槐霜是认真的,连忙拒绝。
“我可以给你整点吃的用的、或者昂贵的珠宝首饰……乱七八糟都行。但是我乃一山之霸!”将阑叉腰,“耍宝逗别人笑算什么?”
“你要真想看他笑,自己想办法。”
将阑果断、彻底、坚决摇头:“我不行。”
“我?”槐霜眨眨眼,思索一下,“你觉得我行吗?”
将阑收起架势,坐到一旁。
“老实说,我觉得行。要是你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
“真的?”槐霜不等将阑回答,幽幽泄了气,“他让我觉得很好。可我有时朝他发火、让他生气……”
“哎呀~生气有什么的?”将阑翘起二郎腿,“床头吵架床尾和,听过没有?”
槐霜默默摇头。
将阑一拍腿:“你不懂!吵架生气不打紧,连架都懒得吵了,那就真散了。”
“这样嘛……”槐霜半知半解。
最后,槐霜卷起风干的画作,揣进袖筒里,与将阑挥别了。
将阑本来站在门边笑呵呵的,眼看着槐霜越走越远,突然间视野模糊,不管不顾地跑到了槐霜身边。
“呜呜呜呜呜呜……你别走行不?”
明明她跟槐霜说了,只要槐霜不回去,就不会死那么快的,谁知道这家伙执迷不悟呜呜呜——
说什么已经约定好了,怎么着都不肯改口。天底下哪来的这种人?讨厌死了!最后的愿望居然还想让别人充满笑容?!
该死的男人!
梅绽追到将阑身后,被她一下推开。将阑在气头上,直接给了姑苏萼一拳。
其余几个人都没想到,姑苏萼更是闪躲不及,嘴角瞬间破了皮。
空气陡然安静到极点。
将阑揍完人没半点心虚,气势更甚:“你要是让她不好过,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小祖宗……”梅绽慌死了,“你这已经不客气了。”
姑苏萼震惊之情一闪而过,莫名扯起笑意,就这么应下了:“好。”
当事人轻轻揭过,槐霜却做不到,一直望着将阑,眼底的情绪浓而烈,如一壶烫热的老酒。
将阑被看得来了火,脖子一梗。
“怎么?!你要跟我打一架?”
“打。”
“打就打!”
将阑同槐霜进了林子,两男的被落在外面。一刹那,树与树之间剧烈摇晃,如狂风过境,枝叶乱飞,鸟雀惊走。
梅绽放不下紧张的心,再看姑苏萼却是心平气和,他有些费解:“将阑真身毕竟是只虎……姑苏兄不担心槐霜姑娘受了伤?”
“她们应该有分寸。”姑苏萼语气稳重,轻轻擦拭嘴角血渍,“真闹过了头,我会帮忙拦着点。梅兄不必忧虑。”
“那就好。”梅绽这才松下一口气。
一刻钟后——
将阑倒在一地狼藉之中,纵然精疲力竭,她仍撒泼打滚踢了槐霜一下。
“呜呜呜呜呜、你居然真的跟我动手!亏我还请你吃好吃的!我冤死了!!简直就是一个绝世冤大头!!!”
槐霜歪躺着还她一脚:“谁让你把我包子吃了?冤有头债有主。”
说完,槐霜催着将阑起来。
将阑刚站起,槐霜便拉着她手,从空地左边走到空地右边。
将阑硬甩、甩不开,越发莫名其妙:“干嘛呢?!”
“天为被,地为床。”槐霜指上又指下,往远处一指,又指了指身边,“那是床头,这是床尾。”
“和好吗?”她问。
将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哗然而下。
“好你个鬼!”
“我不要跟鬼和好!”将阑磕磕巴巴,泣不成声。
“我是人。”槐霜一本正经,“最起码现在是。”
“和好吗?”她又问。
将阑发誓,她真的很想给槐霜一拳头。
但是她没下得了那个手。
世事扑朔。
两天一夜的功夫,她拥有了一个好朋友,又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万幸,这一刻只是拥有,没有失去;万幸还有这一刻。
将阑轻轻踩了下槐霜的脚。
就像槐霜一开始踩了她。
“和好吧。”将阑笑。
槐霜也跟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