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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禁闭

作者:灌汤不灌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邀月仙尊坐镇长寂山八百余年,一向以公正无私、循规蹈矩的行事风格出名,山门中不会有弟子胆大敢去越界挑战仙尊威严。

    周仰熙深知这一点,可李宥宜本就为救她耗费半数以上修为,又经受阿云死亡的打击,若放任她被关在后山,情况更加危急。

    她朝着邀月仙尊跪拜,额头抵在手背上,而后直起身辩驳:“师妹的确是妖,可她所作所为皆是心念相护,并非害人。”

    “在妖域时,妖王知晓她早已逃出妖域,如今是师尊座下弟子,便不再阻拦。”

    她挺直腰,直视邀月仙尊,“长寂山与九幽妖域因妖魔勾结一事已达成合作,若在此等小事上意见不同,恐怕妖王会以为我长寂山不愿与它们为伍。”

    邀月仙尊何曾被这样质问过,当即吹胡子瞪眼:“身为长寂山弟子,如此不守规矩,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师重道!”

    “弟子不敢,只是私自认为,人妖两族近年来关系缓和,因为这些不足一提的事破坏平和,实在得不偿失。”周仰熙不卑不亢。

    “妖王不愿管,那是不想与长寂山为敌,即便我今日下令处死李宥宜,也不过是替妖族料理叛徒,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可这不公平!”

    周仰熙声调高扬:“妖族亦能以正道修炼飞升,宥宜自幼被凌虐追杀,逃出妖域也只为活下去,从未起过害人之心,沾过杀念,为何要被无端处死?”

    “况且,她是长寂山弟子,修的是长寂山术法,早已与妖族分割两席,日后若以妖身飞升,也能证明我长寂山海纳百川。”

    邀月仙尊生平最重规矩与长寂山声名,任何可能破坏两者的人或事,皆避之不及,或以雷霆手段强压解决,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怎知她一定不会起杀念?又怎知她定能飞升?”

    周仰熙见有望,即刻说出在藏书楼查到的点点滴滴,“情妖一族重情重义,说一不二,宥宜从前历经无休止的杀戮,却还能一心走正道,心性如此坚毅,人族都不一定有。”

    她再次跪拜:“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日后督促她正途修炼,必不会辜负师尊与仙尊厚望。”

    “我何时有过厚望?”

    “我的弟子从不会有负众望。”

    邀月与霁月仙尊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立场。

    仰月仙尊又一次夹在中间,思忖片刻举手表态:“我相信霁月,亦相信仰熙。”

    他凑到邀月仙尊身旁,劝道:“仰熙什么样长寂山众人有目共睹,她是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亲自督促出来的弟子自然不会差。”

    人族已式微许多年,长寂山这一代只出过周仰熙与宋寻熙两位天才,天生心玉,希望尽数压在二人身上,失去哪一个都是损失。

    更何况周仰熙能在心玉丢失的情况下,仅用十三年便与宋寻熙不相上下,单论天赋比之更胜一筹。

    邀月仙尊不敢想象那样大的损失,不知还要多少年人族才会再出像周仰熙这样的,他亦肩负重任,不会赌那种可能。

    李宥宜是妖如今人尽皆知,长寂山上下除了邀月峰,无一人有何反应,甚至他所钟爱的弟子都与李宥宜出生入死过。

    殿外忽地响起吵闹声,周仰熙只依音色便分辨出是岑晚和霁月峰的人。

    “师尊,我也相信李师妹!她苦修几百年才有的修为,能为周师姐全数舍弃,以命相搏,我自己都做不到。”

    岑晚不顾殿门口举剑阻拦的弟子,人还在外面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师尊,李师妹她真的很厉害!”

    邀月仙尊一抬头就见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两手朝前毫无形象地疯狂推搡着,他厉声呵斥:“成何体统!李栩还不快把你师妹给我带回去?!”

    李栩从不忤逆师尊,颔首应下,走上前要将她拉回来,被岑晚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他身为徒弟不可忤逆师尊,但身为师兄亦不能不与师妹同道。

    斟酌半晌,他一撩衣袍半跪,抱拳俯首道:“师尊,弟子亲眼所见,李师妹并非奸恶之妖。”侧头瞧见岑晚使眼色,他又添了一句,“且她嫉恶如仇,心性纯正。”

    李栩与晋循序从来不会逾矩,岑晚是邀月仙尊座下唯一一个吵闹的,自是最受疼爱,也最大胆。

    “师尊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师妹日后定然不会差。”

    邀月仙尊气得胡子直竖:“她是妖,若真青出于蓝,那就是比妖王还难缠的存在!”

    “情妖重情,她绝对会是一个好妖王,到时候我们人妖两族联手,何愁魔族无法铲除?”

    岑晚越说越远,连妖王死后的事情都拎了出来,引得邀月仙尊瞪着她一言不发。

    周仰熙跪在前面,暗自窃喜,心道岑师妹真是能说会道,朝着三位仙尊直直躬身:“求仙尊饶过师妹。”

    身后霁月峰弟子纷纷下跪:“求仙尊饶过师妹!”

    大殿之外呼啦啦跪了一片,邀月仙尊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闪身去到岑晚身旁,命李栩连拖带拽把人带回去。

    “饶了她可以,但她绝不能是仙尊弟子。”

    周仰熙身形微僵,仙尊退而求其次,保全长寂山名声。

    师尊先一步开口:“好,从今以后,宥宜只是霁月峰普通弟子。”

    李宥宜在后山关了半日,周仰熙去接她时还在想如何安慰她,没想到她早与看守弟子打成一片。

    她那时正大快朵颐,甚至不知从哪学来的划拳,塞着满嘴吃食转头和她对视。

    “师姐!”

    周仰熙以为她在喝酒,抢过她手里的杯盏,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有内伤不可饮酒!”

    看守弟子见她怒气冲天,果断抛下李宥宜悄然退出去。

    “师姐我没喝酒,只是以水猜拳而已。”李宥宜撒娇般挽上她的臂弯,眨着眼问,“师姐怎么这么快就来接我了?我还以为会被关上几年。”

    周仰熙戳着她的额头:“我就该让你多关几日。”

    “那不行,师姐说了,有你在我不会被关。”李宥宜跟着她往外走,“虽说待了半日,但我认识了新的师弟。”

    周仰熙一路给她讲岑晚如何为她辩驳,又如何被邀月仙尊禁足在邀月峰上。

    “啊,我出来了她被关了,这仙尊是有什么囚禁的癖好吗?”

    “?”周仰熙横了她一眼,“不可妄议仙尊!”

    “哦。”李宥宜乖巧应下,“等我好些了再去感谢岑师姐。”

    “仙尊网开一面,但你以后就不是师尊的徒弟了。”周仰熙情绪忽而低下去。

    李宥宜安慰她:“没事师姐,我以后不在人前喊师尊就是了。”

    周仰熙服气:“就你有办法。”

    等两人悠哉回到霁月峰,师尊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还不进来?”霁月仙尊淡淡瞥向她们,引着人进了屋。

    李宥宜一进去就跪到软垫上,轻声唤着师尊,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师尊哪里不知道她在演戏,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发顶,“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个好地方跪下认错。”

    李宥宜被戳穿也不害羞尴尬,反而顺杆往上爬,嬉笑道:“这不是师尊给我准备的吗?”

    霁月仙尊不再言语,转而替她看脉,虽在后山关了半日,但妖力尚足,只是修为掉阶,不知何年才能重修出来。

    “你的沉月缕呢?”

    李宥宜一愣,撩起衣袖露出缠在手腕上的丝带。

    “既然已经摆明身份,便不再需要这个来遮掩妖气了。”霁月仙尊将沉月缕取下来握在手心。

    李宥宜十分钟爱它,眼睛不曾挪开,嘴上却道:“好吧,那师尊帮我收着。”

    周仰熙从旁纠正:“不是收着,师尊的意思是,你以后把它当首饰戴就好了。”

    她取出一张花样放到桌上,李宥宜视线跟随看过去,是一支由沉月缕圈圈缠绕的桃花发簪。

    “当时小桃给了我们桃花枝,我便想着给你做一支,正巧你院里满是花,与你相配。”

    沉月缕在霁月仙尊手中轻轻摇晃,下一刻变作发簪,其上还挂了几颗露珠状的玉饰。

    李宥宜只一眼就爱不释手,愁绪一扫而空,喜笑颜开吵着闹着要往头上簪。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因妖力还未恢复,吵闹一阵就开始蔫巴,强撑着眼皮呢喃。

    周仰熙接收到师尊的目光,叹了口气把人带回了院子。

    “这么喜欢花,原来是小霜蝶…”

    再回来时,师尊仍旧坐在原位,知晓她还有话要问。

    周仰熙垂下头:“师尊怎么什么都知道?”

    霁月仙尊斟好茶,云淡风轻说

    :“你是我的徒儿,我怎么不知你所思所想。”

    周仰熙看着师尊,忽然很想那场幻境中的母亲,师尊亲手为李宥宜戴发簪,即便她已有几百岁,仍像个孩子似的撒娇卖乖。

    按照人族年纪来算,她十九岁早已及笄,可她如今还不会挽发髻。

    师尊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拉到身前,柔声道歉:“将你带回来却没怎么管过你,也没教你挽发,是为师的错。”

    又回到当初从岚山回来时,周仰熙强压的情绪再忍不住,小声呜咽到嚎啕大哭,夜里不敢哭出的声音和吐露的话语,全在师尊面前翻涌而出。

    她哭得不能自已,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师尊抱着她轻拍哄道:“伤心欲绝,心有怨恨才是对的,仙神尚且做不到无怨无恨,你不必忍着。”

    “怨自己也好,恨他人也罢,总会有结局。”她问,“仰熙怨恨为师吗?”

    幼时周仰熙不敢怨,长大后深知身为仙尊,有太多事需要去做,一丝怨恨都化为敬意。

    她摇着头,哭道:“我不怨师尊,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我在这里有了亲人朋友,在仰熙心中,您和母亲是一样的。”

    “从小都是师姐带着我,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要修炼要休息,师姐待我很好,从不责骂。”

    周仰熙说着笑了出来:“我不过是下山做任务,师尊恨不得把所有护身符都给我带着,虽然我没用上。”

    霁月仙尊便敲她的脑袋:“那是专门护你的,你倒好,宁愿重伤都不用。”

    “我舍不得。”周仰熙倔强地说,“师尊原谅我吧,左右还有晋师兄在,我总不能真的死了。”

    她从来都是开朗大方的样子,但对于亲近之人给的所有物品,只想独有,不愿现于人前。

    这样一打趣,周仰熙的心潮总算平静些许,看见师尊胸前布料满是她的眼泪鼻涕,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又把师尊的衣服弄脏了。”

    霁月仙尊难得玩笑:“唉,若不是宥宜在我跟前闹了一通,还以为时间倒流了。”

    周仰熙没忍住又笑出声:“师尊,你变了。”

    “人都会变。”这句话她好像说过。

    “好吧。”周仰熙使劲抽抽鼻子,“师尊都这样说了,那我就要开始问了。”

    霁月仙尊哀叹:“要问什么?”

    当时她问过心玉是否还在,没有得到回答,于是换了个问题,“于修士而言,心玉就是命脉所在,可弟子还是觉得,我的存活与一身修为,与心玉有关。”

    她的心玉很大可能还存在。

    霁月仙尊敲了敲桌沿:“嗯,心玉确实关系修士命脉,你若有心玉,当然不止现在这样的修为。”

    “怜游剑也不止这等实力。”

    “嗯?”怜游剑与心玉相关联?

    “宋寻熙的妄剑如何?”

    周仰熙被问得莫名,她还没仔细瞧过师兄那把妄剑,师尊一眼看出来她没在意过,自顾自继续说着。

    “心玉和法器都是本命,有心玉对于法器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就拿宋寻熙的妄剑来说,他日后或可通过心玉,为妄剑重塑。”

    重塑法器之后,修士的修为亦可青云直上。

    周仰熙哪里知道,藏书楼中的书籍她翻了个遍也没看见相关记载,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只看了心玉,并没翻阅法器,便问:“重塑?”

    师尊点头:“重塑会变成什么样无从知晓。”她话音一转,“但你的怜游剑是我亲自从禁地中取出来的,了如指掌。”

    “若你寻回心玉,日后就可以怜游化弓,再修一道。”

    怜游总能感同身受她的心绪,经历幻境离开妖域后,这样的感受更加强烈。

    周仰熙听得震撼,直问:”怜游剑可是有什么来历?为何会在长寂山禁地之中?师尊你……”

    “没有。”师尊打断她,“禁地中的法器不计其数,怜游不过是其中生得朴素些的,为师觉得与你甚配,这才给你选了它。”

    怪哉,在师尊这里,她的问题除去有关修炼的,无一得到答案,周仰熙只得认命:“师尊,这也是我需要自己去查的吗?”

    霁月仙尊目露欣慰:好徒儿,会自己动脑思考就好。

    周仰熙收起逗笑的心思,认真道:“好,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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