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送暖,萌芽初绽,正是一年春意浓。
却昭、齐衍二人自山下买来许多花种。新生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四月春光里摇曳生姿。
萦春榭内四处焕发着生的气息。
“你这几日疏于修炼,便是在侍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杂草?”
却昭正和齐衍一同蹲在花圃边松土,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戴衢愠怒的声音。
“师父,”齐衍起身,“弟子见过师父。”
戴衢走近,斜眼睨过地上不停摇晃的春兰,冷声道:“耽于享乐,不成体统。”
齐衍连忙道:“这些皆是弟子趁闲暇之时所培,并未耽误弟子修习。”
“你是说为师冤枉了你?”
戴衢语气不悦。虽是在询问,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弟子不敢。”齐衍低头。
却昭眼见着齐衍的头因未戴衢的几句话而愈发低垂,实在气不过,小声嘟囔道:“臭老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在说话?”
戴衢的眼睛快速扫过却昭的方向。
“!!”
却昭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确保自己不在发出声音。
奇怪,戴衢为何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齐衍看着却昭愈发凝实的身影,眼神微晃。
“师父,弟子名为听到任何声音,兴许是师父听错了。”
“也罢,”戴衢将视线收回,“既然你这几日心思不定,便前去苦崖境历练几日吧。”
“......是。”
苦崖境?
听名字可不是个好去处。
却昭疑惑看向齐衍,发现对方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俨然如同被抽干力气一般呆愣不动。
戴衢离开了。
临走前还特意将二人悉心照料的花草悉数烧毁,美其名曰“帮助齐衍收心”。
却昭快步走到齐衍近旁,关心道:“你还好吧。”
齐衍看着还未散尽的灰烬,苦涩一笑:“无妨。”
“苦崖境是什么地方?我们何时出发?”
“昭昭,”齐衍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却昭郑重道,“这次你便独自一人呆在荥春榭,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不好!”却昭不满地叫道,“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我怎能放心叫你一人前去?”
齐衍抚了抚眉心,疲惫道:“听话,昭昭,等我回来,我带你去山下买茯苓糕。”
“如何听话?怎么叫听话?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一人去受苦,而我只能独自守着这荒芜的荥春榭,这便是听话?”
“苦崖境虽环境恶劣,但我尚有修为护体。可你不一样,你的周身没有灵力......”
却昭呼吸愈发急促,眼眶不禁红润:“凭什么?你只是在自己的院中种了些花草,凭什么他便要这般处罚你?还有这些花草,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它们从寒冬挺到了现在,现在,现在全都没了......”
齐衍微叹口气:“对不起,但我是掌门的亲传弟子,生来便背负着太川门未来的命运。”
“可是......”
却昭深知作为掌门继承人有太多的无奈,也亲眼瞧见过戴衢对于齐衍的期许几何,可是,可是。
“也许这荥春榭便该是像现在这般......”齐衍的眸光中映出眼前的一片荒芜,恰如他人生的前十七年一般,一片墟丘。
却昭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梦境中,这里本该是生机盎然,草木欣荣。高高的香樟树枝叶宽大,将烈日隔绝于外,也会将一切困苦和不甘隔绝于外。
可看着齐衍空洞的眼神,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来到他的身边,紧握住他的手。
仿佛这样便可以把自己的全部心意诉说给对方。
齐衍身形一僵。
毛绒触感从下颌传来,他可以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他慢抬起另一手,欲将眼前的人儿环住。可最终还是停留在半空。
静谧的风从空中吹过,扬起地面无声的灰烬,正如二人注定不会平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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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昭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起初齐衍发现自己身后传来的自以为隐蔽的气息,还会无奈地转过身来将她揪出。
奈何架不住对方毅力实在惊人。
被捉住一次,却昭就朝他笑笑,也不说话,只待齐衍再次转身,自己再继续悄悄跟上。
如此一来,周而复始,齐衍只得妥协。
“进去之后你可要跟紧些。”
“好嘞!”
却昭很快便知晓,为何戴衢提到“苦崖境”时,齐衍会是那副神色。
走在昏暗的小径内,前方不断传来如同利刃般尖锐的寒风。
却昭躲在齐衍身后,身子因寒冷而止不住地颤抖。
齐衍叹气,默默又为她添了件防御法器。
“我没事,阿丘,真的......”却昭断断续续道。
她有些后悔了。
自己是不是给齐衍添乱了?
齐衍察觉到她心中的愧疚,安慰道:“在苦崖境修行甚是乏味,昭昭前来,恰好可以解我枯寂之苦。”
“此话当真?”却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真万确。”
却昭重又恢复到先前神气的模样。
“咳咳,既然如此,以后这种地方便都有我陪你一同前来吧。”
又一道风刃袭来,惊得却昭将脑袋缩到齐衍背后,补充道,“不过这种鬼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齐衍眼中划过笑意,加强了对周身的防御。
这里只是通往苦崖境的必经之路。
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
随着不断深入,路上的狂风渐渐平息。
却昭以为终于走过了最难捱的地段,大着胆子与齐衍并行。
“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她的口中呼出阵阵白雾。
周围越来越冷了。
齐衍不语,凝视着远方一处高高隆起的山坡。
良久后,他牵起却昭的手。
“这样会暖和些。”他解释道。
却昭感受到手中的温热,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着齐衍严肃的神情,她还是认真道:“嗯。”
二人终是在一座山洞前停下。
“我们到了。”齐衍说。
却昭看着眼前有些平平无奇的山洞,心下不解:“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齐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扣在洞口的凹槽内。
石门“轰”的一声打开。
里面的陈设很
简单。
一件草席,一盏烛台,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东西。
却昭走进石门,心叹这里的条件简直要比牢狱还不足。
还真是艰苦啊。
“我们要在这里呆上月余,你现在后悔想要离开还来得及。”
却昭脊背挺直,不满道:“后悔?谁说我后悔了?不就是一月半吗?就算是一年我也呆得!”
齐衍唇间勾起一抹浅笑,不再提起离开的事情。
他来到草席旁,施法掸尽其上的灰尘,对却昭说:“以后你便在此处休息吧。”
“那你呢?”
“师父叫我来此处静心,我在一旁打坐便可。”
却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觉地面开始剧烈颤动。
随后气温骤降,简直比方才在路上还要冷上数倍。
却昭不住打个寒颤,看向齐衍。
他是冰灵根,情况相比却昭要好上许多。
可饶是如此,他的睫羽上也已结满了冰霜。
却昭实在太冷,默默朝齐衍身旁挪动几步。
察觉到小姑娘瘦小的身躯正向自己靠近,齐衍一愣,最终还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冷。”却昭颤声道。
“苦崖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寒潮,一个时辰后方可散去。”
“一个时辰?”却昭有些绝望,毛茸茸的脑袋在齐衍的脖颈间蹭了蹭,“这么久。”
齐衍换了个姿势,好让她能够在自己的怀中舒服些。
“来这里的人要如何打发时间?就这般在这里坐着吗?”却昭忍不住问。
齐衍想了想,答:“来苦崖境的弟子多是因为心思不定,在此打坐可帮助去除心中的杂念。”
大概是因为周身的环境太过寒冷,却昭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为了不让自己睡去,她窝在齐衍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窦窦……”
“我在。”
却昭想跟他聊聊自己,却发现对于之前的一切,她都全然记不清了。
无奈,她细声询问起齐衍的过去。
“你是何时进入太川门的?”
齐衍陷入回忆。
“大概是三岁时。”
“这么早。”却昭惊讶,“那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或者说,由于太早便进入了宗门,齐衍早已忘记了有关家人的一切。
“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些。”
“无妨。”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却昭又问:“你师父从小便对你这般严厉吗?”
“是。”
齐衍会想起初测灵根那日,自己被测出了极品冰灵根。
这是数万年都未曾出现过的变异灵根。
那一日,戴衢风尘仆仆地赶到外门,看到尚在年幼时期的齐衍,感叹道:“有此子,太川门荣光可续矣。”
齐衍在一夜之间从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晋升成为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时间所有人都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
毫无疑问,他便是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
赞美声、质疑声几乎充斥着齐衍的整个幼年时期。
从小他便知道,自己必须要付出比旁人多出百倍的努力,才能不辜负师父以及宗门内其他长老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