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小红,黛玉也只在宝玉那边见过几次。他们姊妹兄弟的凑在一处说笑,宝玉院里的大小丫头也时时在一旁耍玩。
偏小红常在圈外,人多了,便从头到尾不吭声地笑。可人若是少了,有谁的话落空,她也能紧着接上来。
是以在黛玉心中,小红便是个精巧人。好热闹,又不很愿意在人前显声。
因此听到李嬷嬷说小红和那几个薛家婆子打在一处,黛玉不免惊诧。只是纵使万千疑虑,黛玉也动作不停,带着雪雁紫鹃等便往库房那边去。紧赶慢赶,却不止是抓几个婆子,也怕她们狗急跳墙,却害了小红的性命。
此时日头偏斜,正是府里下人各自用饭的时辰。天边一道蟹壳青划破枯黄的云层,宛如在卜卦的龟甲上炝出鞭痕。青黑的边缘怒目圆睁,可往里看,又似乎滚动这些死白的皮。要掉不掉得坠在那里,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烦心。
熙凤拧一下眉头,再看那几个婆子,眼睛里散着森森冷意。小红并那三个薛家婆子跪作一排,偏又泾渭分明。她狠狠蹬了那几个老货一眼,摸摸自己现在肿得老高的手腕,又不自禁朝熙凤看去。
小红素来仰慕二奶奶的雷厉风行,这会早也将前事讲清。眼见着熙凤面色沉郁,小红的心里难免带出些委屈,盼着自家奶奶给自家出气。
她本是替她妈妈跑腿,谁知偶然撞见那几个婆子的腌臜罪行。细细记下那几个婆子的面貌,正思量去向二奶奶告发,却不防被她们抓了身形。
——嘶
身上疼得愈发厉害,小红虽跪着,心里却顶高兴。她虽势单力薄,被这三个婆子压制威胁,可好在声量却大,没多久就把外面的人招呼进来。更凑巧二奶奶便在附近,被人急急忙忙请来,眼见着就要主持公理!
等着吧!
小红疼得支不住,却仍龇牙咧嘴向着旁边看去。偷窃主家物什是大罪,即便这几个是薛家的,也不能轻易绕过去——
“二奶奶,可要禀告薛家的姨太太去?”这边管事的嬷嬷点头哈腰,并不理会小红眼中的期盼。熙凤的眼睛在这几个人身上狠狠刮着,若真作了刀子,这会正施展凌迟。
“自要去说。”熙凤声音淡淡,并不再看那些惹事的东西:“左不过是仆婢斗殴——咱家管咱家的,薛家管薛家的,本也不必费事。”
“二奶奶——”小红还等着熙凤惩治那几个打人的婆子,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熙凤竟打算息事宁人。一时间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便要到熙凤跟前,偏又被平儿留在原地。
“这丫头,你二奶奶也是一番好心。”平儿颇体谅小红身上的伤痛,半扶半抱住她,压低声音道:“你这会身上正不好,还是快找你爹妈去。等会子我再去给你赔罪,好姑娘,这会快不要怄气。”
若是平常,熙凤少不得借此要杀杀薛家的脾气。省得那边的男仆女婢卖弄是非,竟在自家做起主人。
可这会薛大傻子似投了什么好门路,熙凤思来想去,还是预备观望一阵,省得闹得生分,错过攀交的良机。
且虽是薛家婆子偷盗,撞见的却只一个小丫头片子。若是闹得大了,老太太深究,那几个婆子怎么自己进去,怎么库房竟无人看守,怎么是林妹妹的东西被偷,怎么又是宝玉院里的人牵扯进去……
桩桩件件生在自个管家的时候,便是不能一概抹去,这会也要在面上一团和气。至于底下人出疏漏,林姑娘频遭异,乃至小红颤巍巍,熙凤这会全都压在舌头底下。索性林妹妹又不知此事,不如叫薛家欠自己个人情。
估摸一下时辰,熙凤冲那管事嬷嬷使个眼色,省得那些吃饭的回来,反将事情又传扬出去。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地上的人还没起身,院门口却传来林姑娘的声音。
“嫂子——”
不管家的姑娘怎么出现在这里?
熙凤心头一惊,扭脸朝管事嬷嬷瞪去。管事嬷嬷忙做出一副无辜模样,暗地里却将自己的腰带系紧——她吃了雪雁姑娘送来的点心,点心匣子里的赏钱更叫她荷包滚圆。这当口非卖林姑娘这个面子不可,不然怎么还有个长久?
她昂扬着头,熙凤也说不清是不是她闹事。这会见着黛玉近前,也只得笑脸迎上去。
“林妹妹怎么到这儿来?”
黛玉脚步一停,只这一句,便晓得熙凤无意叫自己知情。她心中闪过些微失落,面上却仍是往日般的神情。
“凤姐姐别见怪,我那边原封了一匣子玩意,预备节前和姊妹们一处分来玩。今儿本是想将匣子拿出来,谁知整个屋子找遍了也不见。”黛玉也不管熙凤信不信,只笑盈盈道:“后来还是雪雁想起啦,说那匣子怕是和节礼混在一边。因是我这边人的疏忽,便不好吩咐府里,只得自己寻来。”
黛玉这话说得轻巧,熙凤便是不信,却也不得辩驳。一来黛玉早将礼单托付与她,之后不曾过问,做足信任姿态。二来这事本是自家理亏,便是疑惑却也埋怨不起来,于是只得道:“这有什么不好吩咐?便是叫她们上海里给你捞簪子去,也是她们功德一件。”
她一面笑说,一面挪动脚步,意欲将黛玉的思绪引开。
可符纸已动,黛玉晓得那几个婆子开了匣子,也拿了里面的物件。当下刻意作出一副心中起疑的神态,偏又不明着显露出来。
“凤姐姐向着我,我自记下来。只是这会人都来了,好姐姐,你就让雪雁上那边把匣子拿出来,也算我们几个没白跑这一趟。”
弄巧成拙。
熙凤心中恼恨,晓得这丫头聪敏,自个这会却被急慌蒙了眼。她既已经生疑,自己一味阻拦反而又偏袒之嫌。且她若是不求个明白,往后怕是也记在心里,轻易取不下来。
顷刻间思绪百转,夕阳将那三个婆子照作佛前的木偶摆件。瑟瑟缩缩挤在一起,端得是向佛祖祈求前程的供案。可若是不用,向哪里祈求神佛偏爱?
熙凤狠一狠心,又怕黛玉向老太太哭诉。左不过是那三个婆子犯错,即便请薛姨妈一并处置了,总也是自家更占理些。
主意定下,熙凤便将黛玉拉到一边,低声道:“好妹妹,这腌臜事原不愿脏污了你的耳朵。只是那几个薛家婆子生了偷盗行径,你家的节礼靠外又稀罕,就被她们盯上……”
话到这儿,熙凤又作为难之态:“只是这会满府欢心,我亦怕这事扰了你们玩闹的兴致。这才预备现将她们拿的东西一一核对,再来与你问询。”<
/p>“原是这般。”黛玉早就知情,这会却也只肃穆起眉眼。她这会晓得熙凤是另一番姿态,便也不在此事上多缠。她毕竟不是荣国府的姑娘,婆子又是薛家带来。索性已经抓到她们显形,自个便不如以退为进,省得过犹不及,反惹嫌疑。
更何况,这一计瓮中捉鳖还没演完……
见黛玉不多追究,熙凤心头一松。她也晓得黛玉在这事上受委屈,连忙担保道:“林妹妹,你且安心。这一回是犯到自己家里,又牵扯着你薛姨妈那边的干系。底下人偷盗是大事,我必叫老祖宗知悉,请老祖宗定夺,万不会叫你空受委屈。”
她话到这份上,黛玉若是去向老太太哭诉,那便是胡搅蛮缠。而黛玉的目的本就是要外祖母知悉,是以只含笑点头,轻声道:“凤姐姐安心,我晓得轻重。只是这起子人看着也厌烦,凤姐姐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暂且回去。只等我那匣子取回,劳烦这边人再跑一次。”
堵在嗓子眼里的气舒缓一些,熙凤满心只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失察撇清。而今见黛玉主动‘离席’,更是求之不得。
“好,你且先回去歇着。只管将心搁在肚子里,记得我万不会叫你伤神。”熙凤笑说着,见黛玉的眼睛飘向小红,又道:“你既怜惜这丫头,便也一并将她带去。她今儿算是一大功臣,往后还有得赏赐。”
“你这般说,我可就不能不把人领去。”黛玉又复作平日玩闹姿态,卸下熙凤的提防,便携着小红朝外走去。
总算脱离了这边,黛玉才停下步子。扭脸见小红垂着头,傍晚的最后一缕曦光尽被甩在后面。
“拿着吧。”黛玉朝雪雁示意,雪雁便从袖子里摸出几瓶治伤痛的药来。她们得到消息来得急,雪雁一路攥着,这会瓶身带着热泪一般,烫着小红的掌心。
“林姑娘……”小红声音发颤,却渐渐隐了哭腔。她的头仍低垂着,还未涂药,可身上的疼痛却似乎随着几个小瓶子被遗忘。
黛玉见她这般,知晓她才是真真切切空受委屈。如此便也不多言,只取一瓶药来,细细揉着小红高高隆起的手腕。
她亦不说什么叫小红回去谨言慎行的话,宝玉若是晓得自己院里的人受委屈,愿意帮忙出头却还好些。
“林姑娘。”黛玉不吭声,小红却抬起脸来,低声道:“林姑娘,今儿的事,二奶奶恐怕要大事化小,你……”
“这句话,我只当没听过了。”黛玉不欲将后续告知与她,闻言也只摇头,示意小红将另一边的伤口伸来。
小红倒知道林姑娘是为她好,这般议论的话传开,到底是自家受害。可正是这般,小红心里才更漂出说不清的心思来。
“不敢劳动姑娘……”小红嘀嘀咕咕一句,又惊醒似的道:“林姑娘,我这就先走了。”
“去吧。”黛玉也不拦,只与紫鹃、雪雁站在原地,看着小红跑远。
这一出戏还未演完,终究本不是要那几个婆子遭惩罚,而是要自己与二姐姐周边清净些……
分明一切都按着她的设想来,可黛玉仰脸望着这不到十五的月亮,心里却是阵阵茫然。五味杂陈,唯独不见欢快。
这不到十五的月亮再是明亮,到底不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