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澜立在铜棺之前,指尖微微抬起,一道澄澈的金光自指尖溢出,化作一面流转微光的铜镜,悬浮在棺椁上方。
功德回溯镜,能够映照出过往被掩埋的旧事,窥探岁月长河里尘封的真相。
他倒是要看看这女子是何人,竟然会被人埋在此处设这逆天邪局。
镜面缓缓泛起涟漪,朦胧的光影在镜中铺开,百年前的光景,徐徐显现在眼前。
镜中不是荒寂的枯土,而是昔日繁华的水云城。
彼时的水云城,水脉充沛,河网纵横,可每到汛期,洪水便会泛滥肆虐,冲毁屋舍,淹没良田,年年都有无数百姓葬身洪流。
城中大族为求一城安稳,四处寻访拥有罕见水灵根的女子。
镜光里,那名女子名叫羿妙菱。
羿妙菱那时尚且鲜活,眉眼与棺中之人别无二致。
羿妙菱生来身负纯净水灵根,天生便能沟通地脉水泉,本是难得的修行奇才。
可这份天赋,没有为她带来荣光,反倒成了将她推入地狱的枷锁。
大族之人以安抚百姓、守护城池为名,哄骗、胁迫,将她掳走。
他们将她带到城池中心的水眼地脉,掘开深土,当着一众修士、城主的面,活生生将她封入青铜棺椁,葬于地脉最核心之处。
活葬!
以活人肉身镇压水脉,借她水灵根的本源力量,锁住奔涌的地下洪流,以此平息水患,保水云城岁岁无涝。
棺椁被重重封死,泥土层层掩埋。
镜中可以看见,羿妙菱在黑暗的地底拼命挣扎,指甲抠裂棺木,凄厉的呼喊被厚重土层隔绝,半点也传不到地面。
无尽的黑暗、窒息的绝望,还有被故土之人背叛的滔天恨意,一点点蚕食她的神魂。
活生生的人,在铜棺之内慢慢耗尽生机。
身死之后,怨气冲天,本是温润的水灵根,被百年的怨恨扭曲异变,化作旱魃本源。
她不再护佑城池,而是要这整座城池,为她的惨死陪葬。
羿妙菱的怨气席卷地脉,将水云城所有水泉尽数抽干,原本水泽丰饶的城池,一夜之间大地龟裂,滴水不存。
镜光流转,往后百年的岁月一一掠过。
水云城,便是如今的水云城。
当年参与活葬的修士、大族长老,尽数知晓全部真相,可他们不敢破开铜棺。
古地脉的禁制早已和铜棺死死缠作一体。
一旦打开棺椁,镇压百年的水脉禁制便会瞬间崩毁,积蓄在地底的万千暗流会冲破土层,顷刻间泛滥成灾,整座城池会被滔天洪水彻底吞没,全城百姓尽数葬身汪洋。
动棺,则城毁。
不动棺,则城旱。
两难绝境,难怪只有夜君澜这个外人能一来就找到真相,非他有多厉害,而是他敢。
而历任城主与城中修士,只是默契地选择了隐瞒。
他们对外宣称是旱魃作祟降灾,将所有罪责推到沉眠棺中的羿妙菱身上。
他们年年设坛祭祀,假意求雨,摆出一副为民祈福的模样。
百姓被蒙在鼓里,日复一日跪拜祈求,却不知道,自己所跪拜祈求的,正是那个被本城之人活埋的冤魂。
百年光阴流转,一代代人更迭,旧事彻底掩埋在尘土之下。
直到三年前,幕后之人寻到此地,借旱魃之名,布下血色灵丝大阵,把这口铜棺重新利用,将女子困在棺中,以她的旱魃本源锁死水云城全部云雨,借天灾谋取私利。
镜光缓缓消散,功德回溯镜化作点点金光,落回夜君澜的体内。
夜君澜缓步走到铜棺侧边,蹲下身,目光落在棺中羿妙菱的脸庞上。
她纵然沉眠百年,眉心依旧紧紧蹙起,那抹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恨意,刻在眉眼之间,哪怕身躯被万千红丝束缚,也未曾消散半分。
夜君澜低头,对系统道:“活镇水脉,被自己故土的人埋了一百年。系统,换作是你,你恨不恨?”
系统面板静默一瞬,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的凶戾,而是同族之人的背刺。
她本是能滋养大地的水灵根,却被故土之人当做器物活埋,死后化魃,受尽世人唾骂,还要被后来者当成工具,继续困在铜棺之中,背负全城大旱的骂名。
世间道义,于她而言,何其不公。
夜君澜指尖摩挲过棺沿,目光沉沉。
寻常修士面对这般局面,无非两条路。
要么直接打碎铜棺,释放旱魃,可一旦棺破,地脉禁制崩塌,滔天洪水顷刻席卷水云城,万千百姓尽数殒命。
要么便继续维持现状,任由大旱持续,牺牲这无辜女子,保全一城百姓。
两难之间,没有两全之法。
可夜君澜,从来不愿屈从于世俗所谓的权衡取舍。
他心念一动,唤出系统商城。
光屏在他眼前展开,琳琅满目的道具陈列其上,无数功法丹药、灵宝法器尽数罗列。
夜君澜目光扫过,越过那些寻常的宝物,停留在商城最深处的那件商品上——轮回换骨香。
【轮回换骨香。品级:天道级隐藏道具。功效:可替枉死冤魂消解百年业障,重塑因果,了结生前死后的执念,令亡魂得以解脱轮回。代价:施术者自身功德点数减半。】
【系统:宿主你要慎重使用啊!这香,代价极大。】
功德是夜君澜一路行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根基,如今一旦动用,大半功德尽数消散。
夜君澜决定的事向来不犹豫,他指尖在光屏上一点。
“兑换。”
【叮!确认兑换隐藏道具:轮回换骨香。所需功德点:10000点。是否确认扣除?】
夜君澜:“确认。”
金光一闪,一支通体莹白、萦绕淡淡金色云气的香烛,出现在他的掌心。
香身之上流转着柔和的天道微光,香气清润,不似凡物。
夜君澜抬手,将香烛立于铜棺棺沿。
火苗轻轻燃起,一缕缕温润的金色烟雾缓缓升腾,不向外飘散,反而丝丝缕缕钻入铜棺之内,漫过女子的身躯,缠绕住那些束缚她的赤红灵丝。
万千红丝遇到金色香雾,原本紧绷的灵丝,竟开始缓缓松弛,一丝丝微光消融。
羿妙菱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一双瞳孔空洞苍茫,没有半分神采,眼底沉淀着百年积压的怨怒与悲凉。
羿妙菱静静望向夜君澜,目光空洞,却又带着无尽的悲戚。
夜君澜俯身,目光与她遥遥相对,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百年前的债,我替世间还给你。水脉,我会重新为你镇住,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困于此地,可安心离去。”
夜君澜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女子的额头之上。
吞元邪功轰然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漆黑流转的玄色光晕。
羿妙菱体内,那积攒了整整一百年的旱魃怨气,如同奔腾的江河,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被抽离而出。
那股滔天的怨毒和无尽的滔天恨意被抽离。
此举若换寻常修士触碰,顷刻便会被怨气侵蚀神魂,神魂俱灭。
可夜君澜一身修为,心志坚定,且有功德之力护身,任凭汹涌怨气涌入体内,他神色不曾有半分动摇。
夜君澜没有将这股怨气肆意宣泄,而是运转功法,将那百年积攒的旱魃戾气,一点点炼化、转化。
暴戾的怨气被剥离净化,化作一股磅礴温润的生机功德之力,顺着他的手臂,倾泻而出,注入脚下干裂的大地。
干枯龟裂的泥土,在这股力量浸润之下,缓缓生出湿润的气息。
地底沉睡的水脉,开始缓缓苏醒,沉寂百年的地眼,重新涌动起潺潺泉流。
束缚羿妙菱的万千赤红灵丝,在轮回换骨香的雾气与炼化的力量之下,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红芒消散于空气之中。
铜棺
之内,羿妙菱身上的枷锁尽数褪去。
就在此时,天际风云剧变。
方才还烈日高悬、万里无云的苍穹,骤然乌云翻滚汇聚,厚重的黑云压满整片天空。
狂风席卷整座水云城,燥热的热风被冰凉的气流取代。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
豆大的雨点,自乌云之中倾泻而下。
淅淅沥沥,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
三年以来,水云城落下的第一场雨。
雨点砸在干裂的城墙之上,砸在龟裂的河床,砸在滚烫的青石街道。
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天降甘霖,干裂的沟壑被雨水慢慢填满,枯死的草木,在雨水浇灌之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生机。
城中广场之上,无数跪拜的百姓猛地抬起头。
雨水打湿他们身上素白的孝服,冰凉的雨珠落在滚烫的脸颊。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漫天落下的雨幕。
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掌,接住落下的雨滴,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天降甘霖!真的下雨了!”
…………
压抑三年的欢呼,冲破死寂,在雨幕之中轰然响起。
雨落满城,哭喊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而后院铜棺之内,羿妙菱的身躯,在漫天雨雾之中,开始缓缓化作点点细碎的金色光粒。
她的躯体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一双眼眸,静静望着夜君澜。
微弱的声音,只有夜君澜一人能够听见,轻飘飘消散在风雨里。
“……谢谢你。”
话音落,漫天光点彻底散开,消散于滂沱大雨之中。
百年的冤魂,终于得到解脱,去往轮回。
铜棺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断裂红丝残痕。
夜君澜收回手掌,掌心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叮!检测到冤魂怨念消解,枉死亡魂得以解脱。功德点扣除10000。当前余额:……】
【触发隐藏支线:天道注视度+1。】
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顺着后院的屋檐不断滴落,打在干裂的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夜君澜低头,看向怀中依旧睡得安稳的小白狐。
小家伙被外面的雨声惊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小嘴咂了咂,翻了个身,依旧沉沉酣睡,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夜君澜抬手,指尖轻拂过小白狐柔软的雪白绒毛。
远处城中,百姓的欢呼声响此起彼伏,雨水冲刷掉街道之上堆积的尘土,干涸的河床开始缓缓积蓄流水。
被封锁三年的地脉,重新恢复流转。
可夜君澜心里十分清楚,雨落了,水脉恢复了,冤魂得到解脱,可这一切,并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
百年前的旧账,幕后布局之人,还依旧藏在暗处。
永安棺材铺,绝非仅仅只是一个埋葬铜棺的场所。
能布下这血色灵丝大阵,借用旱魃的力量封锁全城水脉,必然有修士在背后操纵。
如今旱魃冤魂消散,大阵根基崩塌,幕后之人,必定已经感知到变故。
大雨滂沱,洗尽一城荒芜。
但这一场雨,洗不掉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阴毒。
夜君澜抬眼望向雨幕笼罩的水云城,眼底那抹慵懒的笑意重新浮现,却裹挟着几分冷冽锋芒。
“雨下了,这幕后的老鼠也该揪出来了。”
夜君澜抱着怀中酣睡的小白狐,转身迈步,走出后院。
漫天大雨之中,夜君澜看着街巷之上,无数百姓奔走欢呼,无数人跪拜在地,感念天降甘霖。
这些人没人知道,方才在这破败的棺材铺后院,一个枉死百年的冤魂,终于得以解脱。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位行客,为了还这一桩陈年旧案,付出了上万功德的沉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