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落定,尘埃终归尘土。
镇长依旧跪在青石地上,额头磕出鲜红血痕,满身狼狈,再也无半分乡绅镇长的威严体面。
他怀中抱着昏迷的女儿,身躯不停颤抖,满心皆是恐慌与绝望。
苦心谋划百年杀局,妄图一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到头来却是亲手揭开了家族世代的肮脏罪孽,落得满盘皆输、身败名裂的下场。
夜君澜立在人群之前,素衣翩然,眉眼桀骜张扬,周身流转的浩然正气缓缓收敛。
他微微抬眸,望向远山连绵云雾,眼底掠过一抹随性的亮色。
旱魃疑云!
他已知晓新的因果机缘,等着他前去勘破、前去收割功德。
他将即刻动身,奔赴下一处机缘,清算下一桩天道因果。
就在夜君澜准备转身动身之际,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道友且留步。”
齐逸之快步上前叫住了夜君澜。
夜君澜看向齐逸之,见他已彻底褪去了五百年隐忍压抑的阴郁,褪去了纸妖缠身的阴邪,此刻身为正统山神,一身锦衣温润如玉,眉眼澄澈平和,周身萦绕着山林清风般的安然气度。
他立在夜君澜身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眼底是全然的敬重与真切的恳切。
夜君澜道:“还有事?”
齐逸之对着夜君澜恭敬行了一礼。
他沉冤五百年,是眼前这位少年,逆天破局,撕碎天道枷锁,洗尽他满身冤屈,废去屈辱旧约,予他堂堂正正的神位,予他立足天地的清白。
于黑暗之中赠他漫天天光。
这份恩情,重过山河,深抵神魂。
齐逸之轻轻摇头,目光温柔扫过远处苍茫青山,再落回身前少年身上,轻声道:“俗世恩怨,百年是非,今日已然尽数了结,镇民善恶自有天道追责,我如今恪守山神庙宇,护一方良善,便足矣。”
齐逸之说罢,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真挚,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期许:“只是道友为我洗冤破局,逆天改命,大恩无以为报,前路漫漫,机缘无尽,想来也不差这片刻光阴,可否随我回山庙小坐片刻?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夜君澜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慵懒挑眉:“哦?你这荒山古庙,穷山僻壤,有什么好坐的?我还要赶着去赚下一波功德。”
夜君澜向来万事以功德机缘为先,从不做无用停留。
新解锁的旱魃疑云悬而未决,显然藏着厚重天道因果,早去一步,便早得一分机缘。
齐逸之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带着期待与赤诚,道:“道友说的是,不过荒山野庙虽无珍馐美馔,无琼浆玉液,唯有我孤身守庙五百年,岁岁春来,独酿的几坛桃花酒。”
“那酒乃百年沉淀,酒香醇厚,可惜山中无人共饮,岁岁花开岁岁封藏,从未示人,今日得遇知音,便想以此薄酒,酬谢道友救命洗冤之大恩,道友不妨歇脚片刻,饮一杯山间桃花温酒,再赴前路山河,也不算迟。”
百年陈酿桃花酒入耳,夜君澜微动心神。
他一路浴血厮杀,颠沛流离,从被三大宗门联手镇压囚禁开始,到日日破局、斩恶、积攒功德之上,从未有过片刻松弛,从未尝过人间闲趣、山间清欢。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竟被一坛百年桃花酒,轻轻拨动了几分向往。
系统似乎察觉到夜君澜的心绪,弹跳出来。
【系统提示:“旱魃疑云”已锁定地域,灾气已持续三年,无紧急天道追责需求,机缘恒在,不急朝夕,宿主长期高强度奔波,心神损耗过重,建议短暂休整,调息养神。】
夜君澜眼底的急切散去些许,唇角勾起一抹恣意洒脱的笑。
也罢。
终日奔波逐功德,偶有浮生半日闲,又有百年陈酿待尝,何乐而不为。
他微微颔首,语气随性张扬:“既然你诚心相邀,那小爷便勉为其难,留下来喝一杯。”
齐逸之眸底瞬间亮起微光,眉眼间满是释然欣喜,郑重躬身一礼:“多谢道友成全。”
一旁的小白狐似是听懂了“喝酒”二字,毛茸茸的脑袋立刻抬起,琥珀色的圆眸亮晶晶的,小尾巴欢快地左右轻扫,亲昵地蹭了蹭夜君澜的裤腿,一副好奇又期待的模样,似乎也盼着尝尝这山中百年桃花酒的滋味。
二人一狐转身折返,再度踏上蜿蜒山间石阶。
来时风雨沧桑,满心沉冤寒凉,归时清风拂面,心境澄澈安然。
山路依旧崎岖,林间草木葱茏,山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褪去了往日的阴森诡谲,只剩深山独有的静谧悠然。
不过半柱香时辰,两人一狐便重回那座矗立深山百年的古朴山神庙。
今日的古庙,早已不复之前的阴沉肃杀。
漫天煞气尽数消散,阴翳冷风尽数散尽,庙宇内外萦绕着温润平和的灵气,梁柱斑驳却干净肃穆,满地纸人傀儡静静伫立,不再有半分凶戾,反倒如同守护庙宇的灵侍,安静祥和。
齐逸之抬手轻挥袖袍,一缕温和灵气拂过庙中石桌石凳,瞬间扫尽尘埃,光洁干净。
“夜兄且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齐逸之转身步入古庙后侧隐蔽的偏院。
此地是他五百年独居修行之地,无人踏足,清幽雅致,院中种满满山桃花,岁岁春日盛放,落英纷飞,皆是他酿酒的原料。
不多时,齐逸之双手抱着两坛封泥古朴的酒坛缓步走出。
酒坛是深山陶土所制,质朴无华,封口尘封百年,坛身沾染着岁月斑驳的痕迹,隐隐有清甜醇厚的酒香,透过封泥缝隙丝丝缕缕飘散而出,沁人心脾。
夜君澜轻轻蹙了下鼻尖,看向齐逸之抱着的两坛百年陈酿。
齐逸之见状,笑着将酒坛轻轻置于青石石桌之上,指尖灵气轻扫,“咔嚓”几声,百年封泥尽数脱落。
下一瞬,浓郁清甜的桃花酒香轰然漫溢开来,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温柔绵长,铺满整座庭院古庙,驱散了一路风霜疲惫,沁入四肢百骸。
夜君澜随意落座石凳,手肘轻撑石桌,眉眼松弛,少了往日裁决善恶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慵懒恣意的闲适。
齐逸之抬手掰下两个干净的陶制酒盏,执坛斟酒。
清澈通透的酒液带着淡淡的粉润光泽,缓缓注入盏中,花香酒香交融一体,袅袅升腾,温润不烈,清醇绵长。
他双手捧起一盏美酒,郑重递至夜君澜身前,身姿微躬,态度赤诚恭敬,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念。
“五百年来,是君踏山而来,破我枷锁,赐我新生,这一杯桃花酒,我敬夜兄,敬公道,敬我迟来五百年的清白光明。”
话音落,齐逸之仰头,
将盏中百年桃花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醇入喉,温润绵长,褪去了岁月苦涩,余下满口清甜余香。
夜君澜看着他坦荡释然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抬手拿起酒盏,漫不经心轻酌一口。
清甜酒香入喉,温润绵软,不烈不燥,带着山间春日的温柔,洗去了连日厮杀奔波的疲惫,熨帖了紧绷多日的心弦。
“不过是顺手为之,换几笔功德而已。”夜君澜语气散漫,依旧是那副狂傲不羁、不居功、不矜名的模样,“你也不必时时挂在心上。”
话虽随意,眼底却并无半分疏离。
回望一路走来的岁岁纷争,他遇过趋炎附势之徒,遇过背信弃义之辈,遇过愚昧恶毒的凡人,遇过伪善利己的修士。
人人皆为私利奔波,为机缘厮杀,善恶不分,黑白颠倒。
齐逸之,是他一路走来,第一个真正纯粹善良、隐忍赤诚之人。
更是这颠沛杀伐乱世里,第一个真心待他、感念他、敬他、视他为知音友人的人。
世间功利往来皆是虚妄,此刻山间温酒、知己相对,倒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小白狐蹲坐在石桌旁,毛茸茸的脑袋高高抬起,小鼻子不停翕动,贪婪地嗅着满院清甜酒香,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满是好奇馋意。
它此刻也被这百年桃花酒香勾得心神躁动,小爪子轻轻扒着石桌边缘,嗷嗷轻呜两声,像是在撒娇讨酒。
模样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夜君澜垂眸看着小家伙馋嘴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温柔笑意,抬手微微倾倒,在掌心落了浅浅一点酒液。
“小馋猫,只能尝一点点。”
小白狐立刻欢喜点头,凑近他掌心,小舌头轻轻舔舐起来。
清甜酒香入口,小家伙瞬间眼睛一亮,像是解锁了世间最美的滋味,忍不住贪多舔了好几口。
不过区区掌心浅酒,百年陈酿后劲温润绵长,灵狐体质纯净,从未沾染酒气,哪里经得住这般沉淀百年的醇厚酒力。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灵动活泼的小白狐便眼神发懵,圆圆的眼眸染上一层氤氲水雾,雪白的小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软绵绵的身子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它试图稳稳蹲坐,却四肢发软,歪歪扭扭往旁边一倒,毛茸茸的身子瘫在青石桌面上,小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醉得彻底迷糊,嘴里发出软糯细碎的呜呜声,憨态十足。
“哈哈哈哈哈……”
这般憨萌醉态,惹的夜君澜和齐逸之双双大笑,瞬间打破了满院沉静。
山风穿院,落英轻扬,酒香袅袅,岁月安然。
两人对坐石桌,再度斟酒闲谈,没有天道纷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恩怨杀伐,只聊山间风月,往后山川朝夕。
“夜兄超脱世俗,不惧天道,善恶随心,恣意坦荡,往后山河万里,我永远敬君、信君。”
夜君澜闻言,漫不经心举杯,迎着山间清风,笑得张扬洒脱。
“好好守着你的山,护着你的善人即可,我本随心,也罢,我今日心情好,一杯桃花酒,敬一场山河相逢,结一段知己羁绊。”
夜君澜说完,一饮而尽。
齐逸之眼里满是欢喜之色:“好,就与夜兄敬一场山河相逢,结一段知己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