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安抬眸,直勾勾地对上国公夫人的眼睛,后者被他清冷的眼神盯得有些涩然,忍不住低下了头。
一个长辈在小辈面前,竟连对视都不敢。
江霁安冷笑一声,垂眸看了手中的茶杯片刻,才抬头,缓缓道:“姨母和外祖为了这可笑的家族前程,不顾我母亲的死活,便是正道吗。”
姻亲之间,亲姐妹之间,能有多少肮脏龃龉。
世家大族之间,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阴私之事,只是从没人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而江霁安是一个例外,不仅没有通房妾室,洁身自好,更是官风极正,廉洁正直。
他二十几年来,活得如同一本圣经中的圣人,让国公府备受赞誉。
可这样的他,并非是为了家族荣耀,并非是维持世家公子的形象。
撕下了面具,实际的他,远比现在更恶劣。
“母亲啊,总是一味要粉饰太平,终究会不太平。”
国公夫人的眸子一沉,她强颜欢笑,看向江霁安:“你……你如今二十有三,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想想徽怡,她可还没定亲。你跟着自己的父亲作对,又有什么意思呢。最后……受伤的可还是徽怡。”
她的话语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世人都说,江国公爷和先国公夫人恩爱非常,伉俪情深。
不仅,没有妾室也没有庶出子女,续弦还娶了先国公夫人的亲妹妹。
谁人不夸国公爷情深意重,在这种家庭中长大的江霁安,本该如同国公爷一样,与他亲近,重复他的行径。
世世代代,世家大族,都是如此。
但江霁安没有,他与国公爷一年说不上十句话。
国公爷始终保持中立,不参与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战争”,但江霁安却明目张胆地站队皇帝。
旁人都以为是国公爷对先夫人太过深情,以至于沉溺于悲痛中,顾不上照顾江霁安,所以二人之间才如此生分。
可只有江霁安知道,他们之间,横隔了许多。
人命,血缘。
“姨妈被外祖送来国公府,不惜喝下绝嗣汤,断送自己一生,就是为了保全两家民声地位。如今,我已长大,两家婚事,还要我重蹈覆辙吗。”
“父亲与母亲纠缠一生,我母亲如何死人,姨母不知,可我知。”
“他们二人真的如同外界看来那般亲密?”
“姨母不可知,我知。”
“若是要我娶一个纠缠一生,联姻相绊,同床异梦之人。我便是一生孤苦,也是乐在自得。”
江霁安一番话怼的国公夫人哑口无言,她心中酸涩,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年,亲姐姐去世,她本已经在议亲,相中了杨家小将军,只等媒婆来提亲了。
可姐姐骤然离世,她的孩子们还小,两家姻亲不能断。
她就被强塞来了国公府,做了继室。
这也就罢了,她既然嫁给了国公爷,自然也是打算好好过日子来的。
直到那一夜……姐姐留下来的心腹李嬷嬷给她端来了一碗绝嗣汤,说是母家的意思。
她虽然百般委屈,但抵不过母家威胁,只能喝了下去,从此断了子嗣希望。
旁人都以为是她年少时落水落下了寒症,才生不了,还赞她这门亲事恰好匹配她的身子,否则不能生的媳妇,谁都不愿意要的。
她本来以为这是为了保护姐姐的两个孩子,怕她生下嫡子就不会好好照顾长子江霁安,可她越想越会奇怪。
回过味来,她才惊觉国公府里有那么多的阴私事情。
国公爷表面上钟爱姐姐,可与他交流时,他连姐姐最爱的花,最喜欢的吃食,都不知道。
若是朝夕相处,又恩爱非常的夫妻,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
世人都赞的,年少聪慧的侄子,实则冷心冷血,不仅不和她亲,还处处顶撞自己的父亲。
直到那一日……
江霁安十四岁。
国公爷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查问江霁安的功课,四书五经,骑射功夫,他样样精通。
每每在族人面前露脸,他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可那一日……
她本是去给国公爷送参汤的,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国公爷压低的怒喝。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没有推门,而是站在了门边,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十四岁的江霁安跪在书房正中,背脊挺得笔直,国公爷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卷书,脸色铁青:“你今日在族人面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谁让你替皇上办差的?我江国公府百年世家,从不站队,你一个黄口小儿,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少年江霁安抬起头来,目光清正坦荡,不闪不避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皇上是君,太后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不能替君死得不明不白。父亲说国公府不站队,可父亲心里清楚,太后早就不把我家当外人看了。父亲想明哲保身,可太后不会放过咱们。”
“放肆!”国公爷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砚台震得跳了起来,墨汁泼了一桌,“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旁的不用你管!”
“父亲让我做什么?让我像母亲一样,做一颗棋子,需要的时候摆上去,不需要的时候便丢掉?”
国公爷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你母亲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父亲,母亲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你娶她,是为了世家体面。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拿她当玩物。她死了,你们拿她做文章。如今你又想拿我去换什么?还是你也要拿我去献祭给哪一位贵人?就是不知这京中有谁是贪男色……”
国公爷不等他说完就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江霁安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道极大,江霁安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可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国公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胡言乱语,我今日便绑了你,打到你说不出话来!”
江霁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打?像你当年对母亲一样?”
国公爷扬手便是一巴掌,那一声脆响落在书房里,也落在门外国公夫人的耳朵里。
她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僵住了,手里的
参汤洒了大半,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又想起自己嫁进来之时,母家送来的那碗绝嗣汤。
国公夫人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国公夫人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花厅的圈椅里,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江霁安坐在对面,端着茶盏,面色平淡地看着她,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砚堂……你母亲的事,你都知道什么?”
江霁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
“姨母知道多少,我便知道多少。”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只是有些事,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姨母若是聪明人,便该知道怎么做。”
他推门走了出去,国公夫人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手里攥着那盏凉透的茶,指尖发白,肩膀轻轻地抖着。
国公爷要她办的事,她没能办成。
江霁安不愿意娶林君茹,她能理解,太后把持国玺,神威将军有兵权。
林君茹嫁进他们家,便是助长太后的气焰。
她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竟有几分窃喜。
窃喜,江霁安没有因为联姻而毁了自己的人生。
窃喜,江霁安不是如同他父亲一样的人。
她紧紧攥拳,然后松开,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嬷嬷。
李嬷嬷见她看过来,突然跪下,颤抖着声音:“夫人……”
国公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慌张,“你去搜罗些京中的适龄男子,先为怡儿定下亲事才好。”
她心中隐隐担忧,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不可控制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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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霁安推开寝屋的门时,屋里还亮着灯呢。
一盏油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火苗跳跳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舒宁缩在床里侧,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散在枕上的几缕黑发。
她大约是听见了门响,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像是在装睡。
江霁安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这盏灯是她点的。
她怕黑,在地窟里待久了,连睡觉都要点着灯。
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没有吩咐人点灯,她自己找着了火折子,自己点了,然后缩回了床上。
她只是怕黑,所以她留了一盏灯。
但这盏灯,却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微微沉了一下。
舒宁的睫毛又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他的面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眉宇间像是压着黑沉一片乌云。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爷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
江霁安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淡淡的:“今天都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