宬王离开后的第五日,郑燮感觉咳嗽、浑身不适的症状已大好,唯独遍身乏力,使不上力气。
“军医,这是怎么回事?”
“热病耗气,大人还须再将养几日。”
“宬王殿下如何了?”
“殿下在大人之后起病,自然也要在大人后面复原。”
郑燮有些耐不住继续卧榻,想要下地,不妨险些软倒,军医及时搀扶了一把,“大人切不可心急,还是安心在房中多休养两日,方能更快痊愈。”
“那我究竟何时能下榻?”
“且过两日,想必能有所好转。”
宬王离去后的第七日,郑燮再难以在房中待住,这几日他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屋子,粮饷的事下面的人还都能照章办理,主要是宬王那里,内相命他紧盯,熟料眨眼七日未见。他心里有一处总觉得毛毛的,不踏实,只是又说不上来。
他的乏力之症如军医所言已经改善,他等不及去探望宬王。
“郑大人何事这般匆忙?”说不上宽敞的暖室里,宬王妃命人赐座、看茶。茶水的热气徐徐蒸腾而起,王妃手持茶盏,在这一缕香雾中掀起眼帘。
“承蒙殿下照顾,我这一痊愈就想着先来看望。另外,也有一点公事须得向殿下请教。”他手上果拿着卷宗。
宬王妃闻言也不为难,遣人进去通报了一声。
亲卫很快回来禀报:“殿下说他咳疾未愈,郑大人又正逢病后体虚,还是不要相见得好。有什么事王妃料理也是一样的。”
宬王妃放下茶盏,“不瞒大人说,殿下病中仍放心不下军务,去了一趟兵营,结果回来后病情便陡然加重,如今又卧回到榻上去了。”
郑燮一时无言。
“郑大人若没有要紧的事可以改日再来,又或者我先替郑大人看看?”
郑燮一个激灵,双手将卷宗呈上。久闻宬王妃不输男儿,甚得宬王信重,开拔北境前宬王还特意向陛下奏请允准带上王妃,如今一见果然不是虚言。郑燮感觉这位王妃的威仪甚至超过当今皇后。
卷宗上没有什么难题,郑燮原本也只是借故。他为了见宬王而来,倒是没有想到宬王的病情不减反重,他亦不能强行要求见宬王一面,但就这样回去似乎也总难心甘。
“下官到此多蒙殿下关怀,无以为报,殿下既醒着,不知能否让我到门外请个安?下官心中也能踏实一些。还望王妃成全。”
宬王妃轻抬下巴,示意亲卫领他前去。
门内传来属于宬王的声音,此刻因病略带了些浑浊,这令郑燮暂时打消了疑虑。他去后,魏子行从房中走出,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是特意找来的音色与宬王相近的手下人。
“我看这人不好对付。”
“想必是袁今古精挑细选”,宬王妃站起身来,面色一贯清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撑到何时便是何时。总不能真的对朝廷命官动手……”
伴随最后一句尾音落下,她垂眼望向地面,话虽如此,神情却像是陷入了对某种可能性的思索。
很快临近傍晚,魏子行返回自己的住处。室内只剩下宬王妃,看门外,似乎又晚来天欲雪,借着日落前最后一丝天光,她返身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坐下,慢慢翻开了手边的一卷书。
七日时间,宬王还未能离开北境。他与若耶化装成一双普通夫妇,借口上京投奔亲戚,混迹于南下的人群中。凭借着手中准备好的路引,顺利地通过了路途中的关卡。上次解决了一拨京中的探子,这回身后也没有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兵贵神速,他们没有一刻延挨地向京城进发。但在踏出北境地界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
在北境战乱波及之地,若向老百姓问及朝廷的皇子,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大概是造了反闹得轰轰烈烈的康王,其次便是做过俘虏的宬王,前者唾弃,后者认可,毕竟宬王就在他们身边不远抵御鞑靼,保卫着百姓和家国。
但在北境以南,人们挂在口头的必然是誉王。誉王扶危济困,心怀细民。在宬王于北境特别是北境军中已然筑有一定根基的情况下,誉王和袁今古想要插进手来并不容易,但是京畿及其周围地方,誉王却是尽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宬王一脚踏进京畿以北,便发现盘查陡然不一般起来,北境以防备鞑靼的细作为主,这里开始显然还在防着其他更为明晰的目标。
宬王老远望见城门口处,在看清面貌的同时,守卫不忘打量每一个人的身量、体型,间或还盯一眼其面部与颈部衔接处的肌肤,不由驻了足,暂且退回到城外寄身的村庄里。
“我前次经过便是如此,他们恐怕都看过殿下的画像,而且,也已经在提防易容伪装之术。”
宬王没有作声,只是站在农家低矮的屋子里看向远处的郊野。
半晌,他转过身,对若耶道:“你先进京,与怀之通上气。”
“那殿下呢?”若耶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
“无妨,我会召集亲卫,想办法入城。”
若耶随即动身。
翌日,宬王扮作本地的猎户,因打猎受了伤被同伴用板车拉着进城求医。他的脸若耶已经修饰过,凌乱的发丝覆盖在半张脸上,人痛得蜷缩。
守卫也就没有要求他从板车上下来。
“你们是一起的?”
“是是是,我们都在西山头打猎,谁晓得他从山上掉下来咧。”这句是临时练习的俚语。
守卫又往板车上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上打量了几眼,挥手放行。
距宬王离去已有小半个月,郑燮再也坐不住。
这期间宬王一面也不曾露过,郑燮每次前往问安都被阻挡。还记得内相同他说过:宬王与康王不同,纵使有兵权在手,宬王也做不出领兵南下的举动,只可能设法回京。你须得看住他。
内相还透露:我怀疑陛下神志早已清醒,只是在装糊涂。若果真如此,那么陛下所属意的就绝非殿下。
两相参照,再参考眼前的情形,一个念头陡然浮现,令郑燮悚然一惊——宬王该不会已不在伊吾城中?他从一开始就落进了局里?若是这样,那可真没有办法向誉王和内相交待。
郑燮的不安和怀疑双双达到了顶峰,无论如何今日他都必须一探究竟。
“大人”,亲随不解他的模样像是抱定了某种决心。
“走,去见宬王。”
亲随自然地跟上,不妨郑燮走到宬王的住所前又忽然低声吩咐他道:“你别进去了。你去向京中传信,切记,如实汇报。”
“是。”
亲随转身而去,留下的郑燮向四周张望了一眼,拐到门上求见。在他视线所不及之处,有人目睹了这一切并及时向府内通报。
这回郑燮等了良久,宬王妃才姗姗来迟。
“郑大人这回又是所为何来?”
“臣有要紧事情必须立即面陈殿下。”
郑燮以为宬王妃会加以拦阻,却见她从座椅上起身,只是淡淡地在自己身上投下一瞥,“事急从权,带郑大人去见殿下。”
真得了首肯,郑燮却又迟疑,不敢迈出这一步。
宬王妃面露疑惑,“郑大人是要殿下来见你?”
“不敢”,郑燮抖擞精神,仿佛视死如归一般,跟随侍从去了。就算状况不妙,他想着,好歹已事先命人传出信去。
没有料到的是,郑燮自己在宬王房内中了埋伏以后,没过多久,亲随也被人押来。
“宬王妃,我乃朝廷命官,如果我有个好歹,你知道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在一旁被控制住的
郑燮不休的怒喊声中,宬王妃神色平淡地浏览亲随书写的尚未完成的加急信件。
袁今古定然能从上面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都说誉王身边有一群乌合之众,我看郑大人倒是那少有的能办成事的,难怪内相要派你。”
宬王妃阅览毕,将信件递给身边的人,拿在火折子上燃尽了。
“不过你身后的人没提醒你?此处不由你家殿下做主,你千里迢迢可是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室内光线暗,宬王妃手持着火折子,俯身凑近,郑燮的脸上顿时为微光照亮,火苗轻轻跳动着,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他面露惊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请大人另写一封。”
人在屋檐下,郑燮被左右紧盯着,写下了一封汇报事态正常的书信。他搁下笔后,宬王妃拿起来,内容倒是满意,只是——
“我听闻有些人习惯在密信当中做些特殊的标记,一来可以辨别真假,二来可以传递更加隐讳的信息。这样,就算是亲笔所写,对方也能一眼知道是否有旁人干预。郑大人,为防万一,还是将京城寄到你手中的信件拿出来让我一观吧。”
郑燮死死瞪着她。下一刻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已经有人去搜过他的居所,宬王妃显然不是在等他自己交出,她伸出素手,便有侍从递上。
郑燮眼睁睁看着她又打开一封,末了,冷眼看向自己,“你果然不老实。”
郑燮没了法子,手写了一封新的后,只能继续“恐吓”:“宬王妃,你要我做的我也已经尽数照你的吩咐做了,赶紧放了我。我若在人前消失,朝廷定会追查到底,所有人都知道我最后现身是在伊吾,介时你与宬王……”
“聒噪。”王妃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郑燮的模样可谓色厉内荏,最让他感到心中没底的应该是宬王妃的态度。她不急不徐,坐下来竟拾起了一卷书,旁若无人,仿佛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
未知令人惶恐,郑燮琢磨不透,他也没有那份心情去仔细琢磨,“难不成你真敢杀了我?”
“郑大人说哪里话?你乃朝廷钦点的督粮官,我怎么敢对你动手。门就在那里,腿长在大人自己身上。大人身上也没有绳子绑着,不是么?”
郑燮岂敢相信?
“王妃是在与我开玩笑么?不会我踏出一步就命丧当场吧!”
“自然,我有条件。你我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打算伤害你。只是形势使然,郑大人起居办公一切都可照常,只要接受我向你身边派去一名‘副手’。郑大人,你考虑考虑?”
郑燮没得考虑,已然撕破脸,他也不指望还能行动自由。既然放他回去,说不得还有机会周旋。
“告辞。”郑燮丝毫不留恋。
不妨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郑燮心头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不知她是反悔还是尚有其他条件。他转回首,眉心攒紧,就见宬王妃手持书卷来到他跟前,她手指了一处古语:“这句话出自何处?”
郑燮:“……”
若不是眼前的人一脸认真,面对他表现出来的惊诧、不解还皱了下眉头,他一定以为她在跟自己逗闷子。
宬王妃见他默不作声,还以为他也被难住,不应该啊,“我记得郑大人是二十年前恩科二甲的第一名。”
郑燮在一瞬间回忆起京中流传过的一些往事。这位王妃幼时流落民间,被庆国公找回时已经长成,大概率没上过学。难怪要读书。
“出自《文翰》,卷首序言”,郑燮不假思索,“王妃这般不耻下问,下官佩服。”
这话听来讥讽居多,宬王妃只是轻挑眉头,不咸不淡:“有劳赐教。”
郑燮感觉到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憋屈和耻辱,一扭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