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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明月高悬,星稀飞鹊。
抬眼看老天,近来日子里时不时钻一场秋季夜雨入缝的糟心日子终于迎来一个大晴天。
施珩身着一身品月色的青蓝宫装,抬眸凝望月亮。
广寒宫阙之上的仙人,会瞥见遥遥万里下的众生么?
随即,施珩心里发笑。
真是的,被皇后娘娘关了十多天禁足,再出来看凉夜景色,竟还有些伤春悲秋了?
她哪里有空关注广寒宫?
今年的雨真是格外多。
前儿又下了雨。施珩站在宫墙附近,肩头就立马起了颤,清角见状,从提篮里拾了一袄开春的薄大氅,披到她的肩上,又拢了拢。
“姑娘,当心凉。”
暖意盖拢周身,施珩浅笑着道:“还是用过的软毛盖着合适。”
微风轻拂,她应景地低咳两声,问:“这么多天了,前朝都没有进行廷推吗?”
清角无声摇头。
施珩笑意淡了,一手摩挲大氅毛边旁的系带,有些拿不准陛下的心思。
刺客全部都进了天牢,重刑之下,天牢里的人证已经死伤过半数,陛下却还是让大理寺和刑部接手,让二部门继续彻查。
按理说,从镖局挖出虞管事,章家再怎么样,牵扯到谋逆的重罪里,也至少要拖一层皮。
若陛下想保住章家,这个时候,开展廷推,推裴祭酒顺势入入阁,再从诸位阁老里,择一位阁老,升做次辅,也算平了朝中的流言蜚语。
可中秋已至,廷推迟迟不曾展开。
施珩只觉捉摸不定。
高椅上的皇帝,是真心想保他的老首辅吗?
她手揪着系带,陷入思索,脸上常挂着的笑意无影无踪。
绣鞋踏步走到绿萝处,清香沁人,施珩恍然断了思绪,又牵出微微的笑颜,对着绿萝唇瓣弯弯。
转瞬就听见清脆的女声,欣喜地叫唤:“姑娘!”
是红袖啊。
她当初的吞吐劲在这一个多月的生活里消散,咬文断字都干脆,多了一股干净澄澈的气。
施珩看她止不住喜悦的脸,心觉这姑娘就像是身在棋盘里,却各处都有气,四周充斥着生路。
真好。
她不会像施珩那遥远的上辈子一样凄厉吊死了。
于是施珩柔和的眼角放松,轻快地笑说:“见到我就这么高兴?”
红袖盈盈一拜:“奴自然是极高兴的!”
在将军府里,她很少再自称“奴”了。但这是宫里,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还教了好几天的规矩,叮嘱了红袖皇宫的行事作风。
“你不是该在严伯身边吗?”
施珩问她。
红袖很是骄傲地答:“严伯说姑娘看见奴,也一定会高兴的!这才喊奴来了。”
施珩戳了戳她的额心:“少贫。严伯专程把你喊过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想说的,快速速招来,本姑娘就不计较你谎报军情的事了!”
红袖脑袋后仰,捂住前额:“严伯是让奴婢来知会姑娘你一声,程江蓠程公子寻得了门路,晚上也会出现在宫宴上。让姑娘等会看到他了,莫要惊讶。”
程江蓠?
施珩并不惊讶,道:“他是跟着章显荣来的?”
红袖否认:“不是。程公子早就没跟着章四公子了。”
不是跟着章显荣来的?
施珩这下是真惊讶了。
且严伯专程派人知会,也就是说,程江蓠也不是跟着严伯走将军府的门路进来的。
那他是跟了谁的路子?
施珩起了好奇,有心想关注关注。
宫道旁,丝竹乐人行迹匆匆,施珩最后看了眼月亮,理了下裙裳。
清角道:“姑娘,宫宴要开始了。”
三人迈步往殿内走去,主子的宫装均为广袖,走路带风,更显轻盈。
……
大殿内,酒水小食都静待等候,先座位的主人一步率先落座,香甜的酥油糕点四溢香味。
今日中秋,一干糕点中,半数都是玲珑态的月饼。
施珩和红袖分别,走到女眷席面,驻足片刻。
贵女席面里,裴金玲的座位,比誉王妃膝下康宁郡主还要靠前。
康宁郡主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身份不寻常,可裴金玲……
月品的淡雅长袖一抬一落,施珩坐在含璋旁边,两指夹了块月饼,送进腹中垫垫肚子。
她的位置比裴金玲靠前,是冲着这几年在宫里的情分。
裴家……
又究竟何时会正式入阁呢?
在京城一片混水的情况下,还有比裴祭酒这个不站队的清流门第更适合吸引朝臣目光的吗?
趁着开宴还有些许功夫,含璋把几个油水重的糕点快速又不失优雅地吃进嘴里。
等开宴了,她作为父皇彰显宠爱的公主,一行一言都被众人注视着,更难有动作吃食了。
直到胃里都充斥着月饼的甜,含璋才用轻含了一口温茶解腻,对施珩说了禁足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终于出来了!”
施珩被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含璋又睁着琥珀似的的眼珠问:“母后罚你抄的那些书,你抄齐了吗?”
施珩:“……”
擅自出宫,皇后娘娘的惩罚当然不止有短暂的禁足。
施珩和两个婢女双手齐上阵,抄了五六天,也还剩下快二十卷的内容。
她气道:“皇后娘娘就没想让我八月能快活!”
含璋:“那你就是没抄完了?”
施珩:“……”
她鼓了鼓脸,不高兴了:“你问这么深入,我看是手上闲的慌,想帮我抄几卷了。”
却听含璋斩钉截铁道了一个甚美的字:“帮!”
施珩讶异地扬起眼睫。
含璋脑袋凑过来:“秋当家在城南的第一批货有买家了,后面还有的忙呢!我在宫外替你扫尾,有些吃不消了,等雇几个人帮你抄完经书,我们就去城南帮看着打样。”
她露出笑意:“这段日子碰了巧了,抄书这事好雇人,你还剩多少卷?”
“不到二十卷吧。”施珩减去她们主仆三人各自抄录了小半截的经书,道出这个数字,对含璋的想法一点就通,“你要雇秋闱的人帮衬我抄书?”
“是也不是。”含璋又捏了一块小月饼,“京城地界,能供人读书的人家,家里女眷多少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字迹有样,可比那些秀才们好交差多了。”
施珩听得好笑,唬她:“我看秀才女眷也未必不会写一手好看的馆阁体。”
不过她探头过去,抢了含璋没来得及吃的月饼,挤眉
弄眼:“说吧,你在外面结识了哪位秀才娘子?”
“不是秀才娘子,”含璋吃了个半饱,懒得和施珩抢月饼,道,“是秀才娘亲。”
施珩无语:“我说的娘子又不是那个娘子。”
她讲女娘子的称呼,含璋说娶亲的娘子去了。
“都差不多啦,反正我们也不能娶亲。”含璋眼神飘忽,“总之,那是个在绣活和书法上,都很厉害的娘子。”
施珩看她闪烁的眼神,基于对好友的了解,一语道破:“你想娶亲了。”
她笑说:“娶娘子还是娶公子?”
“陛下正宠爱你呢。这几天抓紧入赘一个,让二位无法收回成命,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谢子胥才订婚不久,含璋这里也有喜事,何不是双喜临门?
总归,不是跑去和亲就好的。
“母后万福金安。”
女眷上首处,皇后温婉了木头脸,很是恭敬地正在给太后请安。
“妾在此,先祝母后福寿安康,年年岁岁,花好月圆。”
施珩听罢,乌发里步摇摇曳,她再次催促:“你若是有了喜欢的郎君,定要这两个月趁早。晚了……晚了就难了!”
含璋低头,若有所思。
*
丝竹入场,宫商角徵羽俱是一派和谐圆满的意境,梁音让人心神愉悦。
紧接着舞女的纱衣映入视野,教坊里的舞女步态盈盈似一牙弯月,在商音下,三五个舞女背对宾客,臂膊敞开,愈见拱圆。
孙有为托着佛尘,白色毛须耷落至他瘦削的腰间,这位大太监高声唱词:
“陛下亲临——”
“跪——”
随着“跪”字音的落地,舞女们晃着舞步,纱衣覆过屏风,看着瘦弱却有力量的手臂轻巧抱起实木屏风,男宾女客之间的格挡被抬走。
众人俯身下拜,跪坐行礼。
孙有为再唱:“起——”
于是众人又直了腰板,起身弓腰。
“跪——”
玉玦踢踏,泠泠作响,饰品成了间奏,第二次跪礼。
“起——”
……
三跪三起礼成,孙有为再从瘦削的身体里,挤出洪亮嗓音:“落座!”
“开宴!”
没了碍人的屏风,隔着宽阔的距离,施珩看到脸皮带褶,堆出笑的严伯。
她对严伯举杯,回以了笑容。
旋即,身边多了一道熟悉又炽热的目光。
是李衡吗?
施珩压下黛眉尾巴,对着那道目光而去。
男宾客处,相貌陌生的男子冲她看过来,眼里眶着一双又黑又圆的杏眼。
啊。
是程江蓠。
施珩心头一烫。
许是被这人的目光烫的。她定了定神,喝了口酒液。
他找到了什么门路?
施珩还记得开宴前,她被红袖勾起的好奇心。
她没看程江蓠,转而去看程江蓠旁边的人。
卷曲头发,碧色眼珠,还有极白的肤色。
外邦人。
施珩见过他。
在暗市的赌坊里,她曾嚼着冰饮子,观察这个外邦人赌桌上行花酒令。
当时他们是怎么称呼他的?
施珩想了想。
是张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