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郡守府。
“父亲!蓟县不能烧!”章诩一贯的温和不再,隽秀的眉毛结成一团死结,眼中丝丝缕缕的红血丝纵横交错,神色罕见的激动。
章炯横在鼻子下的胡须阴沉的向下垂,黑色的瞳孔缩紧,
看着神情激动的小儿子,迟迟不语。
身旁的章诏上前,拉了拉自己这位九弟,“九弟,父亲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地龙翻身之事,皇上已经震怒,又有淮县那帮乌合之众作乱,监察司那帮子邑族人一直在给父亲施压,眼下,蓟县的瘟疫要是传播开来,吴郡其他十个县也要遭殃,九弟,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在给父亲添堵了!”
章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仿佛他是个天生的好儿子、好兄长。
章诩依旧坚持:“父亲,一旦火烧蓟县,吴郡人心不稳,将来,父亲的大计必会受阻!”
“危言耸听!”章诠冷哼一声:“九弟,区区一个蓟县而已,烧了就烧了。父亲之前给了你多少粮食和药材,结果地龙翻身没多久,你管的蓟县又发生瘟疫!父亲这是在为你擦屁股!”
章诏和章诠平日里水火不容,可今日却难得的默契。
这些日子,两人都看出来,父亲有意培养九弟,以往二人争锋相对,突然冒出个九弟,抢了两人的风头和父亲的注意,面对共同的威胁,两人心照不宣,一致对外。
章诏和章诠站在章诩面前,将想要进一步劝说自己父亲不要放火烧蓟县的章诩拦住。
章诩透过二人肩膀缝隙,对着章炯背影焦急大喊:“父亲!火烧蓟县,不仅有损德行,往后,谁还敢来投奔父亲!”
沉默良久的章炯终转身,看着章诩,眼神冷淡:“小九,不要妇人之仁。”他转身,瞳孔恢复如常,“蓟县的瘟疫不能扩大,淮县那伙人也不能留!”
一番话,态度明确。章诩了然,父亲已经做了决定,他再无法改变他的决定,甚至对他已经失望,因为他的那句“有损德性”,肩膀泄力一样松垮下来,低下头,再不说话。
章诠立即道:“父亲,我看小九这样定然不忍心去做火烧蓟县的事,不若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帮他去料理了此事。”
章诏马上跟上:“还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去吧。”他看了一眼章诩:“我不怕受人唾骂,若是那些人要骂,就骂我,绝不能让人污了父亲的名声。”
章诠跟在章炯身边多年,了解他的一言一行,只见父亲拍了怕大哥的肩膀,一脸的欣慰。
老大猜对了父亲的心思!
章诠暗骂一句,老大真他妈的阴,他本是想做个体谅弟弟的好哥哥,父亲平时就爱让他们兄弟齐心!谁知,老大的话一出,不仅把事情说得是为父亲顶了骂名,还趁机踩了小九一脚,明显更得父亲欢心!
两个兄长明争暗斗,父亲心意已决。
情势已不可改变,章诩迅速调整好心态:“父亲,蓟县一向是我来管,如今出了事情,我不能让大哥和二哥为我善后,况且,淮县那边还需二哥和三哥去平乱,大哥管着的彭县和岑县,这几个重要地方不能乱。”
章炯轻轻笑了笑,满意的点头,放在大儿子肩上的手放了下来。
章诠看着自己大哥失落的眼神,暗自嘲笑,会说两句漂亮话终究抵不过偏爱。
“既然如此,小九,蓟县的事情还是交给你,这一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转头对章诏交代:“彭县、岑县、渡县的县令和那几个有名望的乡绅富户务必稳住,不能再出岔子。”
看向章诠:“淮县那帮乌合之众,十日内我要他们消失。”
章诠拍着胸脯:“要不了十日,七日我就来向父亲请命。”
章诩独自从郡守府出来,谬自光迎上前,“九公子,如何了?”
他沉着脸上马,眼神看向前方,目光深不见底:“通知杜云泉,关城门,备火油。”
谬自光心突突的跳着,得知郡守大人有放火烧蓟县以绝瘟疫传播的想法后,谬自光第一时间向章诩建言,此事万不能做,否则就是千古罪人,有了污名,对章大人今后举事不利!
连监察司的那些邑族人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才没亲自动手,反而给章郡守施压。
为了阻止此事,章九公子往返郡守府和蓟县多次,可惜,终究未能改变郡守大人的想法。
这是最坏的结果!
此时的谬自光,看着前方那个屹立在马背上的年轻背影,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章炯独断强势,章诏和章诠斗得你死我活。
即便他日,章炯真能……章九公子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也许,一开始的选择就错了。那……这条错误的路还该不该继续呢……
蓟县城门口,城门突然关闭了。
没能进城的人吵嚷着:“这还不到时间,怎的就关门!”
“就是,我舅舅还等着我回去!”
“我今日出城是为了买药,救命的药!我娘还在城里等着!开门!”
“放我们进去!”
守城的士兵们挥舞军刀,呵斥:“退后!退后!”
可急进城的人根本不听,他们推搡着,要讨要说法。
守城的官兵站成一排,章诩的心腹姜显横眉道:“劝你们赶紧走,否则一会儿想走也走不成!”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说完,他就带着一队人马,戴上面巾进了城门。
身后的百姓想要挤进去,却被官兵死死拦住。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回自己家难不成还不行了!”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只会欺负咱们平头百姓,有本事你们对大邑族的那帮人高声说话试试!”
可是不管他们再咒骂,守城是士兵都不再理他们,反而开始暴力驱赶他们离开。
城外的人着急进城,却不知,城外的人想出去。
盖衡带着一队人,绕开城门口,想从南面一处年久失修的城墙翻出城。
可刚走到城墙处,就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往日守卫并不严的蓟县,今日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
盖衡带着一队人躲在暗处,听见路过的士兵问另一个士兵:“头儿,听说上面要一把火烧了蓟县?”
“闭嘴!让人听见,还想不想要你的小命了!”
“怕什么,好多人都在传,前两天,柳员外那些有钱人就提前跑路了,留下我们这些人累死累活。”
“听命行事就行,不要多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头儿,咱们也该想想后路,若是那些人被活活烧死,将来那么多冤魂,会不来找咱们索命?”
被叫头儿的
士兵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县尉大人不会这样做的。”
“县尉大人自是不会,可是章郡守还有县丞大人会!”
那士兵头又说:“那些人是得了瘟疫,本就救不活。”这理由明显他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得了瘟疫治不好,那是命,可是上面的那些人连治也不治就要把人活活烧死,这是缺了大德,这种事情,我反正不做。”
那士兵头子忽然高声:“谁想做?你以为我想做这样的事!可我们不做,就不会有别人做!”
两人的话越来越远,直到他们消失在城墙尽头,盖衡从街角闪身出来。
他终于明白,今日进城后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原来,章炯那老匹夫居然想要火烧蓟县!
好在,蓟县本就是仓廪山的据点之一,他们对蓟县的城防布局很熟悉,现在要出去不难。
只是……
他问身后的万老五:“胡郎中还是不愿意出城?”盖衡接手黑水山的事务,带人去黑水山驻扎,其中一个人就有万老五,万老五本是黑水山的人,对盖衡管理黑水山,提供了很多便利。盖衡对他很信任,见他点头。盖衡又问:“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也没消息?”
“我带着兄弟们找了很久,到了约定的时间,只能先回来和大家汇合。”
盖衡当机立断:“你们先出去,我留在城里找沈小兄弟,再带着胡郎中出城。”
万老五道:“不行,衡大哥,听那些人说,蓟县马上就要被烧,你不能留下来,还是我去。”
“这事不知真假,就算是真的,也没那么快。”盖衡笃定道:“你们先出去,在城外接应我们,天黑之前在此处等我,我必带着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还有胡郎中出来。”
“可,可是……”身后的十几个兄弟犹犹豫豫。
盖衡:“没时间了,你们赶紧出去!”说完转身,重新返回城里。
章诩站在城门口,几十根火把,把城门口照得透亮。
淡棕色的眸子映照着火光,如玉的皮肤染上一层红色,周身的寒气,却和这火把的热气相冲一样,直将火光逼退,火把往后一浪。
“城里情况如何?”章诩问身后的谬自光。
谬自光道:“已经把人归拢在距离县衙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县尉王继明不甚配合,一直在组织城里的郎中救人,至于县丞余荣,贪生怕死,一早就想撤出来,要不是姜显守着,指不定已经跑了。”
唇一牵,章诩露出一个阴寒的笑:“王继明倒是个可用之人,通知杜云泉,让王继明带人出来,至于余荣,身为县丞,理应和一县百姓共同进退。”
很快,有人进城去向肖云泉传达章诩的命令。
天眼看着就要黑了,城门口,一队士兵手里举着火把,一队士兵提着火油。
葳蕤火光摇曳不停,气氛异常安静沉闷。
章诩遥望城门,幽幽开口:“谬先生,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谬自光一惊:“没,没有。”
章诩背对谬自光,头也没回:“是吗?”
“可我,对自己失望。”
“公,公子已经尽力。”谬自光低头,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