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2.万千遗恨

作者:长明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谕缓缓诵出,满堂沉寂。

    汪文远亲自来宣读圣意,一字一句,像针似的扎进徐延心中。

    “侯爷,接旨吧。”

    眼前明黄的圣旨高举在徐延头顶,让他想起了那日金黄的太阳,同样是刺眼。他还是少年之时,就同尚是王爷的皇帝共同策马奔驰、围捕狩猎,朝堂之上意气风发。后来皇帝受母族牵连,去了冷宫,如同弃子。父亲都做好了让姐姐全身而退的准备,可姐姐说:“我相信王爷不会止步于此。”

    他在冷宫里的日子全赖以徐家的接济,那年他眼含热泪,许下承诺:“若他日功成,予汝丹书铁券,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与国同休。”

    后来,姐姐在去护国寺的路上,意外捡到一个长相极为妖异的女子,看五官就不像是中原人,询问之下,得知她是苗疆人。徐延其实是不赞同把外貌如此出众的女子放在身边的,救活了就赶紧走,赖人家里这是什么事?但那女子性子讨喜,徐璋也乐意带着她。

    谁曾想,这人后来竟对燕启一见倾心了,说什么也要留在他身边。

    更是同徐璋说,她愿意留在冷宫,陪燕启吃苦,徐璋无奈,念及旧情,只能同意。

    后来,皇室几位王爷无故暴毙,那苗疆女子也因身患恶疾死去了,尸体被草草裹起,送去了乱葬岗。

    徐氏一族的荣耀在徐璋登上后位时达到顶峰,一时间风光无限、门庭若市。姐姐死后,他更是同皇上一起饮酒消愁,皇帝再次许下诺言:“你我君臣连同太子,荣辱与共。”

    徐延跪在地上,回想起这些,只觉得讽刺。

    他也曾登临揽月,享世间无上尊荣,可君命如天,昔日高楼坍塌,盛衰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只是有些后悔,这把岁数,才明白“荣辱与共”这种鬼话,拖累了明昭。

    也幸好,所有做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不干明昭的干系,只要明昭好好的,他就有脸去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太子不仅是举大燕之力供养出来的璀璨明珠,更是他徐家的阶前璧人。

    吾儿如骊珠,藏于深渊,光华照人。

    “臣徐延,接旨。”

    圣旨一出,昔日权倾朝野的徐侯爷,转眼便被囚于府内,困于铁栏之间。

    “啧啧,听说那徐府上上下下的珠宝金银、当铺山庄数不胜数啊!

    皇上念及旧情,免了徐侯爷一死,只是圈禁起来,已是仁至义尽。”茶客乙道。

    茶客丙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仁至义尽?分明是想将人活活饿死在里头,还能全了自己“仁义”的名头,两全其美的妙招。

    茶客乙:“哎…哎!那太子殿下呢?”

    茶客甲慢慢开口:“那日太子一匹黑马闯出宫门,至今未归。”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去见徐侯爷最后一面。”

    蹄声隆隆,长风割面,细雨扑面,燕元祯策马疾奔,眉目覆着一层寒霜。

    缰绳一收,骏马戛然而止,他神色冷寂,盯着马下之人。

    “你就是李四。”

    “是。”

    “殿下,随小人过来看看吧,这里还有几份我从黑市上淘来的文券。”

    燕元祯翻身下马,李四递过文券,他立刻看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微眯。

    这印子,不太对吧?那几个蠢货,再敢印也不敢弄出来那么多,他就知道又是霍氏的手笔。

    父皇就这么恨徐氏,要同霍家联合起来这么作践他舅舅。

    舅舅并非不能退居幕后,何必赶尽杀绝。

    燕元祯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突然——

    剧痛自脊背炸开,短刃精准贯穿了他的心口。

    那双丹凤眼骤然睁大,那把短刃狠狠抽出,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燕元祯身子踉跄,重重摔进泥泞中。

    泥水溅在燕元祯脸上,冷的刺骨。他遥遥望着虚空,嘴唇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

    后面那张脸冷漠至极,李四攥着短刀的手在发颤。

    他杀了太子。

    李四眼底染上泪花,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雨点落在脸上,像是他的眼泪。

    随后,他闭上眼,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泥水里,混着两人的血迹,慢慢漾开。

    方才雨本来都渐渐小了,却又突然斜斜落下,将一切清洗殆尽,天地间蒙上一层阴沉的迷雾。

    四周只余风雨呜咽,再无他声。

    萧珵派人将晕厥的牛大壮送了回去,叶蓁自请去了另一辆马车,萧珵、燕羲同乘一辆马车。

    方才燕羲还好好的,还有心思贴着萧珵欣赏他这一身衣服,这会儿,反倒双眸紧闭,秀眉蹙起,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可萧珵知道不是的,她的呼吸声告诉他,她并没有入睡,萧珵拂过她的眉心,担忧道:

    “殿下,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说罢,就想将人揽入怀中,靠着他当肉垫,比这样坐着舒坦些。

    燕羲没有回答,此时此刻只觉锥心之痛,连心穿肠般全身剧痛起来,她推开萧珵,路上马车磕碰,重重一晃,燕羲整个人往前扑去。

    “皇兄…”

    一口鲜血喷出来,她只觉得眼前晃晃若若,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清。

    萧珵大惊失色,连忙揽着燕羲的腰,将人捞回怀中。

    他拍了拍燕羲的脸颊,手指抹去她唇角血迹,焦急喊了几声:“殿下!燕羲!”

    燕羲整个人陷入昏迷中,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他顾不得怎么样,用衣服将人裹起来,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跳出马车。

    黑色的身影在屋檐上跳跃,不过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车夫只感觉身后有强劲的风刮过,到了地方,才知道马车里的人早就不见了。

    萧珵的身影如鬼魅,抱着燕羲,就像抱了一只小猫,速度全然不受影响。他踹开郎笑生大门,将人薅起来。

    “你快看看她。”

    郎笑生一脸懵,脸上还有口水印,头顶的呆毛晃啊晃。

    擅闯民宅,虽然这地方是萧珵的,但这两口子整日捣鼓什么啊。

    “先把人放到床上。”

    郎笑生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道:“疲劳过度,又大悲攻心,血气逆涌,故而吐血。”

    “没啥事,抱回去吧,哄着点别惹人生气自己就好了。”

    萧珵:“当真没事,不需要开几副药?”

    郎笑生无语道:“心病心病,什么药都白搭,心情好了,药到病除。快走,别让我看你们卿卿我我。”

    说完,郎笑生就倒回床榻上,闭眼呼噜声就传了出来,他昨日得了一本失传的医书,看到辰时才入睡,这还没睡一个时辰呢。

    天塌了也别找他。

    不管他们,他郎笑生懒得管他们的爱恨情仇,先睡为安。

    大悲攻心…?

    萧珵响起燕羲那声“皇兄”。

    古人常言,骨血连心,天然牵系。一方出事,另一方心口会莫名发痛、发悸,这是血脉自带的感应。

    难道是…太子出事了?

    萧珵神色沉沉,挥了挥手,一个黑影立刻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去查查太子去了何处,另外,吩咐下去,让萧一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抹黑影晃了晃,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燕羲悠悠转醒,脸色还带着苍白,一双大手从后面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还难不难受?”

    燕羲点点头,又摇摇头,来不急难过,急促道:“燕元祯出事了。”

    萧珵摁着她,“呼气,殿下…”

    燕羲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杀手身上的印记?”

    “那是一个倒三角纹对不对?”

    萧珵回想翻开那人衣服时,他的胸口正中确实有一个倒三角纹。

    他不是中原人。

    燕羲双眸下翻涌着狠戾,咬牙切齿道:“又是他。”

    在他们牵记太子之事,皇宫内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汪文远脸色煞白,全然没有以往从容的大总管模样,他跌跌撞撞的跑进御书房,声音带上尖利的哭腔。

    “陛下…太子、太子…!”

    燕启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样子?”

    “太子怎么了,可是知错了?”

    “太子殿下…他薨了!”

    燕启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座椅被翻到身后,发出响声。

    窗外一阵惊雷狂劈,大雨坠落。

    燕启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他双目充血,猛地跑到汪文远身旁,攥着他的衣领往上提。

    “你个老货,竟然敢诅咒太子!”

    “朕还没说要废了太子呢,你们这些个狗奴才就捧高踩低,连主子都敢诓骗!”

    汪文远脸色发紫,他拼命挣扎,颤颤巍巍的跪下,哭泣道:“奴没有说话,太子,真的薨了!”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惊雷炸响。

    宫外偏院寺庙内,两人的脸若隐若现,霍遗光来回踱步,面露惊骇,她抓住霍靖风的衣袖,“是不是你做的?”

    霍靖风也是心中大为一惊,他握住霍遗光的手,“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派人去杀太子呢。”

    那能是谁,霍家哪个蠢货敢动太子?霍遗光心焦如焚。

    太子不死,活着会渐渐同皇帝生分,可是,太子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死了!

    皇帝第一个,就会怀疑到霍家身上。他发起疯来,还会给她留什么颜面!

    “靖风,我们没有退路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霍靖风看着往日里一向成熟稳重的她,如今慌乱成这样,他心中也是一团乱麻,然而,更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乱了。

    他紧紧抱住她,细声安抚,“别怕,别怕…冷静下来,想想元泽。”

    “对…对,我还有元泽,我不能输。”

    两人相拥着,突然墙后传来咔擦一声,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的脊背立刻都紧绷了起来。

    霍遗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同霍靖风对视一眼,他立刻悄步走过去,拨开层层树枝。

    喵呜!野猫尖叫着从他脚底窜了过去。他松了口气,转头道:“别怕,是猫。”

    霍遗光也松了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要回宫了。”

    霍靖风:“看情况行事,我永远在你身后,所以别怕。”

    两人就此分别了。

    夜幕降临,周遭一片漆黑,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寺庙院墙窸窸窣窣,李太妃步履蹒跚走出来,头顶还沾着些尘灰,她满脸震惊,眼睛瞪的老大。

    霍遗光…霍靖风…??

    她从脑海里搜罗了一通,好不容易回想起了了一下燕元泽的脸,二皇子的长相,像极了皇后。五官精致秀美,不说话时看上去恭顺极了,可是只要他一启唇,这份乖巧的表象,立刻就会被乖戾暴躁的戾气所覆盖,让人猝不及防,气质判若两人。

    二皇子平常脾气暴躁、表情扭曲,眉眼常拧作一团,少有人平心静气地观察他的五官。

    然而,当戾气散去,李太妃一琢磨,一张脸竟然没有几个地方是跟皇帝有一点相像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意外得知如此秘密。

    不过,还需要确认一番,李太妃眸子一转。

    希望皇帝是真的替别人养了儿子,不然那就太可惜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