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下周二初试的结果都要出了,正经工作日只剩下一天了,光是走这些流程都不止一天时间吧……”余冬雅难得有些焦躁,胡乱抱怨了两句后又立刻警醒,小心地看向盛知微。
男生从出现到现在,没多说一句话,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公告栏上,她们没有一起撕下来的那张写满了举报内容的纸,目不转睛。
“……没事的盛知微,我们一起做,肯定能赶在周二之前把解释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出来。”
余冬雅有些不忍。
她和盛知微说不上有多么亲近,但始终是熟悉彼此的。
不然也不会在面对人生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比赛时选择和对方联手。
男生看了一会儿,淡淡摇头。
“不需要。”
“……”
盛知微抬起手,在那张纸上划过:“对方指认我们的作品有35%抄袭了他们,其中有10%的设计部分,剩下的全在建模和材料的适配度计算上面。”
余冬雅惊讶无比:“这不全都是……”
盛知微回头看她:“巧不巧,全都是我负责的部分。”
他最后扫了眼贴出来的举报单,冷笑:“明摆着冲我来的。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到你们的。”
他说得轻巧,说完便一身轻松地从他们之中抽身出来。
往外走了几步,才又回过头来看秦潇昌:“不走吗?我回去有事。”
秦潇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在不需要担心受影响的人之一吗?
为什么就不能是纯粹的关心他,在意他呢?
盛知微并没有给他留下犹豫的时间。
见他没动,盛知微便自己道:“那你先忙,我先回去了。”
自然、随意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被诬陷这样的大事。
余冬雅显然也愣住了,三个人站在原地觑了半天,她才惊醒般推了秦潇昌一把:“快去啊等什么呢,你错失了这个机会以后就更别想靠近他了。”
秦潇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哪怕他帮不到什么忙,只能做个打下手的后勤也好。
他不想盛知微在这种时候没有人陪着。
赵老师作为坚决要保盛知微的指导教师,在这个事件发酵起来之前就知道了情况。
于是在赛事主办方联系时,咬死不松口他的学生没有抄袭。
最后竟然也换来了一分转机——下周二公布排名,下周一会为了盛知微单独开设临时的线上会议,由最专业的成员通过线上答辩的方式来进行最后的评判。
至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赛事官方则完全交由盛知微本人的意愿,报警可以,自己私下调查也可以,最后把结论上报就可以。
这个临时案件的处理手段不可谓不宽松,赵老师也没想到他豁出去能换到业内这样的待遇。
但情况紧急,他也没心思多想,只一遍遍地叮咛着盛知微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到时候他会把那个指认抄袭的丁文鹏带过来一并参与答辩处理。
A市的夜晚其实还是有些凉。
盛知微接连开了一天的窗,入夜渐深,已然过了凌晨的点。他没开灯,整个世界只剩下电脑屏幕透出来的刺眼荧光。
饶是盛知微这种做建模能做入神的人,盯着电脑看到这个时间也有些倦怠,难得从抄袭的风波中走出来,放空一会儿。
他敲着键盘,觉得指尖有点凉。
他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手机放在一边,用到的时候很少,消息也一样少。
上午童许收到消息一连串给他发了不少慰问,又是安慰又是保证,一句有用的都没说。
盛知微嫌他烦,让他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闭嘴,最后又把人挂在免打扰里,才安安静静整理了一下午材料。
他和那个人保持着沉默的默契,都没有因为这件算不得严重的抄袭事件率先开口。
都默认了这件事要让盛知微自己处理。
盛知微喜欢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却又别扭地觉得心里有些空。
他拿起手机又没什么要做的事,最后扣了扣侧边的手机壳。
“嘟嘟。”很轻的两道敲门声再次响了。
轻到如果盛知微真的睡着了,也完全不会被打扰到。
隔着门板,秦潇昌的声音又闷又模糊,带着点小心翼翼:“知微,你睡着了吗?”
盛知微颇为诧异。
已经半夜三点四十多了,今天秦潇昌好几次来敲门,他都没顾上理,十二点后这还是第一次。
他没睡是因为还在整理反抄袭的材料。
秦潇昌又为什么这么晚不睡?
……难道,是在担心因为他,这门课设会挂科吗?
盛知微脑袋轻微刺痛着,不是很有精神和别人交流,于是便没说话,默认自己已经睡着了。
不曾想没过几分钟,门突然轻轻“吱——”了一声,黝黑的门洞冒进来室外的光线,凸显着秦潇昌高大漆黑的身影。
男生夜闯盛知微卧室被抓包,登时站不是站坐不是坐,抓耳挠腮半天问:“你没睡啊……”
盛知微心平气和的嗯了一声,抬手切换了电脑上的软件。CAD暗色的底图湮灭了这个房间里最后的一点光源,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安全稳妥。
盛知微不徐不疾,转而问秦潇昌:“怎么半夜进我房间?”
他看不见秦潇昌的脸,只听见他结结巴巴道:“我怕你忙睡着,进来看看你在不在床上睡,有没有盖好被子……”
其实秦潇昌想说不敢说,他一天都没吃饭了,人又那么瘦,秦潇昌害怕他给自己饿晕倒了。
所以想偷偷进来看一看。
但是没想到盛知微都这个点了还没睡。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秦潇昌意识到机会绝佳,立刻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做了点面。”
盛知微心中有些微妙,带着刻意地问:“这么晚不睡就为了做碗面吗?”
秦潇昌支支吾吾:“我也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只想着多等等,万一你有什么需要我能做的……”
“确实饿了,我吃。”盛知微站起来。
身上一阵宽松微凉的触感后让他惊醒。
他回房间后换了睡衣,现在穿着带胸垫的夏季睡衣,第二性征会比较明显。
客厅和厨房都开着灯,他一旦走出去一定会暴露。
有那么一瞬间,盛知微竟然想就这么走出去算了。
他就是个双性人,他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这是物理事实,不是他躲躲藏藏过几十年日子就能全都抹平的……
但也只是一瞬间。
叠加在胸口无法流转的情绪再度化开。
盛知微又坐了回去,道:“帮我拿进来吧,我在这儿吃。”
秦潇昌应了一声,还有些懵,那么地热心肠:“那我帮你把灯打开……”
“不用。”盛知微打断了他:“我就在这里吃。”
面似乎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没几分钟热乎乎的一碗面便端到了盛知微面前。
他顶着电脑露出来的那点暗兮兮的光,一点点吃光了那碗面。
他吃得慢,吃得也久。
但他吃了多久,秦潇昌就站在旁边看了多久,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找。
盛知微觉得似乎是因为有些过度劳累了,不然他怎么会有些约束不了大脑的想法呢?
不然为什么会想,秦潇昌离他这么近,却不知道面前的人其实是个双性人。
其实也没有很了解他吧。
……
看他吃完了,秦潇昌自动伸手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
他捧着碗不舍得走,又问:“知微,我能帮到你什么?”
事关自己会贯彻终生的事业,盛知微不习惯任何人的帮助,每一步都要他自己走。
于是他道:“不用了,这些东西只有我能做。”
……
只有他能做是什么意思?
秦潇昌端着碗离开了盛知微的卧室,连早早打着草稿想要劝他早点休息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是因为他成绩很不好,所以没办法给盛知微帮忙的意思吗?
秦潇昌生平头一次后悔。
他不觉得自己会从事这个行业,所以对自己成绩要求很低。
但此刻这些低标准变成了山,流动成海,变成了他和盛知微之间的阻碍。
可盛知微一直都是优秀的,博知多学的。
秦潇昌站在门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努力成为和盛知微一样的人,未来终有一天,他还会面临今天无能为力的苦痛。
……
一个周末的时间一晃而过,盛知微自己一个人背着电脑,来到了早早为这场线上辩论会议筹备好的现场。
这场会的时间和地点,他谁都没告诉,孤身奋战。
有专业人员在调试房间里的设备。
系领导和部分校领导也早早到场,此刻坐在会议室的一端,似乎是因为场合的焦灼,连悄悄话也不怎么说。
整个教室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一个有些驼背的男生,坐在盛知微附近。
正是举证他抄袭的丁文鹏。
电子会议很快开始。
大屏另一端映射出同样肃穆的场景。
一个戴着工作牌,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刚一连接,便冲盛知微道:“盛知微同学,上午好。很高兴能听到你关于自己作品的答辩。”
盛知微冲他点头致意,开始了自己的答辩。
在场能够听懂的人寥寥,最为看好盛知微又明白其中辛苦的赵老师连连点头,听得眼眶发酸。
整个教室只剩下盛知微一个人条理清晰的说话声。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见解,我相信针对我们的作品我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答复。”
他收了尾,两边会议下流露出两串掌声。
一串来自赵老师。
他听完了盛知微的全部内容,真心实意地不解这场抄袭风波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为学生惋惜。
这一串掌声则来自线上会议对面领头主持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别人的行为,也不在意这是一场针对抄袭而出的临时会议,一味地给盛知微鼓掌。
“盛知微同学对自己的作品很有自己的见解,我认可你的实力,不认为你会做出抄袭这件事来。”
“这位……丁同学,作为被抄袭的指控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微微有些驼背,空置了整场的指控人此刻骤然被点名,愣了一瞬后站起身,语气坚决道:“他抄袭就是抄袭,我是受害者,哪里需要跟他费这么多话……你们到底管不管这个事儿?就因为他成绩好就想包庇他是不是!抄袭这个事儿板上钉钉,你们处理不了我就去找能处理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盛知微淡然开口:“你这么笃定我抄袭了你,那你的学识和能力一定都在我之上,我想请教你几个小问题。”
“我在论文文本中写LA结论引用了D国C刊的见解,评价这是一个在本项目上绝对不可行但有可取之处的观点,我想问问你我的可取之处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丁文鹏低着脑袋,扒拉着手机看了半晌,最后抬起头道:“是地质!考虑到项目选址地点地质疏松,承重考虑不够。”
盛知微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笔记了几个字,又问道:“还有吗?”
“嗯……没有了。”
整个会议安静无比,片刻后会议对面的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贵校的学生还真是博学多才,我竟不知道D国建筑行业什么时候开设了C刊这么权威的学术刊。”
丁文鹏顿时脸色一白,抬起头仓皇地看向盛知微。
男生冲他笑,神色淡淡:“诈你的。”
丁文鹏慌乱起来,大声道:“就算我成绩不好又怎么样!盛知微他们的提交时间就是比我晚,他们的作品和我的有35%完全重合,判定他们抄袭是板上钉钉,凭什么要为了他单独开这个没用的会!”
“我有证据证明盛知微是被冤枉的!”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顺着会议室后门支开的那一小条缝隙里冒出来。
盛知微听见声音看过去。
门被猛地推开,秦潇昌高举着一个U盘,满脑门汗,出现在了这里。
他在门口一站,身后一阵哗啦啦声响,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停顿在这扇门之后。
秦潇昌率先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余冬雅,谢稚音,还有一定要来现场收集证据迫不及待给盛知微写洗白稿的记者肖驰,连白致名都来了。
几个人探头探脑,最后在余冬雅的试探下,齐刷刷钻进来找地方坐下,声儿都不敢吭。
“抱歉各位,因为指控抄袭的一方手段比较高级,所以我寻找证据也花费了点时间,来晚了。”
秦潇昌走上前,把U盘插上,里面只保存了两段视频。
一段是监控视频。
另一段是电脑录屏,截取了6月8日,也就是所有人作品提交后来自官方后台的数据变动。
赛事官方有人截取了盛知微的成果,完全导入了丁文鹏的作品中。
线上会议的两端都陷入了安静。
盛知微也不住地皱眉。
陷害他的人未免太大手笔了吧?连赛事官方的人都买通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赛事官方的总代表。
男人的笑容显然变得多了些许勉强,道:“感谢这位同学提供的证据,请完整地提交给我方,抄袭事件我们会做最终解释和公告。”
秦潇昌堵了好多天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一半,得胜归来一般走到盛知微面前。
冲他挑挑眉,嘴巴一张一张的做口型。
“等着吧,看哥哥给你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