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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九十三章

作者:焰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使馆后门是一片空置偏院,临着河道,地方宽阔。

    接风宴后,鸿胪寺命人搭起长棚,将北凉送来的贡马安置进去,方便信王照看驯养。

    从那以后,这条四方馆所在的街道,每日最先响起的,不再是商贩叫卖,而是一阵接一阵的嘶鸣。

    晨光冒头,宇文长赢就已经进了马厩,将南边新晒的湿草铺开,一层层混进旧料里。

    北地的马脾性大,吃惯了家乡带来的干苜蓿,对建安的草料烦躁得很,刚开始,有几匹甚至不肯低头,闻一闻就甩尾,踢得木栏坏了好几次。

    喂完口粮,就是惯常的刷马遛马。

    这是个大工程,除开使团带来的御马师,单独有两三匹品相极好的马,是分给宇文长赢亲力亲为的。

    内侍每天都会来巡视一圈,名义上是看看贡马成色,实际上,就是来耀武扬威,欣赏废太子的狼狈罢了。

    宇文长赢权当没看见,撩起袖口,握着鬃刷,一下下顺着马背。

    肃苍和他待在一块,苦哈哈地扶着一匹肥马的脖子,大开大合地刷洗着。

    他满脸愁苦,虽说少时也做过这等苦工,但那是给自己心爱的坐骑清洗,干得心甘情愿,哪里像现在,要把整个马厩的都刷一遍,胳膊都刷痛了。

    等到内侍颔首离开,他才把刷子一扔,不悦地往栏杆上一靠,抱怨道:“殿下啊殿下,您怎么就领了这个差事呢?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马的脾气,稍有不慎,就撂蹄子踢人。咱们现在天天泡在马厩里,身上都是一股草料味。”

    宇文长赢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踢了踢他的小腿,示意他让开位置。

    “以前在草原上,不也是驯马遛马,那时候不见你话多,怎么现在藏了一肚子怨气。”

    他说得直白,肃苍撇撇嘴,立刻反驳道:“我当然不快,接风宴上,这群南晋的老匹夫逮着北凉的面子出招,各个都要逼您低头,要不是您拦着,我就当场骂人了,让他们看看,北凉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宇文长赢默了一瞬,刷子顺着鬃毛滑过去,力道重了些,马匹顿时扭了扭。

    他轻轻按住,安抚了几下,才慢悠悠道:“南晋不是有个词,叫‘寄人篱下’,指的就是我们此刻的状态。将来还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比起惹事,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舒服。”

    语气里半点被羞辱的怒气都没有,反而自得其乐。

    肃苍叹了口气,单手撑住栏杆,后仰着发牢骚:“我倒希望春猎的日子早点来,把这批贡马交出去,不必管南晋的闲事,让咱们清静清静。”

    他用余光觑着宇文长赢,见他神色如常,手指认真梳理着马匹的鬃毛,还特意蹲下检查马掌,那副模样,好像真把养马当成职责。

    “这一匹,是给郡主选的?”

    肃苍好奇开口,猛地凑到跟前。那马吓了一跳,却并未惊蹄,只稍稍往后退了退。

    他感叹道:“这马不错,遇到突袭,并未一惊一乍,反倒沉住气,只稍稍挪动。性格温顺,骨架高壮,挺适合姜姑娘的。”

    他摸着下巴点评,脑海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姜弥的时候。

    这位郡主遭逢落难,竟然还敢提出自己骑马。

    他刻意观察,真以为细胳膊细腿的,就是个嘴硬的世家贵女,没想到,她骑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说不准连骑射的本事都能练出来。

    思及此,肃苍探出头,向马尾方向的宇文长赢试探。

    “殿下,那天接风宴上,郡主嫌弃你养马的本事,你还往前凑,非要担保马匹安危。是不是存了……”

    “她没嫌弃。”宇文长赢打断他,把鬃刷扔进水桶,语气淡淡。

    肃苍怔了怔,眉头皱起,双眼里闪过困惑,哑哑问道:“她就差明说殿下你会把马养死了,这也叫没嫌弃?”

    自家殿下对这位嘉宁郡主,是不是过于美化了?

    那些话,要是换作以前,他早上去呛人,哪里会这般任劳任怨,精心挑选马匹,就为应承那句“我想挑一匹矫健漂亮的”。

    宇文长赢嗤笑道:“你听赤芍念了一路南晋风物,就没研究过他们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好赖话都听不出。”

    他仿佛胸有成竹,满意地打量着马匹的品相,神思却在另一头,勉为其难向肃苍解释,“她若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我确有养马天赋,那以后只会有没完没了的活,你想一辈子留在南晋养马吗?”

    肃苍意外设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猛地打了个冷颤。

    “所以啊,她只有明面贬低,才能显得和我之间,怨恨颇深,互有龃龉,那借由驯马折辱我,也就理所应当。”

    甚至,要是皇帝碍于亲情,或许还能顺水推舟,免了他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是姜弥打的主意。

    宇文长赢一眼就看穿了。

    姜弥想得简单,以为口头便能将他摘出去,但从姜璨出手,他就知道,接风宴本身就是一场专门为了迎接他的局。

    就算他拗着性子,死活不低头,南晋皇帝一定也能找到别的方法,来逼他臣服。

    为了省去口舌功夫,还不如自己往里面跳。

    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点自嘲。

    肃苍“啧啧”摇头,完全分不清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好顺势拍了拍马背,言语无奈道,“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自由自在么。要是连说话都要拐弯抹角,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倒是豁达。

    宇文长赢生出赞许,可惜如今处境突变,能当个透明人都不错了。

    何况换作从前,他好像也没体会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肃苍口中的自由,真要类比,反而是现在躲在马厩里洗马,什么都不用考虑,更加贴合吧?

    要真能躲在南晋,养一辈子马,不必背上太子的职责,倒也不错。

    自从摘掉太子的高帽,他的心态越来越平和,沾染了些许“不学无术”的舒畅。

    肃苍大大咧咧,没心思去深想将来的日子要不要谨言慎行,只知道马洗完了,喂完了,今日的差事做完,便能收工。

    他快步跨出马厩,放下袖子,整理着衣襟。

    外头的吆喝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四方馆南侧就是御街,平素出摊的小贩、货郎,全都聚在一起,隔着墙头,便有兀自升腾的烟火气。

    肃苍嗅了嗅鼻尖,立刻分辨出这甜丝丝的香味,是卖梨花糕的刘老头出摊了。

    这小老头的手艺好,不出十天,他已经把糕点种类都尝遍了,也知道,糕点紧俏,没一会儿就卖完。

    他顾不得下摆干不干净,三两步跑到门槛上,微微探出头来提醒宇文长赢。

    “要给殿下留几块吗?”

    宇文长赢摆摆手,慢条斯理放下袖子,从腰间摸出银子扔过去,“你自个买了吃,不用替我留。”

    “好勒。”

    肃苍喜滋滋捏着碎银,跑得飞快。

    宇文长赢跟在后头,准备从巷子转到正面的大门。

    比起北凉,建安的热闹是刻在亭台阁楼里的,到处都是行商百姓,偶尔还有茶楼里飘出的说书声。

    到了夜里,坊市亮着灯笼,各家酒铺门口迎来送往,戏词能晃悠悠翻过墙头钻进来。

    完全不同北地的喧嚣,却给人一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宇文长赢忽而想起姜弥交还海东青时说的话,所谓的“活物”,或许才是真的说给他的,置身在人间,才能找到生存的动力。

    他默

    默扬起嘴角,看前头肃苍提了一大袋零嘴,挑三拣四,捏着一块梨花糕吃着。

    他走马观花,就爱往人堆里混。

    “你走慢点。”

    宇文长赢小声提醒。

    肃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神思全在那甜腻的糕点上。

    这段时间,干完活他就非要逛这一趟,每回都要念叨:“南晋的人虽然各个都长着心眼子,但这吃食零嘴,种类繁多,味道还都不错,比咱们北凉用心多了。”

    使团来一次,全得倒是他的口福。

    御街四通八达,青石板被日光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隐约有锣鼓声,百姓张望了一阵,全都自发地挤到两侧。

    宇文长赢拍了拍肃苍的肩膀,带着他停在一家摊子后面。

    等人都落定,终于瞧见尽头的情形——耀目的红,开路的仪仗和鼓乐都成了陪衬,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一抬抬的聘礼箱笼,皆系着红绸,贵重绵延,望不到头。

    抬箱的小厮穿着簇新的朱衣,步子踩得稳稳当当,生怕一个不小心,把箱笼打翻。

    街边的百姓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十里红妆的盛况。

    肃苍揉了揉眼睛,他先前听赤芍提过一嘴,说南晋娶妻的规矩大,要先换庚帖,选个好日子下聘,才能算彻底定下来。

    南晋讲究门当户对,能给出这么多聘礼的人家,恐怕也是什么勋贵世家吧?

    那这要下聘的人家,也得是个配得上的喽?

    这么想着,他索性往旁边挤了挤,堆起笑脸打探道:“这位姐姐,你可知道是哪家人家下聘,这么大的手笔?”

    被他叫做姐姐的女子,掩面笑了笑,吐露感叹道,“还能是谁,那箱笼上不都写着,是魏家下聘。”

    魏家?

    没听说过。

    肃苍仍旧一脸茫然。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接过话题,“我听说啊,魏家三郎和郡主早有婚约,若非北凉人扣着郡主,三书六礼已经全走完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这魏家不愧是书香门第,恪守规矩。换作小门小户,怕就要因流言蜚语,暗中退了亲事了。”

    有人顺势评价,仿佛把魏家捧得高高在上。

    女子冷冷发笑,略带鄙夷道:“这婚是长公主亲自开的口,就算郡主真有什么,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毁约。如今能娶到郡主,就该偷着乐了。”

    “是啊,听说郡主回来,也是他亲自去接的?”

    有人羡慕地望着,“你说这魏家三郎,只怕要官运亨通了吧?”

    “上头贵人指间缝漏一点,就够衣食无忧,何况是做皇家的女婿。魏家三郎,可真是好福气。”

    其中几个妇人附和调笑,直溜溜盯着走过的队伍。

    成匹的云锦、玉器、珊瑚树、金丝木屏风,连活雁都装在红木笼里。长长的红绸一路铺过去,快要将整条御街都染成喜色。

    宇文长赢的心思却逐渐飘远,嘉宁郡主、魏家三郎……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她一直都有婚约。

    而那个人,就是南晋持节前往的使臣。

    记忆翻涌,突兀的片段腾地浮现。

    他站在山坡上,隔着大片的盐碱地,一高一低,南晋旗帜下,接住姜弥的男子,曾遥遥对视,即使有距离,那一眼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挑衅。

    宇文长赢抬眸,将那刺目的红牢牢记住。片刻后,他不以为然地笑了。

    原来他,就是姜弥许配的“良人”。

    他忽而按住肃苍的肩膀,将他拽的趔趄,语气泠然。

    “走了。”

    步伐飞快,逆着人流,同满目红绸擦肩而过,身影逐渐隐入使馆,仿佛从未停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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