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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七十八章

作者:焰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阴沉,灰白云层齐聚,堆在琉璃瓦上,宫墙仿佛笼罩在雾气里。

    寒风卷着细雨,自宫道间呼啸而过。

    一骑快马从宫门外疾驰而入。

    马蹄踏过御道,惊起侍从高呼。那传令兵身披玄甲,背后插着八百里加急的赤羽令旗,沿途无人敢拦,他一路纵马穿过重重宫门,高声喝道:“西南军报——让道!”

    巡防禁军反应极快,早早移开关隘放行。

    自南晋出兵以来,这样的情形,每十天会有一次,阖宫上下,从风声鹤唳到了习以为常。

    无人清楚这场战役打成什么样了,在百姓印象中,西南向来是穆家镇守,从未发生过倾覆动荡之难。

    他们想当然道,既然西南有定国公坐镇,就算南晋神兵天降,最多也就是打过边境,双方对峙摩擦,等时间久了,穆家最终,都会像往常一样,狠狠打回去。

    只要战火不烧到上京,宫里的日子,照常能过。

    即使涉及到一个国家的未来,身处其中的百姓,都很少能立刻感受到愈发接近的危机。

    只有宇文长赢知道,每次送来的军报,节节败退,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东宫再无半分储君居所的气象——陈设玉器屏风的大殿,尽数撤空,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整座宫殿的军情舆图和沙盘推演。

    山川河道被一寸寸绘在大幅地图上,玉泉、黑水河、雁门关等地,皆以朱笔圈点,密密麻麻的小旗插满沙盘,连粮道与驻军位置,都标得分毫不差。

    几座长案拼接,上头堆满了尚未整理的军报调令。

    谋臣武将来回穿行,其间不断有人低声议论战局,笔墨茶水气混在一起,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殿门被猛地推开,肃苍手里捏着传令兵新送的军报,急匆匆穿过那几个愁容满面的臣子,向内寻到了宇文长赢。

    “殿下,前线急报……”

    话未说完,宇文长赢从书案堆里抬头,面色沉稳,仿佛那封军报的内容,早在预料之中,只懒懒问道:“城破了?”

    肃苍一怔,手僵在半空中,微微摇头,“这倒没有。”

    他方才扫了一眼,穆家军士的字跟狗爬似的,琢磨半天才看出里头的意思,他便顺势道,“今日送来的,只说南晋云泉统将在河道外扎营,暂无动作。可定国公担心南晋会趁夜偷袭,已经沿河部署,准备决一死战。”

    “死战?”宇文长赢搁下舆图,蓦地冷笑,“他还真能想。”

    姜弥逃走后,穆皇后震怒,忧心南晋会以此动手,急命定国公回了西南。

    宇文长赢本该前去折冲,守着陪都,防止南晋两边出兵。

    但他了解姜弥,先前三番四次的谈判,底色便是不愿两国再起兵戈。她回了南晋,绝不会借题发作,南晋使臣的狂放言辞,最多是对峙前的喊话。

    等事情尘埃落地,双方都要评估一番,才能确定这仗要不要打。

    可谁知道,穆家那群蠢货,居然有人醉酒放火烧粮,硬生生把引火索点了。

    南晋刚赢了西魏,士气大振,碰到这般折辱,再喊着替郡主讨公道的口号,一路高歌猛进,杀到西南腹地,若非定国公还有些御敌经验,恐怕第一次的军报,便是城池陷落的消息。

    “传令下去,没有东宫兵符,穆家军上下,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宇文长赢缓缓抬眸,目光仿佛透过肃苍看到了什么。

    定国公高坐云端太久,那些对战事的敏锐早就消磨殆尽,他又是个莽夫,若不说清楚,只会把他的军令当做耳旁风。

    他耐着性子,又道:“南晋如今占尽名义上的道德与大势,断不会用偷袭的手段,自毁名声。既然他们大军忽然停了……那便说明,玉泉军中,多半也出了问题。”

    肃苍眉目一凛,快步走至宇文长赢身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打算用计拖延?按我们原先商量的办法?”

    两镇战事刚起,宇文长赢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让穆家守住河道关隘,尽量用兵谨慎,清点粮草,不可快速推进。

    北地天气易变,南晋将领打得越深,越容易迷路,届时他们反扑,反而能扭转局面。

    宇文长赢侧头,眼睫颤动,胸有成竹道:“拖得越久越好,比粮草军需,我们撑不过南晋,但我们有地理优势,等他们过了西南黑河,有山脉做阻碍,再多的粮草也运不进来,光是拖,我们也能拖赢。”

    手指下意识摩挲虎口,宇文长赢低头,这段时日,那里的肌肤像是犯了病,时不时发红。

    可只要他看过去,姜弥在盐碱地里的眼神,如同挥之不去的梦,狠狠缠着她。

    他凝神继续道:“等两国都坚持不下去,南晋派遣使臣议和,北凉便可直言,此战并非本意,而是不得已为之,提出常年岁贡,自可揭过去。”

    肃苍将军报放在桌案边缘,直觉告诉他,太子殿下的决定,是上上之策,但穆家,不一定能明白其中门道,反而会因为偏见,不尊军令,强行行事。

    何况……他欲言又止,眼睛觑着宇文长赢,又觉没必要在此刻提起。

    “怎么了?”

    宇文长赢敏锐捕捉到他的为难,出声询问。

    肃苍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惯了,他性子又大大咧咧,藏不住话,鲜少有这般犹豫的时刻。

    他沉吟猜测:“担心穆家违抗军令?”

    肃苍点点头,忽而又摇头,他猛地往后退了一个,单手叉腰,似乎在研究要怎么说这些话。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认命道,“定国公是个草包,他不听东宫吩咐,倒霉也就是倒霉西南地界。可宫里,还有皇后娘娘,殿下思虑万全,连之后的退路都预料到。这本为好事,但用一时掣肘,来赌后续用兵,太过大胆……属下就是觉得,皇后娘娘和您,会是一条心吗?”

    宇文长赢蓦地愣了愣,肃苍平日不见这般机智,今日倒是一针见血。

    他提出软禁姜弥,是为了给她留一条命。

    那时,母亲便十分不满,她始终觉着留下南晋郡主,是个祸患。

    果然,

    眼下的情况证实了她的想法,母子之间的嫌隙,就更加大了。

    他对于军事的计策,知情人,皆会觉得是领将之谋,可真身处其间的人呢?

    定国公恐怕会设想万般,以为他只是想借机除掉他这个碍事的舅舅,再向南晋议和,一举两得,还能换来朝政稳定。

    牺牲穆家亲族,成功登基。

    这大抵也是母亲猜想的。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心头浮现母亲那时的话,她说“长赢,你没有让母亲失望”、“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现在呢,她还会如此想吗?

    他明明再行储君之职啊,可这座压在肩上的大山,已经面目全非。

    母亲要得储君,是将穆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他忽而起身,单手背后,扫了一眼那封皱巴巴的军报。

    “与其在这里猜她到底要做什么,自己和自己打哑谜,不如我亲自进宫一趟,把决定明明白白告诉母亲。”

    宇文长赢说到此处,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左右不过挨她几句训斥罢了。南晋大军压境,她再不甘心,也拿局势没有办法。”

    父皇去世后,他和母亲本就隔着巨大的银河,心里的裂痕粗得无法修补,再怎么扮演母慈子孝,都是假的。

    “至于穆家军究竟听不听命,我也懒得再管。”

    宇文长赢面色冷淡,言语里,藏着嫌恶,像是一提到定国公,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肃苍静静望着他,心里突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像是感同身受。

    从西南传来交战消息,宇文长赢就把自己困在了这座东宫,没日没夜排兵布阵,调兵遣将,他连早年的舆图都一一翻阅,不断推演,又命手下人冒着性命之危潜入玉泉,刺探军情。

    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在穆家和朝政上,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可穆皇后呢?

    她端坐后宫,享受着荣耀富贵,催问的都是军情,从未有那么一刻,软下心,问一问太子殿下的身体。

    东宫里有数不清的眼线,难道没有人告诉她太子的情况,没有人告诉她,宇文长赢熬穿了长夜,滴水未进?

    想来,她都知道,却毫不关心。

    仿佛太子做得再好,也都是他的本分,是他应该做到的。

    什么母子?

    在他看来,君臣都算不上。

    “殿下。”

    肃苍绞尽脑汁,想要找些话安慰,此时他终于怨起这张笨嘴,怎么就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原来姜弥在的时候,她和殿下说起话,可十分利落,他就没学到一两招?

    宇文长赢像是猜到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说。

    午后的光晕透过门扉照进来,却被重重沙盘阻挡,只能在砖面拖出长长的阴影。

    宇文长赢索性自嘲承认:“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储君’而已。”

    那两个字咬得很轻。

    他勾起唇角,神情淡漠,眸色里的光,逐渐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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