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京言拄着一柄伞,站在道路中央。
天色昏黄,空气里透着股黄梅天的硫磺味。许京言低头,从积水倒影中看到身着高中校服的自己。
好久没有见到这身衣服了。
距离家不足百米,许京言绕开水洼,采用最曲折的路线,朝深灰色的屋顶前进。
鞋面溅起的雨滴,柏油路面上透明的小水塘,路边的流浪土狗,什么都比冷冰冰的房子有趣。
嗯?土狗?
许京言驻足。
土黄色的大狗瘫倒在路边,压弯一片草地。浓黑的毛发湿成一缕一缕的,雨水冲打在身上,结成淡红色的小水流,一路流进下水道。
一只受了伤的流浪狗。
在许家人可触碰范围外的生物。
离他应该到家的点还剩十分钟,十分钟内他没有出现,父母会接到保姆阿姨打的告状电话。
流这么多的血,快死了吧。
他一个高中生,救不活,也养不了。
许京言抬脚绕开。
脚尖越过狗的尾巴,他微微一顿,抬起伞面。
径直对上一双凶狠的眼睛。
它居然还活着。
侧身趴在泥地里,后肢不自然地弯曲,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凶戾血性,死死地盯着他,像在发出警告。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许京言警觉地立在原地,跟狗保持安全距离。
黑乌乌的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像跟随人身的动捕摄像头。
雨还在下,砸在外翻的皮肉上,深红的血一波一波地冒。
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发出震动,许京言接起电话:“我马上到。”
他边说边弯腰,将伞插进狗身旁的泥土里。
微弱的灵力香穿透初夏骤雨,黄狗侧目,捉到白皙食指内侧藏的黑痣。
阔大的伞面遮住流浪狗的身体,许京言撑起校服外套,盖住脑袋,快步跑回家。
保姆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像随时准备再播一通电话。许京言脱下湿掉的校服外套,随口搪塞:“公交车晚点,伞借给同学了。”
保姆没有多问,接过他的外套。
长条餐桌上摆好了晚饭,恪守健康食谱的三菜一汤。
许京言洗了手,换了衣服,慢条斯理地坐下,夹起清蒸鸡腿,丢进桌下张开的塑料袋里。
等时钟停在六点半,许京言从餐桌旁站起,出门散步。
雨已经停了,伞面斜斜插在土里。许京言捞出口袋里的塑料袋,绕到正面。
狗不见了。
他愣了一会,环视周围,没找到狗的踪迹。
许是好心人看到狗,将它抱走了吧。
忽而,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叫声。许京言循声望去。
花丛后的墙根处,狗立起上半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才奄奄一息的,居然能拖着身体藏到那里,还有力气叫了。
求生意志很强烈。
许京言隔着花丛,把装着鸡腿的塑料袋丢到狗面前。
狗头拱开塑料袋,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鸡腿有问题?
许京言伸手欲扒塑料袋,指尖传来一道微弱的刺痛。
狗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许京言支起身子,长梦后的疲惫感拥抱上来。
居然梦到高中时喂的那条流浪狗了。
食指指腹隐约酸麻,像真的被狗咬过。
许京言抬起手,五指白白净净的,没有伤口。
他回过神来似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门都锁了,狗怎么进来?
做梦罢了。
-
在杀去319号单位和办狗证之间,许京言选择先办狗证。
毕竟单位不会跑,狗证一天不办,就有一天遛狗罚款的概率。
好好市民许京言牵着狗,来到宠物医院。
下午一点,宠物医院没什么人。前台护士手撑脑袋,浑身透着浓浓的班味,看到他来,坐直了一点:“看什么的?”
许京言:“办狗证。”
护士扯出一张表格递过去:“狂犬疫苗加电子芯片,先填表格。”
许京言接过表格。
犬主姓名、身份证号、犬只姓名……
填到品种的时候,笔尖停了下来。
他忘了问霍渡狗的品种了。
自从那天爆出房子的事情之后,霍渡恢复每日早中晚安,比上班都准时,俨然将他的微信当成打卡机。
霍渡是个很爱交流的人,刚同租那会,许京言就常收到霍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留饭的消息。
不管他回不回复,都会在下个时间段收到问安,伴随两句吐槽或者生活分享。
在一起之后,早晚安被“想你了”、“想见你”、“想要抱抱”等想字辈短语代替。
一点没继承到中华民族传统的含蓄内敛。
如今,霍渡不敢给他发暧昧的词组,便又回归到早晚安打卡。
默认他俩和好了似的。
不知道哪步导致的错觉。
没有分手感的前男友,很烦。
要是主动联系他,霍渡又要借题发挥,烦他五分钟以上。
许京言的笔在“种”的竖线末尾点了个点,敲出声:“您能帮我看下狗的品种吗?我不太确定。”
前台护士瞥了许京言一眼。
哦,有爱心的救助流浪狗的小帅哥。
前台护士坐班近十年,接待过的狗少说也有几万只,判断犬种就是一眼的事。她漫不经心地半站起身,向下一扫。
嗯?
先不提这张狗不狗狼不狼的脸。
谁家狗能生出来赤红色尾巴毛的孩子?
经验丰富的护士第一次在判断品种上卡了壳。
她从前台走出来,上上下下扫描两遍:“你这狗是哪来的?”
狗的成分很复杂,许京言简明扼要:“捡的。”
前台护士凝眉,面对狗凶狠的下三白,竟有些发怵:“应该是一只串串,但串的什么我不太确定,可以等下让医生做个血统检查。沪市有规定,有烈性犬血统的犬只无法家养。成年犬体高超过35厘米的,市中心及重点地区禁止出行。要是测出来血统不合规定,狗证不给办的哦。”
霍渡一公职人员,不至于把城里不能养的狗牵过来,这点许京言比较相信他:“没事,它就是长得比较壮,平时呆呆的,智商不高。”
霍渡:“?”
呆呆的,智商不高,长得壮。
他在许京言眼里,就是这么个傻大个的形象?
犬主都这么说,护士从前台摸了把卷尺:“好,那我先量一□□。”
护士转过身,微微一愣。
上班上得眼花了?她怎么觉得狗好像比刚才小了一圈。
护士摇摇头,把荒谬的想法从脑袋中甩出去。
怎么可能呢,狗又不是衣服,洗洗能缩水。
护士拉出尺子,从狗脚尖开始,拉到狗背。
“三十……八?”
狗毛压了压,刻度往下降了一厘米。
“三十七?”
“三十六?”
“三十五。”
护士:“……”
许京言:“……”
第一次知道,测量误差以等差数列的形式存在。
护士量了又量,确认刻度停在35不动了。
正正好好的一击擦边球,很难说是谁的功劳。
也可能是中午值班不睡午觉的福报。
护士记录下狗的身长,检查许京言填好的登记表,指了指右边:“诊室在右手边第一间,门口显示屏会叫号。”
许京言收下护士递来的挂号单:“好的谢谢。”
攥紧牵引绳,许京言往前走了两步。
绳子另一端松松垮垮的,没有力量反馈,好似牵了头空气。
许京言弯腰查看。
出门时绑的正好的搭扣,竟能再插进去三指头。
绳子才买回来用几天,这就松了?
许京言半蹲下来。
纤纤玉指插进黝黑狗毛,摸索搭扣的位置。
微凉的手指在脖颈上滑来滑去,几次滑到胸肌。
二人离得很近,足够霍渡看清许京言白皙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老婆。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霍渡的胸肌随着心跳一缩一缩,对许京言的手指展现出灵敏的反应。
搞得许京言调得一会感觉紧,一会感觉松。
许京言:“……”
许京言用力一勒,活泼乱动的胸肌不舞了。
诊室里坐诊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兽医,他翻了翻许京言填的表:“品种不详是什么意思?”
“护士说她没看出来。”许京言解开牵引绳。
狗蹦上检查床,兽医望着硕壮的狗躯,罕见地沉默了会,果断开了抽血单:“抽血测,准确点。”
许京言:“行。”
抽血之前,医生说先测个体重。
狗站在桌上不动,许京言一拍狗背,狗跳下桌子,扭扭捏捏的,像体重敏感患者。
许京言不惯着它,牵引绳一甩秤面:“芹菜,上来。”
霍渡从许京言的语气中听出命令,前肢搓了搓地板,试探着踩上去。
“哐当!”
体重秤留下绝版遗响,指针如泰山倾倒般义无反顾地指向最左侧。
医生:“???”
这可是专门测动物的体重秤,狮子来了都能站上去量一量!
许京言数了数指针,对自己的视力和数学同时不自信:“是我数错了吗?这是300公斤?”
医生心情复杂:“300公斤是体重秤的极限,不是它的极限。”
许京言:“?”
医生掏出手机:“从医数年,第一次碰到密度这么高的狗,介意我拍张照吗?”
许京言:“???”
医生打卡完,像对待一只珍稀动物般端庄严肃:“芹菜,请坐。”
霍渡跳回检查台。
医生掏出针管,“我要开始抽血,你自己扶好了。”
许京言把住狗,以防狗挣扎逃跑。
一般狗抽血都会叫,可芹菜没有,呆在许京言怀里一动不动,稳稳的很乖巧。
血液流入针筒,隐隐透着金光,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烫的医生几乎握不住手。
不知道的以为在抽岩浆。
医生五根手指轮流点玻璃管壁,叫许京言一头雾水。
抽血还要安抚试管情绪么。
抽完血,许京言依医生的言去门口坐等报告。
等了一个多小时,有些口渴。
狗今天表现得很安分,许京言留它在原地,独自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上买水。
一来一回不过五分钟,许京言料想不会出差错。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等许京言提着可乐回来,诊室门口只剩一排空荡荡的椅子。
狗,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