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德卡莱。
月悬高空,漆黑的夜与血盘恒在此地500多年,灯火摇晃,代代不绝。
人们哭嚎,哀恸,愤怒,前仆后继的死亡。将灾厄掐断在这里,不得寸进。
今夜的狂猎额外有活力,可不幸的是,执灯之人有且仅有一位。
暗紫色灯火本是隐匿的好手,可周围寂静,无声无息,生生令火焰刺目,使数十里外亦能轻而易举锁定。
阿索鸦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她并不想和那位执灯人见面,故而穿戴斗篷,隐去身形,主动激发一点死亡的印记,让她彻底和环境融为一体,好能清净坐在废墟前观望。
这里离至冬很近,近到阿索鸦连厚实的衣物都没来得及换。
这里离至冬又很远,远到挪德卡莱宣布自治,至冬在抵御狂猎方面连一枚摩拉都没有支付。
比之500年前更加过分。
晦涩难懂的妖精语响亮,阿索鸦看不清那人的神色,思绪尚未得出结论,可灵魂上的愉悦却先一步使其莞尔。
不好不好,这是坏话,怎么能因为说话的人而被逗笑呢?
可是——
阿索鸦将兜帽盖住整张脸,喉咙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阵阵放出。
可是打急眼的灯之妖精很好笑诶!
金光伴随呵斥闪现,深渊幽暗,灯火于空中跌宕,几经辗转波折,终于落回原主人之手。
结束了。
阿索鸦将自己藏的更深,她从至冬连夜出发,一路飞驰,若非知道点回血的小技巧,如今怕是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更别说和这群人碰面。万一交起手来,怕不是还要多托雷那家伙过来捞人。
不行,绝对不行。
要被笑话好几年的!
总有人觉得深渊的门应该在裂缝中出现,但实则不然。
深渊教团的传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而超远距离面对面通讯同样证明了阿索鸦的猜想,光界力和虚界力,没什么区别。
如蛇一般的力量缠绕上隐秘之人的身体,一圈又一圈,像是沙漠里吞吃猎物的巨蟒,贪婪又急切,将未来的希望和口粮一并押上。
可阿索鸦不是猎物,也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深渊吞噬。
蠢蠢欲动的深渊被纯白的光弹开,当初融化,腐蚀,在土地上留下不详的、冒着黑雾的土壤。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连个眼神都懒于给予,放眼望去,这一片土地之上全是深渊里留下的痕迹。
她不需要在乎,也帮衬不到所有。
如此,不如不见。
“深渊都这么记吃不记打吗?每次都要来上这么一遭。”
阿索鸦的话自兜帽处发出,不知男女,不分老少。
“大概是从没吃到过的,会更加美味吧。”
门后,不久前鏖战一番的猎月人施施然走出,目光锁定在这片区域里唯一还活着的身影。看不清身形更看不见脸蛋。
又一个神秘主义。
“你要做什么?我又要付出什么?”
哪怕旧日的记忆在疯狂攻击,猎月人也从没想过要拒绝她,在理智回笼的那一刻,他所思所想只有怎么延续这份感受。
深渊是疯狂的集合地,是网住回溯鱼儿的笼,是一切可能性的坟墓。
五大罪人?不过是五只大点的猎物罢了。
“别着急啊,大名鼎鼎的,便暂时叫您猎月人先生吧。”阿索鸦歪歪头,斗篷下的手一下下点着自己的脸颊,下意识将自己伪装成为无害的模样。
可惜这里并没有人看得清楚,在猎月人沉默的时间内,阿索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什么啊,差点被冲傻了。
阿索鸦心想。
“为了后续的交易顺利,猎月人先生不如先说说自己要些什么吧,交易嘛,总归是你情我愿的。”
“你已经给了报酬。”猎月人声音沙哑,像是破烂摩擦的砂纸。可这也难怪,毕竟任谁数百年来只发出过嘶哑本能的野兽叫喊声,再度找回语言时,大抵都会是这般模样。
“报酬?”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过一圈,沾染上疑惑的粉尘,又从兜帽里滚出,夹杂着不知男女的茫然情绪。
“这不是报酬,是我的诚意,是我们合作的基石。”阿索鸦说。“深渊是被高天封锁的罪恶,你和你的同伴释放了它,却无法承担它。如今被我利用。作为诚意,我将它与你的大脑隔绝,使灵魂有片刻喘息之地。”
“您倒是大方,哦不,大手笔。恢复理智也仅仅只是做为诚意,而非报酬。”猎月人想起自己的同僚,嗤笑着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
“何必抱怨,我没有让人先用后付的习惯。交易吗,总归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才好。”
阿索鸦等了一会,可四周只有沉默在回应她。
真是没办法。
虽然她知道要一个肌肉脑袋在理智点亮后快速恢复很艰难,但是直接用肌肉把仅剩的理智包裹起来真的好吗?
斗篷人的耐心并不是很好,或许是我的机会。
猎月人,五大罪人之一,身犯渎死之罪的雷利尔从不是什么木头呆瓜,更谈不上迟钝,呆愣,他是坎瑞亚王庭清理刺客、间谍和叛徒的一把好手。
是令无数赤月后裔闻之色变的黑王走狗。
可从踏出深渊之门开始,他脑海的警报就从没停歇。
没人比他更知道体内的六分之一深渊有多么庞大,由它带来的侵蚀和痛苦一直在折磨自己,四分五裂的身躯的确将理智带走,同时也让痛苦流于表面,竟是诡异获得半分安息。
可这样的安息不会长久,自己也不是能够获得安息的人。
他合该永困苦难。
但面前这人,一个不知老少、不知男女的家伙,就连说话声的躲躲藏藏,一只生怕被抓住马脚的小老鼠。
猎月人不应该害怕,雷利尔也是。
可哪怕站在数十步开外,扑面而来的深渊能量却依旧让他呼吸停滞。
可想而知,这人体内的深渊浓度并不比自己少,但看其自在悠闲的模样,甚至还有余地让自己恢复意识。
可怕,可怕。可怕!
他唯有服从。
“让我看看,真是丰富的生活啊。”那人感慨道。
看看?猎月人疑惑,手不自觉握紧,冷汗一滴一滴流出,久违的感受到被评估的滋味。
“索琳蒂丝,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那人声音愉悦,尾调上扬,轻松将原本沉默着以退为进的猎月人劈碎,那并不比折断一根细树枝,摘下一朵花更艰难。
恍惚间,猎月人似乎看到一双眼,有粘稠的黏液,带着恶意又或只是本能,慢慢从看不清的面庞流下,顺着斗篷,沿着尸体,像一朵菟丝花一样,轻柔又不容置疑的缠在自己身上。
它刨开心脏,拔动脏器,好叫心胸大开,让人一眼望去便知真心假意。
它骄傲守在尸体旁,朝着罪魁祸首摇晃,犹如无名巨兽的尾巴。
这时候的深渊像只尽职尽责的看家犬,满心满眼只想要自己的主人能够看的清楚些。
漆黑的盾牌竖立在斗篷人面前,刀光火星同亮同声。那人岿然不动,些许笑声拂过月光,她单手抽出大剑,眨眼间斩出。
剧痛产生的缝隙,猎月人死死
看着,那人露的,用来握剑的手。
那双手不大,也没有用力时会暴露出的青筋。
只轻巧的,灵活的,将一柄本该作为威慑的大剑挥舞,让人不禁怀疑这把剑是否偷工减料质量堪忧。
否则怎会被人如此轻易挥动?
风又一次吹到面前,不带月色带血色。
猎月人迎面而上,铁器也毫不犹豫,面颊和它亲密接触,带着无知无畏的血。
真是简单的剑术啊。
那一手半点保留也无,绷带吸收鲜血,沉重且鲜红。两眼处阵阵发黑,分不清是伤口还是其他。
“肌肉脑袋诶。”
斗篷人叹息,漆黑的迷雾随着话语聚集,铺天盖地的像地下压下,放眼望去,伸手不闻。
“我本以为,在其他几个离开的放下,体内的深渊已是这个世界的祸首。”猎月人吐了血,思维却更清晰。
大抵是裹挟大脑的肌肉被打散了吧。
阿索鸦居高临下看去,深渊干扰不了她的视线,猎月人的狼狈被她一览无余。
“但你,似乎更被深渊青睐,被纠缠,被追踪,被当作食物。我有的你都有,那你找我,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呢?”猎月人踉跄爬起,在超凡的世界里,被打到无法升起反抗的心,这才是谈话的开始。
“所以我就说啊,真是不喜欢和你们合作。”
阿索鸦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态度,她本意是好好交流沟通,交易嘛,何必动刀动枪的。
“我既然找你,那自然有其他人不可替代的原因,大名鼎鼎的五大罪人居然这么没有耐性,一触即炸,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顿了顿,伸手捂住头,阻止自己的偏题,继续说。
“我探听到一点深渊的秘密,那本应该是跟着你一起沉默的秘密。你想见索琳蒂斯对吗?这么久了,你的身体被撕碎,又被你找回,神志不清,反复尝试,却依旧没有放弃,你想见她,想和她说话。对吗?”
“打住,我不想听你你具体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眼看猎月人似乎有讲述自己爱情故事的倾向,阿索鸦连忙阻止施法。
想看去八重堂,想听讲书的去璃月,她干啥子在挪德卡莱这鸟不拉屎的地听一个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叨叨自己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她又没疯。
“我能帮你,深渊也好,月之门也罢,就算是天理建立的牢笼也不是毫无办法。”
猎月人的眼神亮了一点,他已从全然的戒备转移到信任。
哎,肌肉脑袋就这样。
“我只要你听话,按照我说的做。”
没有犹豫,名叫雷利尔的猎月人将自身尽数交托,他本以为又是一场深渊入侵。
猎月人并不害怕深渊,他早就知道吸收深渊的痛苦。
可光与深渊截然不同。
你知道琉璃吗?
那是人类的造物。
琉璃的模样有很多种,颜色也不足一言道之,在琉璃尚未定型的时候,猛火精炼,还可以揉捏形体。
可一旦定型,想要再次塑造就总归是一件难事。
如今的雷利尔就像是被重新烘烤的琉璃,炙烈的光进入体内,犹如烈油泼入余烬之中,平静的火星猝然转为燎原烈焰,连余烬本身都成了这场狂欢的养料。
阿索鸦的手也逃不过这般下场,半根指节被融化,高温之下,连血水也难以流露。
好在她身边没有一边倒的迹象,漆黑的深渊如影攀附,不过片刻,新的指节抵在猎月人的头顶,他听到了阿索鸦本体的身影。
“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