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大雨正不停的砸在警车上,纪姝身穿病号服,外面披着刚刚拿到的警服,坐在后座。
王景瑞则坐在驾驶位,把雨刮开到最快,但玻璃上还是被雨水糊成一片。他只得把车速压低,一边开车一边给纪姝讲述案情:
“接警时间是六点五十三分,你母亲打的报警电话。录音我也听过了,她只说家里出事了,男人拿刀捅了人。刚说到这儿,电话那头有人吼了一声,就挂了。”
“接警员回拨三次,没人接。辖区所的民警是七点十分到的,上到五楼后,发现你家门开着。你父亲站在客厅最里面,背抵着阳台门,你母亲在他左手边,刀就架在她脖子上;你弟弟在他右手边,被他一只手掐着脖子。一个左一个右,正好都挡在他身前,所以没法使用狙击。”
王景瑞停了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捅你弟弟那一刀在左肩底下。我们从对面楼拿望远镜看过,人还是清醒,还能站得稳。你母亲脖子上也有血,但看不清有没有伤口。”
细密雨点砸在车顶,让车内更加嘈杂了。纪姝没发问。车过了一个水坑,颠了一下,她左腿在裤管里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事情起因暂时不清楚。”王景瑞说,“邻居说下午三四点就听见你家摔东西,摔一阵停一阵,一直摔到天黑,然后就出这档子事了”
“谈判的人跟他讲了四十多分钟。但他不要钱,不要车,什么都不要。”王景瑞继续说道,“他就说,他要见纪姝。”
前面的雨里,红蓝两色的光交替着一圈一圈地转。
“就这一句。之后他不再开口了。”
小区门口拉了警戒带。老楼的窗户黑了一多半,顶上几扇还亮着。楼前的空地停满警车,邻居都被劝到了对面楼的门洞底下,黑压压缩在屋檐里,往这边看。有人在小声骂,但骂谁听不清。
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警戒带的下沿。纪姝拄着拐下车,拐杖的橡皮头一踩下去,水就泛上来,带着一点很淡的甜腥气。
陆静站在单元门的雨棚底下,半边肩膀都是湿的。看见她,陆静把嘴里咬着的棒棒糖咬碎了,将棍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你家人还在客厅,没挪过地方。”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说情况,“从对面楼能观察到他半个身子,他一直把菜刀架在你母亲的脖子上,已经四十多分钟了,手都没换过。”
“上头有过强攻方案,但我否定了。”陆静说,“就你父亲的那个站位,破门之后两秒之内他足够杀两个人。而且屋里没有可供狙击的角度。谈判组现在就守在一楼,楼道里全程有人,你随时可以撤。”
雨从雨棚边上连成线往下淌。
“所以记住三条。”陆静伸出手指,“第一,不许激怒他。他骂你,你听着;他砸东西,你也别管。第二,人质优先。只要你母亲和你弟弟还站着,什么都可以谈。第三,找机会劝他缴械自首。现在这只是伤害案,自首、认罪态度好,量刑上还来得及。你把话递到就行,不用逼他当场答。”
她说一条,纪姝点一次头。
“队长。”纪姝突然开头道,“我想申请带一把枪上去。”
闻言,陆静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在揣测她的意图。
“你现在是伤员。”陆静一字一字地说,“拄着拐,缠着纱布,枪带都挂不上。你带着枪上五楼,被他看见,你家人肯定完蛋。谈好了,用不上枪;谈崩了,那个距离,枪也换不回两条命。”
“我知道。”纪姝说。
“你知道你还开这个口。”
“相信我。”纪姝看着她,“我会处理好的。”
陆静没说话。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上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纪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凑到陆静耳旁说了一段话。
陆静听完,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摆摆手,示意纪姝去拿枪。
……
纪姝拄着拐,慢慢往四楼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多半,她走一段就得停下来跺一下脚,等头顶那点昏黄亮起来再接着走,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声一声跟在她身后,雨声被隔在墙外,越来越远。
二楼半的平台上她停了停,扶着栏杆喘气。楼道里那股潮乎乎的煤烟味她从小闻到大,闻着闻着就想起一件她没亲眼见过的事。据她母亲说,她出生那天,父亲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抽完了一整包烟,进屋看了一眼襁褓,说了句“丫头就丫头吧”,转身就回了工作单位,满月酒没摆过,红鸡蛋也没往外送过一个。
三楼那个煤球炉还堵在楼梯口,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袖子蹭了一道灰。小时候家里的规矩都是父亲定的。他不动筷子,谁都不许上桌;母亲的工资卡在他手里,买棵葱都要回来报数。她小学年年考第一,奖状拿回家,他扫一眼,说丫头念得再好也是给人家念的。那些奖状是母亲后来一张一张收进饼干盒里的,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是她父亲永远不会看的地方。
她八岁那年母亲生了纪晖,父亲在楼下小馆子摆了两桌,喝红了脸挨桌说这是他纪晓的儿子。
再往上走,她想起父亲这辈子干过的事,掰着指头都能数完。贩过一冬天的菜,冻掉半个指甲盖,赔了;跟人跑过两年装修,最后和伙计翻了脸,钱没拿到;再往后就不出门了,酒越喝越勤。每一回不成的缘故都不在他。行情不行,伙计坑他,母亲做饭分了他的心,命不好。
到四楼了,她把拐杖靠到墙上,伤腿轻轻点地,痛楚从大腿里一下一下传上来,但还可以忍受。她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在楼下跟人下棋,说丫头片子能出息到哪去;毕业典礼他没去,电话里说浪费那个车票钱。她穿学士服照的相洗了两张,一张自己收着,一张给了母亲。她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件外套,到今天吊牌都没摘,一直挂在衣柜最里头。
她把拐杖重新夹好,一级一级上了五楼。
门开着,暖黄的灯光淌到楼道里,鞋架上那双她认了二十多年的塑料拖鞋还摆在老位置。她把拐杖靠在门边的墙上,走了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掉漆的饭桌,缝了又缝的沙发巾。父亲背抵着阳台门站在最里头,平时佝偻着的背这会儿挺得笔直,左手把菜刀架在母亲脖子上,右手掐着纪晖的脖子。她认得那把刀,母亲用它切了二十多年的菜。
此刻母亲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色的线;纪晖半边T恤浸得发黑,整个人靠在父亲的胳膊上站着。
父亲纪晓看见她,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随即那点亮就被更大的东西淹了下去。
“哟。”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这不是我们纪警官吗。你还知道回来!”
“我告诉你,打你搬出去那天起,这个家就没安生过!你妈天天哭,你弟弟天天跟我犟,锅碗瓢盆没一样囫囵的。你走了,你倒清净了!”
刀尖隔着半间屋指过来,“我养你二十六年,吃我的穿我的,供你念大学!你如今挣工资了,给过我一分钱吗?三个月看过我一眼吗?你对不起我!”
“我大学的学费是我自己贷的款。”纪姝站在饭桌这边说道,“生活费是我妈摆地摊给我挣的。”她一边说,一边绕过饭桌朝屋子中间走。
“还有你这个臭婆娘。”刀柄往母亲脖子上抵了抵,母亲的哭声一下子憋了回去,“我纪晓哪辈子瞎了眼!饭做不熟,嘴倒一天比一天硬!跟你一个德行。”他掐着纪晖的手紧了紧,厉声说道,“还有你,二十岁的人,一分钱不挣,天天缩在屋里打游戏,吃我的喝我的,寄生虫!老子就是叫你们这帮东西给拖累的!”
“纪晓!”纪姝说,“这个家里,做饭的是我妈,挣钱的是我妈,伺候你的是我妈。你干了什么?”
纪晓的脸涨起来,一层红从脖子根往头顶爬。他刚要开口,眼睛忽然落在她还在往前挪的腿上,又落在她这身警服上。
“站住!”纪晓将菜刀从母亲脖子边抬了起来,“站住!你别过来!”
纪姝停在原地。
“我知道你们警察身上都揣着枪!”他的眼睛在她腰上剐来剐去,“把外套撩开!让我看看你的腰!”
她抬起一只手,把警服外套的前襟向两边敞开。里面是一件病号服。他四处扫视,但并未发现枪的痕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眼睛挪开了。
“手举起来。”纪晓把刀重新贴回母亲的脖子,“放到后脑勺上,十指扣紧。我告诉你纪姝,你敢把手放下来,我先杀了她!”
纪姝把两条胳膊抬了起来,扣在脑后。锁骨上的伤被扯得有些发疼,胳膊抬到顶的时候,后腰上贴着的胶布绷紧了。
“你贩菜赔了怪行情,跑装修赔了怪伙计,在家喝了半辈子酒,怪我妈做饭分你的心。”纪姝继续输出着,“你什么时候怪过你自己?”
“你放屁!”他一脚踹翻脚边的
小板凳,板凳磕在门框上散了架,他往前冲了半步,两个被他攥着的人跟着他一起踉跄,母亲的拖鞋刮在地上,纪晖被勒得直不起腰。
“姝姝。”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脖子上那道血线往下淌,“别说了,妈求你,别说了……”
“姐……”纪晖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肩膀一抽一抽,“别……”
“你不敢怪你自己。”纪姝并没有住口,“你要是承认了自己不行,这二十多年你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谁都欠你的。我妈是臭婆娘,纪晖是寄生虫,我是白眼狼。全家都坏了,就你一个人是好的。”
“反了你!”纪晓的整张脸从涨红转成紫红,眼睛瞪了出来,脖子上绷起手指粗的筋,“反了天了!老子供出来的东西,敢教训老子!”
“你恨的不是我们。”纪姝看着他,“你恨的是你自己没本事,可你连这个都不敢认。你只有攥着刀的时候,腰杆才是直的!”
听到纪姝的话,纪晓气得语无伦次,他挥舞起菜刀,似乎想要向纪姝展示他的厉害。
而在菜刀离开母亲脖子的一刹那,纪姝松开扣在脑袋上的十指,去碰衣领中胶布贴着的,手枪。
右手把枪从后背撕下,左掌迎上去扣右掌背,瞄准那颗涨红的脑袋。
她的手快,快得让纪晓震惊。
那不是在这一刻才会的。最早的时候是纪晓抬手,她蹲下去,双手放在脖子后,十指扣紧护住后脑,等那一下落下来。
后来是她执意进入的枪械训练馆。警校二年级,教官的口令一天喊两百遍:“预备——出枪!”拇指扒开枪套,手腕翻上来,准星、缺口、目标,三点连成一线。
头一个月她总慢半拍,教官站在她身后吼:手要快过脑子!后来的三年里她把这半秒拆成四段,空枪练了几千遍,虎口的茧脱了一层又长出一层。
现在是第二十年。那双为挨打而承受的手,那双虎口脱茧又结的手,持枪,套住了他。
纪晓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愤怒的充血消退,取而代之是蔓延的颤抖,从眼皮到嘴唇,再到浑身的肌肉。他的瞳仁因恐惧缩成针尖,眼神定定盯着抢口。
纪晓试图说什么,舌尖抵着牙找字,愤怒和不可置信从中挤出来,喉咙干涩:“你敢?你敢……”
“嘭!嘭嘭!”
掐着纪晖的手早因为恐惧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蹦落的弹壳在她脚边转了两圈,父亲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磕在阳台门框上,整个人摊开。菜刀跟他同落地,砸在地板上咚一声弹,滑出去半米。鲜红、温热的血从他头颅弹孔漫出来。一直漫到母亲膝盖边。
母亲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忽然腿一软,坐在了血旁边。她的手在半空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然后才哭了出来,一声比一声大,整张脸哭得皱在一起。纪晖扶着墙咳嗽,咳一下哭一下,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
纪姝站在原地,枪还举着,准星前面空了。
耳鸣把这一切都推得很远,母亲的哭声、弟弟的咳嗽、楼下炸开的脚步声,全隔着一层水。结束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浮着,落不下去。
她杀了他,她杀了她爸,她杀了纪晓。这两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掌心一跳一跳地疼,刚才后坐力撞在纱布底下的伤口上。
脚步声冲上五楼,门被撞开,先头的人枪口扫了一圈,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对讲机的电流声、很多双鞋踩进这间屋子的声音,全都隔在那层水外面。陆静分开人群走到她跟前,没有说话,先托住她的手腕往下压,把枪从她手里退出来,反手别在自己腰后,然后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没事了。”她说。
就是这只手按下来的时候,纪姝的眼泪下来了。没有哭声,肩膀没有抖,眼泪自己淌出来,一滴跟着一滴,从下巴上掉下去。她自己像是刚发现,眨了眨眼,又涌出来一层。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纱布蹭过眼角,湿了一大块。抹完这一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底下出来,出去之后,肩膀塌了下去。眉头虽然还皱着,嘴角却有一点很浅的、说不上名字的弧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只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一枪出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也有一些东西,从这一枪起,才刚刚在她身上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