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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生死搏斗

作者:谶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询问室里,纪姝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拉了个内勤同事来帮着记录。

    女人叫周月华,丈夫郑建军,四十一岁,是三建测绘队的测绘员,干了快二十年。

    “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公司赶工期,所以要连夜去量那栋停工楼。”周月华捧着水杯,指头还在抖,“他说白天楼下净是闹事的人,进不去,只能夜里去。还说是跟王姐一块儿去的,就是王秀萍,是他们队里的老大姐。”

    纪姝心里咯噔一声,这下信息是对上了。

    “他一夜没回家。第二天上午,三建办公室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临时被外派到外省一个项目上,人直接从工地走的,让我别担心,说山里头信号不好。”

    “之后呢?”

    “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周月华的眼圈红了,“电话打过去一直显示关机。我问公司,公司就说‘再等等’‘在路上’。就外派那几天,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到了,勿念。’”

    她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推到纪姝面前。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发送时间正是郑建军“外派”后的第三天。

    “前几天我托他一个工友,要着了外省那个项目部的电话。”周月华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我打过去,人家就说查无此人。压根没有郑建军这个人去过。”

    “我又去问三建。他们先是说记错了,后来又说人可能在路上,再后来……再后来就没人搭理我了。”她猛地抬起头,“警察同志,王秀萍出事那晚,我在新闻上看到那栋楼的名字,当时心里就发毛。我问了三建,我丈夫那晚到底在不在那栋楼。他们说没有,那晚就王秀萍一个人去的,郑建军没参与。”

    “我信了。我傻乎乎信了半个月!”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水杯在她手里晃,热水都洒出来了一半。

    “要不是项目部说查无此人,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们为什么骗我?我丈夫那晚,到底在不在那栋楼里?”

    纪姝没有立刻回答,她内心已经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是她还需要证据来作证,而且她怕她现在说出来,对面的周月华会承受不了。

    “周姐。”她开口,尽量把声音放轻柔,“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一条一条核实的。三建那边,接下来由我们去找他们谈,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帮你把人找出来。”

    “好,好,好,纪警官,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找到我家老郑啊!”周月华几乎是声泪俱下,站起来时腿一个不稳,就给纪姝扑通跪下了,“我家全靠他,没有他,我们母女还怎么活啊。”

    纪姝赶忙上前扶起周月华,让内勤同事帮忙安慰,自己则去联系痕迹科。但城南的案子把人手全抽干了,小周在电话里直道歉:打捞要报备,还得排水管理处配合降水位,今天说什么也来不及,明天一早他带队去。

    “行。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块去。”

    剩下的半天,她排给了程序,包括周月华的笔录、血样采集,明天上门取郑建军的牙刷梳子做亲缘比对,给三建发函传唤项目经理,而烂尾楼案发当晚的监控还在筛,没动静。

    等一件一件办完,天已经黑透了。

    下班出门,外面正好在下雨,雨势似乎还越来越大了。伞撑开没两分钟就被风掀翻了一根伞骨,纪姝干脆收了伞,低头往宾馆跑。

    跑到半途,她慢了下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笼上心头,后颈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雨浇的,雨浇的是一片,但这感觉是一线,细细地贴着她的后颈,一路紧跟着。

    纪姝猛地回头。

    雨幕里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让雨砸得一晃一晃的,街面上空空荡荡,连车都没有。只有积水顺着路沿往排水口里灌,咕咚咕咚地响。

    她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跑,这次没再回头,但那股感觉,一直贴到了宾馆楼下。

    也就七八百米的路,等她冲进大堂,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贴在脸上,鞋里也全是水。

    前台的小伙子见她进来,顺手递了个毛巾:“这天,伞也没用吧。哎,跟您说,这两天楼里水压老不稳,热水忽冷忽热的,您担待点。”

    “没事,谢谢。”

    她踩着湿透的鞋上楼。走廊里很静,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两边来回弹。走到302门口,隔壁房间里的电视嗡嗡地响着。

    她刷卡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隔壁的电视声变了,含含糊糊的,隔了一层墙,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声。纪姝在门口站了一秒,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归为隔音不好。

    进了房间,纪姝先把湿外套剥下来挂在门后,把烧水壶按下去。然后她从床上抱起换洗衣服,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因为浴室里居然传来诡异的水流哗哗声。

    她早上出门前确实洗过澡,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龙头拧到底关了的。这宾馆的阀门是老式的,会不会没拧严,滴了一天?可那也是滴答声,不是这样的哗哗声。

    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卫生间门缝底下就渗出来一线水。

    仅一秒,那线水就爬过了门槛,直直地朝她的脚边漫过来,一路漫到她的拖鞋尖前才停住。

    水里带着味道,是那股味道!甜腥的,湿冷的,正是她在两个命案现场、一间警局卫生间里都闻过的那股味道,此刻正从她脚边这滩水里,一丝一丝地往上冒。

    纪姝退了半步,她的手往腰后摸,但摸了个空。枪在局里的枪柜里,下班时交的。她再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了,离她身后三米。

    此刻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回头,只得背身朝床头移动

    一步,两步,突然身后的烧水壶咔哒一声,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砸个不停的雨,还有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灯光也逐渐暗了下来,就像有什么大功率的东西在别处启动分走了电。但纪姝终于挪到了床头,拿到了手机。屏幕亮起,她用拇指按下王景瑞的号码。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那线水动了,不是往门外流,是往回退,一线水贴着地板,逆着地缩回门缝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回去。

    手中的电话终于拨通了,她张嘴刚要说话,卫生间的水声忽然一停,整栋楼只剩雨声。

    “喂?纪姝?”王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队。”她压着嗓子,“我在金川宾馆,302,你……”

    “砰!”

    卫生间的大门被砸开,拍在墙上,弹回来半扇,露出黑洞洞的内部,一大股黑色的、湿得发亮的长发贴着地板泼了出来,直奔她的脚踝。

    “嗖!”

    脚腕上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手机脱手,磕在床脚,屏幕的光在地板上翻了两下,滚进床底。

    纪姝单膝砸在地上,右手死死抓住床腿。那股力顺着头发传上来,稳的,匀速的,没错,跟上午宋尉迟和她描述的分毫不差,就是四楼那串脚印的力道!

    头发缠着脚腕往上爬,缠过小腿。所过之处皮肉一片冰麻,膝盖往下,渐渐不听使唤。

    不能被拖进卫生间!进去就出不来了!

    纪姝吐气,顺着那股拉力猛地往前一送,缠腿的头发霎时一松,她拧腰、抽腿,将整条腿拔了出来,一只拖鞋留在里面。头发卷着拖鞋,缩回门缝底下。

    花洒的水声重新响起来,不再是哗哗声,而是一阵一阵的,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着。

    然后它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头发,一整片黑发贴着地面漫过门槛,在灯底下泛着暗光。头发后面跟着一截惨白的手臂,指尖搭在门槛上,一扣,整个身子就拖了出来。

    纪姝看见了它的肩膀,看见了它湿透的、贴在身上的衣服残片,看见了它垂到地板的长发底下露出的两只脚,脚尖反向朝向天空。

    它没有头。

    不,有!但那颗头低垂着,长发从头顶一直泻到地上,把整张

    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五官,只看得见头发罩住的轮廓。

    它还在往屋里漫,每挪一寸,身下的水就跟着涨一寸,甜腥味一层一层地压过来,浓得纪姝干呕。

    纪姝急忙退到桌边,抄起椅子抡过去。椅子腿结结实实砸进那团黑发里,但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反馈。头发顺着椅子腿缠上来,一卷,椅子脱手飞了出去。

    她看见了桌上的烧水壶,抓起壶柄,拧开壶盖,兜头泼过去。

    滚开的水撒在那团黑发上,腾起一片白汽。那东西猛地一缩,整团□□往回卷。

    就这一下,纪姝立刻抓住时机,拔腿冲向房门。

    指尖刚碰到防盗链,风声就从背后贴上来。头发缠住她的左臂,那股力又把她整个人从门边拽回来,撞翻了桌角,打翻了两个玻璃杯。

    头发漫过来,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把灯光全部隔在外面。纪姝的视野霎时黑了一半,只剩正前方一条缝。

    那条缝里,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白的,皮肉发亮,五官全在,但都伤痕累累,眼眶是被豁开的,裂口一直扯到太阳穴,一只眼珠只剩半只挂在眶外,鼻梁从中间被割开,翻卷成两瓣,露出底下暗色的骨,嘴唇泡得又厚又乌,微微张着,合不拢,一条细细的黑水正从嘴角淌下来。

    纪姝一咬舌尖,痛感刺激她行动,右肘顺势砸去,砸进头发深处,但根本碰不到底,甚至没有骨头给她撞;她又提膝向上顶,但膝盖只是陷了进去,什么也没顶到。

    她想翻身掀翻那东西,但腰刚一发力,压在身上的东西忽然沉了,沉得把她钉死在地板上,肋骨挤得似乎传来断裂的声音。

    头发缠上她的脖子,一根,又一根,不断收紧。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的雨声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候,缠在她颈侧的头发松了半分,有几缕离开了她的皮肤,垂落下来,搭在了她的胸口。发梢抵在她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扎进去。

    王秀萍胸口的洞!她看过尸检照片。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拧身的瞬间,头发了扎下来。

    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剧痛,发丝将大腿贯穿,血液顺着腿往地板上淌。纪姝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话的音节,眼前白了一瞬。

    疼痛又让她清醒了。

    她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玻璃碴,攥进掌心。掌心被割开了,血把玻璃和手黏在一起,但她只顾把玻璃刃抵在颈侧绷得最紧的头发上,锯!

    但那头发又硬又韧,与锋利的玻璃相划,反将玻璃磨裂了。“这真是人的头发吗?”纪姝心下悚然。好在,用玻璃刃仍然有效果,她能感觉脖子上紧勒的疼痛正在松缓。

    一根断了。又一根断了。每断一根,脖子上的力就松一分。

    在第三根头发锯断的一瞬间,纪姝猛地翻身,把缠在手臂上的那截头发甩过门后的挂衣钩,整个人往下坠,头发绷死在挂钩上,那东西被拽得一滞。

    就这一松。

    她连滚带爬扑向房门,但忽然伤腿一软,支撑乏力,膝盖磕在地上,她咬牙撑起来,用指头去拼命抠防盗链。

    但搏斗带起来的水让她的手指又湿又麻,扣环滑了一次,两次。身后□□重新涌起来的声音已经贴到后脚跟。

    链子开了!

    纪姝拽开门往外扑的同一瞬间,发梢贴着锁骨犁过去,她整个人摔进走廊,肩膀砸在地上,滚了半圈。

    身后,那一整片黑发追到门口,漫过门槛,往外涨了半尺,但又猛地停住了。两秒后,整团东西哗啦一声,如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缩过地板,缩进卫生间敞开的门里。

    纪姝连滚带爬退到走廊另一头,背抵着墙,一只手死死按住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锁骨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向外渗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不断起伏。

    302的门敞着,屋里灯还亮着,烧水壶歪在桌上,椅子翻在地下,卫生间里,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但那东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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