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靠回木柱,像是连最后那点遮掩也懒得维持了。
虞岁晚的手还停在他眉心前,她看了他片刻,收回手问道:“什么来不及?石翎的水源封了,乌桑岭两只竹笼也找到了,东泉今晚开始停水。你做过的几处,我们都拦住了。”
男人喘匀了气,抬头看向桌上的舆图:“所以我说,你们查得太慢。青岫这几处,从来就不是全部。”
晏知还伸手将舆图铺开。图纸折过许多次,边角磨得发白,石翎、乌桑岭与禾雾寨附近各留着一个细小的针孔。他先前搜身时就注意到了,只因急着问人,暂时搁在了一旁。
“这些孔是谁扎的?”晏知还问道。
男人朝图上扫了一眼:“我。”
晏知还又问:“做完一处,就扎一处?”
男人没出声,目光却在那三个针孔上停了一瞬。
虞岁晚看见了,伸手将舆图转到自己面前:“看来是了。石翎出事以后扎一个,乌桑岭放完竹笼再扎一个,禾雾寨这里也算在里面。你方才说青岫不算什么,意思是别处还有这样的图?”
男人背后的手动了一下,麻绳蹭过木柱。他看了一眼虞岁晚,方才魂识被碰过的滋味显然还记得,这回没再同她耗。
“我第一次接这桩事,是三年前。”男人说道,“那时候来找我的人只问了两件事,一是熟不熟青岫山里的路,二是敢不敢拿钱办事。我答应以后,他给了我这张图,也给了几页从禾雾寨虫房弄出去的纸。”
岑越听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找水蛊,什么南边伤兵伤口腐烂,全是拿来骗我的?”
男人看向岑越:“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会帮我养?”
岑越往前迈了半步,寨老手里的木杖横过去挡住了他。老人一句话都没说,只用力敲了敲砖地,岑越胸口起伏几下,最终站回原处。
晏知还接着问男人:“那人把图给你时,还说过什么?”
“起初说得不多,只叫我照图上的地方去做,哪一处做完,就用针扎穿记号。人死得越多越好,若死得少,也得把染病的人数和发病的日子记下来,每隔一段时候,自会有人来取。”
乌朔原本坐在桌边听着,听到这里抬起头:“连死了多少人、哪日发病都要记?”
男人点头:“每一处都要记。”
乌朔伸手点了点舆图:“他们若只是想害人,哪里人多就往哪里下手,还记这些做什么?”
男人说道:“我拿钱办事,旁的事没人同我说。”
虞岁晚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舆图,手指从石翎沿着山路慢慢移到乌桑岭,又从乌桑岭移向禾雾寨。三处隔得并不近,一处是军营,一处是山水分流之地,一处藏在群山深处,真要论害人的方便,怎么也轮不到禾雾寨。
可那张图从三年前就把三处标了出来。
地点早就定好了。
水蛊只是后来找来的法子。
虞岁晚问道:“那张图送到你手上以前,这三个地方就画好了?”
男人说道:“画好了。我只照着走。”
“水蛊也是他们指定要用的?”
“只说青岫多山多水,最好从水里想办法。后来找到了禾雾寨虫房留下的册页,才有人叫我来找岑越。”
岑越忍不住问道:“所以换一个地方,你们用的就不是水蛊了?”
“我见过来送东西的人,包袱里有药粉,也有我认不出的东西。”男人说道,“有一回那人喝多了几口酒,提过北边有地方借了一场疫病,死人比青岫快得多。还有一处赶上山洪,根本不用费什么工夫。”
虫房里的人听到这里,脸色都不大好看。
寨老握着木杖走到男人跟前:“山洪也算?”
男人说道:“只要地方对得上,人也死在那里,就算。”
寨老扬起木杖,一下砸在他肩头。男人被打得撞上木柱,疼得半晌没直起腰,老人压着声音骂道:“什么叫就算?那是一条条人命!”
乌朔扶住寨老的胳膊,将人往旁边带了两步:“您省点力气,真打坏了,还得留人在寨里给他治。”
寨老气得胡子直颤:“这种人还治什么?”
“治到能送去石翎受审就成。”乌朔回了一句,顺手把老人那根木杖往旁边挪远了些。
男人咳了两声,肩头挨过的地方显然疼得厉害,再抬头时也不敢去看寨老,只对虞岁晚说道:“我能说的都说了。别处怎么做,我接触不到,各地的人也不见面。”
虞岁晚问道:“三年前第一次见你的那个人呢?”
男人想了片刻:“三十来岁,南边口音,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后来再来的人都不是他,我也只见过那么一次。”
晏知还把这几句话记下,随后问道:“你刚才说青岫不算什么,这也是那个人告诉你的?”
男人沉默了一阵,终于说道:“我第一次拿图的时候,问过他,这么几个地方隔得远,为什么非得照图走。他当时嫌我多嘴,把图收起来以前,给我看过另一张纸。”
虞岁晚问:“上面写了什么?”
男人的视线落在灯火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天地为阵,以万万人为祭。”
岑越怔了半晌,转头看向乌朔:“他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乌朔这回没接他的玩笑,只盯着桌上的图:“恐怕比你想的还大。”
虞岁晚低头看着那三个针孔,脑中慢慢把男人方才交代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地点提前定好,死伤多少要记,发病的日子也要记;青岫之外还有人做同样的事,各处所用的手段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人必须死在指定的位置。
若那八个字只是故弄玄虚,这些规矩根本解释不通。
晏知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将图往中间推了推:“青岫这张图只画了一州,所以你看不出各处之间有什么关系。若每州都有人拿着这样的图,他们做完以后,再把所有位置合到一处……”
乌朔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手指停在石翎附近:“那画出来的就不是青岫了。”
“是山川,是城池,是各州各郡。”虞岁晚说道。
她抬眼看向男人:“你见过完整的图吗?”
男人摇头:“我没那个资格。来收东西的人提过一句,我们手里的图连边角都算不上。”
岑越站在桌边,望着那张青岫舆图看了许久,才说道:“要是真把这么多地方都算进去,这得多大的阵?”
虞岁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学玄术多年,见过借宅院布下的困阵,也见过依山势、水脉摆开的阵法。阵法越大,越难维持,其中任何一处出错,都可能牵动别处。可眼前这件事显然筹谋了多年,他们甚至将每一处的死伤和时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真有人想用天下山川来布阵,那些散落各地的灾祸,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灾祸。
寨老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拿这么多人的命祭,到底想换什么?”
这也是屋里所有人最想知道的事。
虞岁晚重新看向男人。
男人这回答得很快:“这个我真不清楚。我问过,来人只说,等事情成了,天下人自然会看见。”
“那人知道阵成以后会发生什么?”晏知还问道。
男人摇头:“听他的口气,他也只是传话。我们这些人各管一处,做完手里的事,拿钱走人,谁也不会往上问。”
虞岁晚伸手压住图纸一角,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时,脑中忽然掠过上一世最后那场灾祸。
灰暗的天,远处塌下来的山,四面八方逃命的人,还有后来出现在天地间的异兽。
那些记忆她从来记得清楚,可灾祸最早从哪里起、那只异兽为什么会出现,她一直说不出缘由。当时她跟着国师赶到那里时,事情早走到了最后一步。
晏知还就在她身侧,察觉她半晌没动,轻声问道:“想到那场灾祸了?”
虞岁晚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有一点。不过我只记得最后发生的事,眼前这座阵和它有没有关系,现在还说不准。”
晏知还点头:“那就先查阵。”
虞岁晚应了一声,心里那点翻起来的记忆也暂时压
了回去。上一世发生过什么,可以慢慢想;这一世有人正在拿人命填阵,他们眼下耽搁不起。
她重新问男人:“每一处做完以后,图送到哪里?”
男人答道:“石翎西边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进门以后,神台左侧有块松动的砖。图和记录放进去,自然有人取。”
晏知还问清了山神庙的位置,又问过收取东西的大致日子。男人知道得不算多,只说来取的人从来不定时,有时隔三五日,有时半月才出现,交接的人也换过几次。
虞岁晚听完这些,把舆图折起来:“先去山神庙。石翎那边也得马上送信,叫州府把近几年突然死伤很多人的地方全部翻出来,尤其要查那些看起来像疫病、山灾、水患,事后又查不出缘故的。”
乌朔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水蛊的事我比军医熟,石翎营里那些人后面怎么治,也得有人盯着。”
寨老抬起眼:“才回来两日,又走?”
乌朔回头看着老人,声音也放轻了些:“这次不走远。事情查完,我回来。”
寨老看了他半晌,用木杖敲了敲地:“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张嘴。”
乌朔摸了摸鼻尖:“那这回您派个人跟着我,免得我跑了。”
寨老哼了一声:“谁有空看着你。”
岑越在旁边接道:“我反正不去。寨里这一摊已经够我忙的,你自己记着回来。”
乌朔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东泉别开得太早,病人的虫也别硬取。等我从石翎回来,再跟你对一遍方子。”
寨老听见这句,又朝岑越瞪了一眼:“听见了?”
岑越低声应道:“听见了。”
山下很快有人上来,将男人押去了药屋旁的空房。岑越留在虫房收拾摔碎的陶瓮,寨老也得回去看那几个病重的孩子,屋里转眼只剩虞岁晚、晏知还与乌朔三人。
窗外天色还黑着,远处山谷里的水声倒比夜里清楚了许多。
虞岁晚重新摊开那张舆图,在石翎、乌桑岭与禾雾寨旁各点了一下:“三处死伤、三处时日,全有人收走。青岫之外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我们现在一个也数不出来。”
乌朔俯身看了半天:“万万人……这数要真不是胡吹,靠几州几县根本填不满。”
晏知还说道:“所以他们筹谋的地方不会少。”
虞岁晚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起男人那句“天下人自然会看见”,心里始终有些不舒服。能拿这么多人性命去祭的阵,无论最后图什么,都不会是什么能见光的东西。
她把舆图重新折好:“回石翎以后,一封信送圣人,一封送国师。这句话原样写进去,请国师查有没有见过类似的阵法。”
乌朔听见国师二字,问道:“他不是不管石翎的战事?”
虞岁晚说道:“现在查的也不是两国交战了。”
天还没亮,他们就从禾雾寨动身。男人被绑在马上,由两名寨中壮汉押送,岑越一直送到寨门外,临走又塞给乌朔两包药,让他到了石翎记得给伤兵那边的人看。
山路湿滑,众人走得不快。出了禾雾寨以后,晏知还持圣人手令先借了附近驿站的快马,叫一名驿卒抄近路赶往石翎报信,军中接到消息以后,立刻派人去守那座山神庙。
午后,他们赶回石翎。
主将听完供词,当即叫人备下三匹快马,一骑往青岫州府,一骑直送京城,第三骑则带人赶去山神庙。虞岁晚把这几日查到的几处地点与死伤情况写在一张纸上,写到最后,笔尖在纸面停了片刻。
晏知还坐在她旁边,正在誊写男人的供词,看见她停笔,问道:“阵法用途怎么写?”
虞岁晚低头看着那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就写尚未查明。我们知道多少,就送多少,没确定之前,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我们的猜测,以防影响他人判断。”
晏知还应下,将那一处空了出来。
信写完以后,虞岁晚又在末尾郑重添上了:“以天地为阵,以万万人为祭。”
驿骑拿到信时,日头还悬在西边。马蹄很快出了营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卷起一片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