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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第152章 入青岫

作者:脆脆小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行人回到青石驿,姜令仪手边的账册还摊在长案上,目光早越过来往伙计,落在乌朔背后的藤篓上。

    两只竹笼沾着湿泥,笼底绑着压水的山石,离得近了,还能闻见那股腥苦气味。

    姜令仪站起身问道:“真和周顺中的蛊有关?”

    “八九不离十。”虞岁晚挨着她坐下,把乌桑岭的水路简略说了一遍,“竹笼埋在分水口,一边往官道,一边通寨田。放东西的人挑过地方,谁碰上算谁。”

    姜令仪听完,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那就不是周顺一个人的事了。附近那些百姓怎么办?”

    晏知还把画好的水路图摊开,说道:“官道这边有驿站和姜家的商铺帮忙传话,山里的寨子还得另外送信。消息一到,我们就继续往南。”

    乌朔从藤篓里抽出另一张纸,接过晏知还的话:“两处寨子的路我都画好了,山里人也看得懂禁水记号。驿里有常往里面送货的人,让他们跑一趟最快。”

    青石驿这一晚几乎没闲下来。附近茶棚、田户陆续得了消息,两名熟悉山路的脚夫连夜进山,第二日近午也带回了寨中的回话:山泉暂封,取水沟边留了人,眼下都改用井水。

    最后一名脚夫进门,虞岁晚总算松了口气。

    姜令仪陪她走到驿门外,还在叮嘱:“你们这趟直奔青岫,路上别为了赶那几个时辰,连饭都顾不上。南边湿热,当地吃食若是吃不惯,就在州城买些干净的饼带着。”

    虞岁晚挽住她的胳膊,故意磨蹭着不松手:“知道啦。原本还想着这一路能跟你多待几日,结果酒也没喝成。下次去昭宁,你可不能把我扔在铺子里,自己钻到商行里不见人。”

    “行。”姜令仪被她缠得走不动,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酒管够,饭也管够,我亲自陪你。”

    虞岁晚满意了:“这句话我记着。”

    晏知还站在旁边,温声笑着接道:“我也记着。姜姑娘若忙忘了,她总有人作证。”

    姜令仪说道:“晏公子这证人偏心得明明白白,我可不敢赖账。”

    虞岁晚抱住姜令仪晃了两下,这回总算舍得松手:“回昭宁给我写信。等事情结束,我去找你。”

    姜令仪点头说道:“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乌朔牵着马在后面等了半晌,见两人终于说完,忍不住开口:“我方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也该讨一顿酒。一路领路、捉虫、画寨路,怎么也算劳苦功高。”

    姜令仪转头问他:“你的工钱少过一文?”

    “工钱是工钱,酒是酒。”乌朔一点不客气,“朋友之间算得太清楚,多伤感情。”

    姜令仪说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添身份。等你们平安回来再说。”

    乌朔立刻接道:“这句话我也记着。”

    三人上马离开青石驿,姜令仪还站在门前。虞岁晚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直到官道绕过山脚,再看不见那座驿站。

    往南走出一段,路上的商旅便少了。

    迎面而来的粮车却一队接着一队,厚油布盖住满车粮袋,车辕烙着青岫军仓的印记。运药的骡车塞满木箱,经过身边时,一股苦涩药气隔着车板直往外散。

    连日雨水把官道泡得泥泞,重车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沟。几处坡道旁堆着断车轴和废轮,还有军士蹲在路边给骡马换蹄铁。

    午后经过一座石桥,前面的车队堵住了。

    一辆粮车陷进泥坑,押车军士围着车轮搬石垫路。桥另一头几辆车空着粮袋,车板上铺了草席,躺着从石翎方向送回来的伤兵。

    虞岁晚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人肩头。

    那名军士年纪不大,半边衣襟剪开,伤口外裹着布带。大约是一路颠簸得难受,他抬手按了按肩侧,布条跟着滑下寸许,露出的刀口收拢得过分快,新长出来的皮肉颜色浅白。

    虞岁晚翻身下马,走到跟车军医近前:“这位军士的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军医朝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前日夜里。”

    “前日?”虞岁晚问,“昨日换药的时候,伤口也长成这样了?”

    军医摇头:“昨日还差一些,今早起来就封住大半。姑娘懂医?”

    晏知还取出宫中手令,让军医看清上面的印记,说道:“我们从京中来,查石翎城近来的怪病。”

    军医把手令仔细看过,神情也郑重起来:“那二位来得正好。军中如今见了这种伤口,比见伤口一直流血还怕。长得越快,后面越容易出事。”

    虞岁晚问道:“这个人腹中疼过么?”

    “眼下只是发胀,还没到绞痛的地步。”军医指了指那辆伤兵车,“所以赶紧往州城送。前些日子有人上午还能下地走路,傍晚腹痛发作,入夜人就没了。”

    乌朔站在伤兵车旁,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敢问军爷,最近进州城的寨民,也是这种症状?”

    军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寨里也有人发病?”

    “青石驿附近也出了相似的情况。”乌朔说道,“官道边的百姓能中,山里自然也躲不过。我想知道那些寨民是从哪里来的。”

    军医想了想,回答道:“我只负责送伤兵,寨名记不住。你们到了青岫州城,可以问接人的军曹,他们手里有册子。”

    虞岁晚说道:“我们在乌桑岭发现了人为埋下的竹笼,里面养着一种白虫。有人腿上带伤,又跌进溪水之后才中的蛊。石翎城这边是不是一样,还得查过才知道。近来给伤兵洗伤,尽量避开没烧过的山泉活水。”

    军医郑重应道:“我记下了,回去就报给州城伤营。”

    前面的粮车终于从泥坑里抬出来,堵在桥上的队伍重新往前走。三人上了马,与那几辆伤兵车错身而过。

    过了石桥,北行的百姓越来越多。

    独轮车上压着被褥、陶锅和粮袋,老人孩子挤在行李中间。有人赶着牛车,有人肩上挑着竹筐,衣摆和草鞋都沾满泥水。南下则多是粮车、药车与换防军士,偶尔还能碰见抬着空担架回去接人的民夫。

    清响一路都在烟青石里说话,到了这里,声音也轻下来:“岁晚姐,刚才那个小姑娘一直问她娘什么时候回家。”

    虞岁晚回答:“她娘大概也不知道。”

    乌朔望着前面一辆北行牛车,说道:“山里要是接连死人,也会有人往外走。能投亲的去投亲,找不到去处的,只能往州城挤。”

    “还有粮药。”晏知还接着说道,“青岫各寨平日往来频繁,一旦彼此生了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乌朔听明白了他的话,点头说道:“所以这蛊从哪来,得尽快弄清。”

    第二日下午,三人到了青岫州城。

    朝廷的文书比他们早到。来接人的军曹守在城内驿舍,认出宫中手令,迎上来就问:“可是虞姑娘与晏公子?”

    晏知还说道:“正是。”

    “石翎城今晨又送来急报。”军曹朝廊外备好的快马指了指,“薛将军那边一直有军医守着,伤营又添了一批病患。城外村子和山寨也有人发作,军中正等二位过去。”

    虞岁晚问道:“寨子里报了几处?”

    军曹答道:“眼下报上来的有两处,其中一处叫禾雾寨。那边送了几个病重的人到石翎城外,其余人还留在寨中。”

    乌朔听见“禾雾寨”三个字,问道:“请问送出来的人还活着么?”

    军曹说道:“今早送信的时候还活着,这会儿如何,得到了石翎才能知道。”

    虞岁晚转头问晏知还:“不歇了?”

    晏知还温声说道:“不歇。路上吃点东西,到了石翎再忙。”

    乌朔也把藤篓重新系好:“我没意见。正好禾雾寨那边的山路我认得。”

    军曹听见这话,省了不少解释:“那最好。军中眼下正缺熟悉寨路的人。”

    一行人穿城往南。出了州城,沿路的军士明显多起来,山口设有关卡,粮车与药车络绎不绝。快到石翎时,路边还能看见晾晒过的血布,石灰沿着沟边撒出一道浅白长痕。

    石翎城外的伤营比军报里写得更挤。

    军帐装不下人,东面的空地搭出大片棚帐,附近民房也腾出来安置伤兵。煎药的大锅从营门一直摆到里侧,药童端着木盆在人群里穿行,换下来的布条堆在竹筐中,清洗血污的木桶一只挨着一只。

    虞岁晚跟着军曹刚走进伤营,前面就有人喊道:“医正!这边又有一个伤口长得不对!”

    一名胡须花白的军医从药棚里快步出来,径直进了旁边营帐。

    军曹说道:“那位就是伤营医正。二位随我来。”

    营帐里躺着一名腹部中刀的军士,缝伤的线还留在皮肉上,两边已经收得几乎贴在一起。那人一手揪着褥角,另一只手死死压住腹部,额头尽是冷汗。

    医正俯身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腹痛?”

    伤兵喘着气回答:“早上还有点发胀,方才一下疼起来……肚子里像有东西在钻。”

    虞岁晚走到榻边,对医正说道:“劳烦让我看看。”

    军曹赶紧介绍:“医正,这位就是京中来的虞姑娘,旁边是晏公子。”

    医正听见二人的身份,让开榻边的位置:“虞姑娘请。”

    虞岁晚搭上伤兵腕脉,灵力顺着经络探入腹中。血脉附近有几处细微异动,位置一直在变,与周顺体内那种刮擦般的游动极其相似。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对医正说道:“腹中有虫,和我们在青石驿碰上的那一例十分接近。”

    医正脸色变了:“真能在活人体内找到?”

    “能取出来。”虞岁晚说道,“不过我还想看看军中最早那批人的情况,尤其是他们受伤以后,用过什么水,吃过什么药,又在哪处伤营待过。”

    晏知还从乌朔手里接过一只竹笼,放到帐中的小案上:“这是乌桑岭找到的东西。埋在雨水能漫过的分水口,笼中留有虫蜕和药泥。”

    医正隔着布巾翻看竹笼,问道:“二位怀疑军中也是从水里中的蛊?”

    “只是一个方向。”晏知还回答得温和,“乌桑岭能证明有人借水放蛊,石翎这边还缺证据,所以我们才来问。”

    虞岁晚顺着他的话问医正:“最早那批伤兵回来时,伤口用什么水清洗?”

    医正沉吟了一阵,把旁边的年轻军医叫过来:“那日西营收了三百余名伤兵,你在那里帮过忙,这件事你最清楚。”

    年轻军医回忆道:“喝的都是井水。洗伤口和血布用得杂,井水供不上时,营后山渠也挑过不少。那几日雨大,渠水一直满着。”

    乌朔问道:“山渠往上通哪里?”

    年轻军医答道:“东南山谷。再往上我就不熟了。”

    乌朔把伤营舆图拉到近前,指着东南那片山岭说道:“禾雾寨也在这个方向。不过是不是同一条水,得进山看过。”

    医正听完,当即朝帐外喊来一名军士:“去告诉管水的人,东南山渠暂时停用。这几日在哪里取过水,都写下来,别漏地方。”

    军士应声出去。

    虞岁晚低头看着舆图,问道:“城外那些百姓和寨民,身上都有伤么?”

    医正的动作顿了一下。

    晏知还察觉这点变化,开口问道:“有人的症状对不上?”

    “有。”医正说道,“军中病患多是伤兵,我们开头自然盯着伤处查。后来城外送来的人多了,我让军医挨个看过。”

    他指向营帐外另一片安置百姓的棚屋,继续说道:“今晨从禾雾寨送来的五个人里,有两个身上找不到伤口。”

    帐外恰好有人抬来一副担架。

    躺在上面的男人穿着山民常见的靛青短褂,鼻下残着干涸血迹,腰间织带绣着一圈细密的白纹。

    乌朔看清那道织纹,脸上的轻快收了起来。

    担架上的人听见他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用寨话说了一句。

    乌朔俯下身,用同样的话问了他几句,过了一会儿才站直身体。

    虞岁晚问道:“他说什么?”

    “寨里开头发病的几个人都带着伤,后来几个身上找不到伤处。”乌朔说,“这人平日喝的水,来自寨东那眼山泉。”

    医正皱着眉说道:“那伤口这一条就对不上了。”

    虞岁晚蹲到担架旁,查看那人的手脚和口鼻,又问乌朔:“禾雾寨东边的山泉,和军营后的山渠是不是从同一片山里下来?”

    乌朔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在舆图上看得不准。得进山走一趟。”

    晏知还把舆图收拢一些,温声说道:“今晚把伤营的发病名册和取水记录看完,明日进山。”

    虞岁晚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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