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晚刚出堂屋就见到了陆怀章,估摸着他已经带人在外面等了许久。
观中监院与十余名道人都被留在后殿,山门也暂时合上了。几个原本不知内情的小道童挤在廊下,望见堂内满地碎砖和塌开的石井,一个个吓得不敢出声。
晏知还手里的剑尚未入鞘,额角的血已经顺着鬓边干了。
“玄晦真人呢?”陆怀章问道。
晏知还侧过身,让开了门前的位置:“死了。”
陆怀章越过他望向堂内,只看见梁柱旁散落着一身青灰道袍,衣袍下面压着几块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碎片。他带来的两名官差想要进去,虞岁晚随即提醒道:“先别过石井。下面的七件东西虽然被清契符隔开了,眼下还不能挪动。劳烦陆大人准备七只封匣,取出一件便封一件,不能让它们重新靠近。”
陆怀章听完,当即分出人手去取东西,又命人守住前后两处院门。他已经带来了查抄承天观法库的公文,玄晦真人这些年经手的观籍、往来书信和修缮账簿都要清点。至于观里的道人,谁知道地下经藏,谁参与过运送箱笼,也得逐一问明。
廊下一个年纪最小的道童忽然哭了起来。他正是早晨替玄晦真人送名帖的人,怕官差也要将自己抓走,眼泪掉得止也止不住。
晏知还认出是领他们入内的道童,开口说道:“他年纪尚小,应只负责传话,不知道堂里的事。”
陆怀章看了一眼道童:“先送他们回住处,没有传唤,不许离观。”
官差把几个孩子带走后,廊下空出一大片。山风从两株老柏之间穿过,堂中残余的甜香散了许多,松萝茶早已冷透,碎瓷和茶叶混在地上。晏知还这才把长剑收入鞘中。
虞岁晚重新下了石井,当务之急是辨明每座石龛里的气机,让官差依次取出禁物,再亲手在匣外落下封符。每封完一只,晏知还便用剑气断开井中残留的一段阵纹。两人一直忙到日影偏西,才把最后一件禁物送出问鹤堂。
铃心另装在虞岁晚随身的木匣里。因它上面添了一道裂痕,暂时不能与任何禁物放在一处。陆怀章把七只匣子的去处分别记下,其中三只送往京兆府封库,两只暂存祠部,另两只由京兆府派人守在承天观,等找到合适的镇物之地再行转移。
“今夜我会留人在观中。”陆怀章合起名册,对二人说道,“玄晦真人的身份、地下经藏和这些禁物,后面少不了还要向二位问话。今日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养伤。”
虞岁晚看看已经西斜的日头,问道:“现在下山,还赶得上城门吗?”
“我来时乘了京兆府的车。”陆怀章说道,“一道回去便是。”
回程的车走得不快。承天观山门外仍聚着不知缘故的香客,马车穿过人群以后才渐渐加速。晏知还坐在靠窗的一侧,剑横放在膝前,一路没有说多少话。额角那处伤口经山风吹过,重新渗出一点血色。
虞岁晚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他面前:“擦一擦。回去若让四娘看见,她又要念叨我们每回出门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晏知还接过帕子,压了压伤口,“方才那个道童,像不像我从前刚到止戈台的时候?”
“我没见过你小时候。”虞岁晚说道,“不过他一哭就往柱子后面躲,你小时候大约不会这样。”
晏知还想了想:“确实不会。”
虞岁晚道,“那你会怎样?”
晏知还思索了一番,“先问清楚为何抓人。若无人肯说,再想办法从窗户出去。”
虞岁晚听得笑起来:“难怪乌先生临终时还在懊悔你没按他的安排走,看来你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徒弟。”
晏知还也笑了一下,拿帕子擦去额边的血。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山道上。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去,车轮压过傍晚留下的浅辙,一路都很安稳。
两人回到知微堂时,天已经黑透了。
东侧铺面的桌子尚未收起。余四娘白日请木匠重新修过桌脚,又在窗下添了一层木架,几只洗净的瓷壶倒扣在上面晾水。她原本坐在灯下裁桑皮纸,听见前门的门栓响动,立即放下剪子走了出来。
二人一进门,就被她瞧见虞岁晚烧破的衣袖和晏知还额上带伤,“怎么两个人搞成这个样子,灶上还留着饭,先洗手。”
接着转身去了灶房,将温在锅里的鸡丝粥端出来,顺便告诉他们余三郎天不亮便跟着粮行的车队出城了,傍晚已让纸鹤捎回一句平安,说一行人已经住进青石驿。阿白白日去粮行捉鼠,回来后一直趴在前门边等,此刻见两人进屋,才叼着自己的食盆回到后院。
刘掌柜从后院打帘进来,看到虞岁晚二人一幅风尘仆仆的可怜模样,也忍不住问道:“事情办完了?”
虞岁晚答道:“要找的人找到了。后面的账还得由京兆府慢慢查,不过需要我们的地方大抵是完了。”
第二日早晨,虞岁晚果真没能起来。
她醒时已近巳时,院中不时传来瓷碗轻碰的声音。窗纸透亮,昨夜脱下来的外衫已经不见了,大约被余四娘拿去缝补。晏知还不在屋中,床边却放着温水和一小碟栗粉糕,糕旁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余三郎今早送回来的第二封信。
信中说昨夜无雨,车队已经离开青石驿。短短几行字,末尾仍照约定写着一切都好。
虞岁晚洗漱后拿着那封信去了前铺。东边铺门已经支起,两张窄桌旁只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余四娘在柜后装松子酥,晏知还则倚着长案核对陆怀章昨日留下的禁物清单。
那妇人面前放着一碗梨饮,小姑娘双手捧着栗粉糕,吃得脸颊上沾了一点碎屑。余四娘经过时替她娘添了些热水,又问糕是否太甜。妇人说甜味正好,临走前另外买了四块,要拿回去给家中老人尝尝。
刘掌柜接过六枚铜钱,照昨晚算好的价收进钱匣。等母女二人走远,他翻开新账,在第一页端端正正记下日期、栗粉糕五块、梨饮一盏。
余四娘站在旁边看完,笑道:“这便算开张了?”
“钱已经进了匣,自然算。”刘掌柜拨过算盘,将米粉、糖和炭火的成本扣掉,“不过这一桌只赚得几文。每日若只来一个客人,你这铺子养不活自己。”
“第一日才过了半上午,你急什么?”余四娘把剩下的糕重新盖好,“再说房子是自家的,桌子也是三郎做的,慢慢来就是。”
虞岁晚趴在柜台边看了看账,问道:“第一笔赚来的钱打算买什么?”
余四娘早已想好:“再添几只带盖的瓷罐。薄荷蜜饯敞着放容易返潮,梨饮里的桂花也得另装。若还有余钱,给三郎做个装干粮的布袋。他回来以后,往后兴许还要跟车出去。”
这一
笔钱其实远远买不起这些。她却说得认真,仿佛柜中已有了一整月的进项。虞岁晚也跟着算起来,打算在木牌背面添一句可以预订糕点。晏知还听见二人越算越远,从清单里抬起头,提醒她们今日总共只做了二十块栗粉糕。
“所以你得替四娘写块木牌。”虞岁晚说道,“字要大些,街对面也能看见。”
“昨日还说替她守铺子。”晏知还问道,“你守了多久?”
虞岁晚朝门外看了一眼:“从我进来到现在,总有一刻钟了。”
余四娘被她说得直笑,干脆拿来纸笔,让晏知还先写字样。几个人正在商量木牌该挂门里还是门外,陆怀章从街上走了进来。
他今日仍穿着官袍,眼下也带着熬夜留下的青色。随行的小吏抱着两只文袋,其中一只装着承天观道人昨夜的口供,另一只则是需要虞岁晚和晏知还核认的禁物清册。
陆怀章进门先闻见梨饮的香气,又瞧见柜边新摆的钱匣,问道:“余娘子今日开始做生意了?”
余四娘答道:“刚卖出去第一份。陆大人若不忙,我请您尝一盏梨饮。往后京兆府的人来知微堂办事,觉得味道好,再照价给钱。”
“那我今日占一回便宜。”陆怀章在长案旁坐下,又将两只文袋分开,“承天观的账册太多,今早只理出一部分。监院说玄晦每月初一、十五会独自进地下经藏,偶尔带两名亲信进去。那两个人都已扣下,口供还没问完。”
晏知还翻过口供,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道:“此人昨日守在后殿。他左手虎口有常年用铁笔留下的硬茧,应当替玄晦刻过阵片。”
陆怀章把名字记下,准备回去以后另行提审。虞岁晚则核对了七件禁物的封存去处,又在清册末尾补充一句:七匣之间至少相隔一坊,未经许可不得开封。
几人用了半个时辰才将文书核完。其间又有两拨人来买糕,余四娘一面照应客人,一面留心他们更喜欢哪一种饮子。陆怀章喝完那盏梨饮,临走时另外买了两包松子酥,说京兆府里还有几个人从昨夜忙到现在,正好带回去垫垫肚子。
刘掌柜把这笔进项也记到账上。陆怀章已经走到门边,看见他落笔,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了回来。
“虞掌柜,晏公子,我先前曾向殿下问过,京中有没有本事可靠、又肯替人守口的玄术师。”陆怀章说道,“那时替一位故交问的。他家里出了些事,只是他一直觉得未必与玄术有关,不愿贸然登门。”
虞岁晚记得宜宁提过此事,问道:“他如今想清楚了?”
“昨夜又出了一桩变故,他等不下去了。”陆怀章略一停顿,又说道,“承天观的案子还没收尾,我原想过几日再来问。不过他今早派人守在京兆府外,说只求我替他引见一次。二位若肯见,我让他明日自己来知微堂,把家中的事当面说清楚。”
虞岁晚看向晏知还。
晏知还对她说道:“先见一面。”
“那便让他来吧。”虞岁晚转而问陆怀章,“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左右。”
余四娘正在给松子酥封纸,听见这话便多包了一份,递给陆怀章:“这一包不记账,劳烦陆大人替我带句话。明日来得早些还能吃上刚出笼的栗粉糕,若来得迟,便只有松子酥了。”
陆怀章接过纸包,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