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聊和一位黑脸护卫一起蹲在玉帐门口扎马步,头上顶着装满水的碗,屁股底下燃着超长的香。
“听说是你带回来的香?”黑脸护卫没张嘴,用气音说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殿下跟苏霁云要的,我拿回来的。”季聊没精打采,眼皮打架。
黑脸护卫两股战战,屁股没忍住往下垂了一点,蹭一下弹起来。
他差点破口大骂,忍了忍又扎回去,憋屈地说:“那你也没必要拿安神香吧。”
“是那家伙给我的!”季聊忽然明白过来,“他肯定知道这是安神香。他一定是故意的。”
“谁啊?”
“呶,就那个。”季聊努嘴示意。
黑脸护卫看过去,“哎哟”一声,屁股又不小心被戳了,他跳起来,一边捂屁股一边扭着身体去看,健硕的身体被扭出了不可思议的曲线。
“那谁啊,站咱们军营里合适吗?”
“苏显的儿子,苏霁云的孙子,苏十八郎的弟弟,苏十七郎。”季聊说道。
“啊?这么多人?”黑脸护卫疑惑。
一转眼发现旁边多了个人,定睛一看,赶紧求饶:“申屠先生,求你跟殿下说说情,我也不是故意的……”
申屠衡没回应,只站住看了会儿苏珏,就进去营帐了。
“殿下。”他拱手为礼,一眼看到案上堆积的书本账册,以及放置最上方的精巧木匣子,顿时笑道,“看来殿下这一趟收获不小。”
姜婵放下笔,吹干墨迹,抬手敲了敲书案边上的匣子,“苏家送的。”
申屠衡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来个铜制物件。他拈起一个,入手有点重量,一块实心金属疙瘩。看形状是只猫,切面有一些凹凸榫卯,应该是另一种防伪设计。上面刻着残缺的铭文,应该要并上另一半才能完整。
“这造的还挺精致。”申屠衡把玩了一会儿,“虎符是虎形,这叫猫符?”
“没问。”姜婵说道,“随你。”
申屠衡把猫符放回去,合上盖子,再去看那些账册,翻看了几本之后,不由感慨道:“不愧是苏家啊,仅在豫章二十载,已盘结于此。军、政、漕运,既有庙堂之高,又兼江湖之远。苏霁云实乃能臣,如果再年轻几岁就好了,可惜。”
姜婵却想到昨夜的苏昌宗,五六十岁的人了,还在苏霁云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摇头:“我可不敢用,父皇也不是仁宗。”
申屠衡一笑岔过去这个话题:“苏家既肯下这般本钱,所图必然深远。殿下,他想要什么?”
“他以豫章为实证,掰开揉碎了讲一个世家的影响力可以有多大。”姜婵说道,“不止粮价涨跌,便是官员任命、皇权更迭,都可以很容易进行操控。他很直白表示,陈大德在豫章称帝,就是苏家推动的。而最后得骂名的只有陈大德,苏家仍然是愿意护一方平安的苏家。”
申屠衡吃惊:“他自己掘了苏家的老底?”
“不止,他几乎掘了世家的老底。以豫章喻天下,以苏家喻世家,中间又说起前朝几十年党争导致朝堂分崩,党同伐异,国势日蹙。他认为,战乱削弱了世家,大虞正可以借机解决掉这个问题,‘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世家自然逐渐势弱,而皇权日盛。”
申屠衡脸色青了又白,眉头越蹙越紧。
姜婵平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
她和苏霁云谈的时候,明明她在身份、权势上占尽了优势,苏霁云全程都似乎被她压制着,但事后一回忆,又仿佛她败给了那个八十岁政坛健将。
姜婵倒没气恼,她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对方历经僖宗、仁宗两朝,浸淫官场几十年,官至宰相,得两朝皇帝信任,几千年里都出不了几个这样的。她这样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是对手。
她只是觉得奇怪。
姜婵说道:“苏霁云确实不想守着豫章了,但也没想回到中枢。他和我探讨了大虞修史、定礼、立制等各方面的安排,却没有推荐他的人。又问我父皇打算何时开恩科,却也没要豫章的解额。”
外面忽然——
哐!
“啊啊啊死了死了……”
姜婵一顿:“哦对,他还安排了几个年轻的苏家子弟列席晚宴,但这些人只顾着给季聊灌酒。我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难不成真心替大虞打算,希望大虞长治久安?”
申屠衡想了想:“殿下何必思虑这么多。这次不废一兵一卒拿下豫章,活捉陈大德,回收汉水漕运,已是天大的功劳。至于苏霁云,不管他想干什么,既然他没明说,就不过是些隐晦的小心思。”
他看了看外面,忽然笑起来,“我更想知道殿下带回来的那位,是打算怎么安排。”
姜婵无所谓地翻出苏珏那本图册,丢给申屠衡:“你看着安排吧,儿时旧友,有点才华吧。”
“原来是这样。”申屠衡接住图册,没立刻打开,“不如让他管苏家的这些账册。降卒正在重新造册,也一并让他过手。他理出来,该纳归朝廷的归朝廷,需重新编制的也由他编制。”
“随你。”
忽然——
“你不是弃城逃了?你怎么在这!”一声怒吼。
姜婵听到一群鸟从帐外飞过,扑棱棱的声音乱了几个节拍。
“老二?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也在这!”
“你都能出卖亲兄弟,跟姜老三换好处,我凭什么不能在这?”
“放屁!我什么时候出卖你了?”
申屠衡低声道:“我让人带陈大德去见他两个弟弟了。”
“挺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姜婵说道,“听说陈大德有十个儿子,回头把他们都关一起吧。”
唉,要是所有人都像陈大德一家这么简单好懂,天下就太平了。
申屠衡也叹道:“原来殿下也知道一家人该齐齐整整的,殿下这次只带了季聊就去苏家赴会,若是苏家有谋反之心,殿下打算如何拖到季无敌带兵过去?”
姜婵无奈,又来了。
这申屠衡以前没这毛病,这次出来后忽然变得絮絮叨叨的。
她索性就此把话说开:“仲平,无论此战胜负,你觉得回朝之后我还能领军的几率有多大?”
申屠衡沉默一瞬,“几乎为零。”
“几乎,”姜婵抬眼,“就是还有零头。”
申屠衡看了她半晌,没接这句。
“满朝文武对此都有共识,因此父皇点将我这个定国公主,几乎没什么
反对的声音。反正也就最后一次了,无论军功多少,等我嫁人后,都不算数了。”
姜婵语气平平:“我自幼随父皇南征北战,还没有机会着荆钗罗裙。待豫章事了,烽烟俱净,宇内澄清,我也就没什么机会再着戎装。”
帐内静了一瞬。
申屠衡久久没有接话。
*
两人一前一后出帐。
季聊躺在地上,闭着眼,鼾声如雷,身侧两支香,被砸倒了一根。
“他睡着了。”另一侧仍然扎马步的黑脸护卫报告。
“杨大眼。”
“到。”黑脸护卫抬首挺胸。
姜婵:“我让你穿上我的战甲,没让你去和陈大德骂战对打吧?”
“没有。”杨大眼“是我一时气愤……”
“气愤?”
“……没忍住。”杨大眼小声说,“陈大德开城门出来,说他不做缩头乌龟,让你……哦,让我也别做缩头乌龟。”
“还说了什么?”
“还说,说……”
“说!”
杨大眼眼一闭心一横,描述当时的情况。
却说当时大虞军围城又怠于攻城,陈大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和苏百福商量,找了一圈发现对方在角落里和一个小兵嘀嘀咕咕。陈大德此时还没觉得特别不对劲,等到小兵离开,苏百福却不回去,又去别的地方,观其步伐有些做贼的模样。陈大德跟上去,苏百福的秘密没瞧见,却听了一肚子小兵们对未来的畅享。
陈大德很气闷,没走几步,又听一些人在闲聊他和姜老三,将他二人从头到脚比了一遍。都在说姜老三比他强,姜老三当皇帝当得明白,他当土皇帝都当得人嫌狗厌。现在别人派了个公主来讨伐,他甚至不敢开门应战。
就这样,陈大德一气之下,冲出城门,要将定国公主教训一番。
扮作定国公主的杨大眼早就想打架了,都不带犹豫的,冲过去和他战作一团。
“陈大德被我挑下马,他瞅着我说,你爹当年是个小白脸,他怎么生下你的?”杨大眼闭着眼假装看不到公主,“我,我说,我爹不会生孩子,我是我妈生的。”
姜婵扶着额头,想长叹,又不知从何而叹。
说到底,这事儿是她自己安排的。她离开前的计划是,军中挂起日月同辉旗,定国公主只需要穿着金甲出去走一遭,让人知道她在就好了。陈大德出来,大家混战一场将他抓起来,左右实打实的二十万大军,还不至于放跑了他。
觉得眼前两人实在碍眼,挥挥手让杨大眼把季聊拖去给季无敌,都团聚去吧。
见她这边清净了,苏珏才走过来,刚站定,姜婵却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苏珏一愣,却是另一个人站到身前。
申屠衡笑道:“述之请跟我来吧。”
一边走一边翻开图册,“听闻你精通音律,这些也是你画的?真是栩栩如生……”
申屠衡走了十来步,翻了一页,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话音也戛然消失。
苏珏看到他手中的画册,抿了抿唇,道:“珏不才,以公主之兵法计谋为蓝本编舞度曲。”
申屠衡脚步停了半拍,重新笑道,“请述之细细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