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寺院里的小和尚推开山门准备打扫,一眼就看见门口躺着个人。这人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脸色白得吓人。小和尚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师父!师父!山门外面躺着一个人,浑身是伤!”
几个和尚闻声赶过来,小心把沈伯晗抬进寺里,安置在后院一间闲置的客房。寺院的住持是空问大师,上了年纪,医术也懂不少。他过来搭住沈伯晗的手腕,凝神诊脉,摸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来。他能看出来,这人不只是外伤,经脉里面还缠上一股阴邪的力道,是邪术造成的内伤,不好处理。
空问大师没有耽搁,拿出疗伤的草药,配合内力一点点帮沈伯晗疏导体内乱窜的邪气。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勉强稳住伤势。沈伯晗疼得浑身冒汗,最后力气耗尽,沉沉昏睡过去。
客房外面的院子安安静静,就在这时,山门传来动静。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一身碧色衣裳,手里握着一把看着平平无奇的长剑,剑鞘朴素,没有什么花哨装饰。
她跟守门的和尚说,来上香,祈求家人平安。
烧香的时候,她就站在大殿里,有意无意听旁边几个小和尚闲聊。几个小和尚年纪小,口风不严,低声说着后院客房救了个重伤的人,身上中了邪气,看着伤得很重。
她心里一动,转身找到空问大师。
“大师,我刚才听见弟子们说,寺里救了个中了邪术内伤的伤者?”
空问大师点点头:“确有此事,此人重伤昏迷,正在客房休养。”
她语气诚恳,看着还有些难过:“大师,求您带我去看一看,我的家人,就是死在这种邪门功夫手上。我一路追着仇人到这一带,一直想看看中了这邪气是什么样子。我就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种邪术。”
空问大师本来不想答应,客房伤者需要静养,不方便外人探望。可看着女子一脸伤心,说得情真意切,实在不忍心直接回绝,想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带着她去后院客房。
一进屋子,女子只看了躺在床上的沈伯晗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上前简单查看了沈伯晗的脉象,很快就确定,伤他的,就是害死她家人的那一类邪术。
她转头对着空问大师压低声音:“大师,这人是沈伯晗,就是庐州沈家军的少将军,也是虎威将军,金贼和流火组织一直在追杀他,这事千万不能往外说,一旦消息泄露,整座寺院都会惹上大祸。叮嘱寺里所有人,闭紧嘴巴,不要对外提起他在这里。”
空问大师听完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救下的伤者,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虎威将军。
他神色郑重,当即应下。
“施主放心,贫僧明白,我定会约束寺中弟子,拼尽全力护住沈将军,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一夜过去。
第二天晌午,沈伯晗慢慢醒过来,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动,伤口就扯着疼。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穿碧色衣服的陌生女子,正端着一碗熬好的药,看样子是准备喂他。
沈伯晗下意识往后面挪了挪,眼神立刻警惕起来,整个人都拉开防备。
女子见他醒了,开口说道:“你醒了?大师说你该喝药了,我帮你端过来。”
沈伯晗看着她,语气冷淡:“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萑玉儿,家在绍兴。”女子把药碗放到旁边的木桌上,“昨天我来寺里上香,听说寺里救了个中邪术的伤者,过去一看,没想到是你。”
沈伯晗盯着她,没说话,心里不停琢磨,之前吃过叶云中的大亏,被人假意欺骗,差点丢了性命,现在不管是谁,他都不敢轻易相信。
萑玉儿继续说道:“我的爹娘都是给朝廷办事的,后来被金贼那边的妖道害死了。我从那时候起,就一心要找仇人报仇,一路追到这边来。”
沈伯晗听她说完,心里清楚,眼前这人跟自己一样,都是背负血海深仇,踏上寻仇的路。可就算处境相同,他也不敢放下戒心,依旧提防着。吃过一次亏,这次绝不能再轻易相信陌生人。
萑玉儿看他神色,知道他心里戒备,也不恼,拿起旁边的布巾,想帮他擦一擦脸上的尘土。
沈伯晗微微侧头躲开,开口:“不必劳烦姑娘,我自己可以,多谢你帮我跟住持保密,等我伤势稍微好转,我就离开寺院,不会拖累这里。”
萑玉儿看着他:“你现在伤这么重,一个人上路太危险,不如我跟着你,路上互相有个照应,遇到敌人,两个人也好联手对敌。”
沈伯晗直接回绝:“不用,姑娘还是自己走你的路,不必跟着我。”
萑玉儿微微蹙眉:“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咱们目标一样,都是对付金贼流火一伙,结伴同行,互相能搭把手。”
“我已经成婚,是有家室的人。”沈伯晗说得直白,“我妻子还在外边,我要去找她,男女一路同行,多有不便,姑娘还是另寻去处吧。”
萑玉儿听完,沉默片刻,没有继续劝说。
她没有再提跟着他的话,只是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药碗,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伯晗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里不敢放松。他不知道这个萑玉儿到底是什么来路,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可他不敢轻易放下防备。上次就是轻信了叶云中,差点丢了性命。眼下他身负重伤,内力还没恢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萑玉儿见他不想多聊,便起身,轻声说:“药凉了药效就差了,你记得趁热喝。我就在隔壁偏房,要是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我不会随便打扰你。”
沈伯晗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一直留意着她离开的背影。
空问大师傍晚过来查看伤势,告诉沈伯晗,萑玉儿昨天特意叮嘱,不让寺里任何人向外透露他的消息。大师也跟沈伯晗说,萑玉儿在寺院里,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看着不像是坏人。
沈伯晗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是好是坏,不能只看表面。他吃过一次大亏,现在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接下来这几天,萑玉儿每天都会按时送来汤药和吃食,照顾他的起居。沈伯晗始终保持距离,很少跟她多说闲话。萑玉儿也不强行搭话,安安静静做事,不打扰他调息养伤。
沈伯晗一边养伤,一边暗自盘算。等身上的伤能撑着赶路,他就要动身继续去找母亲的消息,同时打听阳蕙采的下落。至于萑玉儿,他还是打算等自己能动身之后,劝她不要跟着自己。前路凶险,到处都是流火组织和金贼的探子,跟着他,只会惹上杀身之祸。就算她也是要报仇,也没必要绑在一条路上。
这天萑玉儿送完晚饭,站在门口,又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一直防着我。我不会强迫你接纳我,但是外面到处都是追杀你的人,你一个人,太难了。”
沈伯晗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但我习惯一个人走,我的仇,我自己来报。”
萑玉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走出房间。
客房里面只剩下沈伯晗一人,他抬手按住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体内那股邪气还没有完全清干净。
他想起寒无生,想起刘天师,想起生死未卜的母亲,还有四处奔波的妻子阳蕙采。
他心里清楚,眼下只是暂时躲在寺院里避难。这处佛门之地,能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一旦流火组织查到这里,整座寺庙都会跟着遭殃。他必须尽快养好
伤,尽早离开。
只是他心里拿不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萑玉儿,到底是真心想联手复仇,还是另有所图。经历过叶云中的背叛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对任何人放下戒备。
夜里,沈伯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萑玉儿白天的一言一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仔细琢磨,又看不出她有明显的坏心思,他不愿再多费脑子猜来猜去,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伤势稍稳,就离开这座寺院,不再久留。
天刚蒙蒙亮,门外传来小和尚轻轻的喊声。
“沈施主,住持请你到大殿一趟,有要事找你。”
沈伯晗起身,跟着小和尚走到大殿。
空问大师正静静站在佛像跟前,见他过来,示意他就近坐下。
空问大师开口,语气平和:“沈施主,我观你运功疗伤时看得出来,你底子极好,内力潜力极大。只是你身上有一处关卡没打开,现在的武功内力,顶多只能使出几成本事。”
沈伯晗闻言一愣,老老实实回话:“大师,我的师父是江明水,我这身本事,全是他传授给我的。”
空问大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江明水的名头,江湖上没人不知。
“原来是江大侠的弟子,怪不得根基如此扎实,只是江大侠教你的是杀伐对敌的功夫,这体内元气的窍门,未必跟你细说。”
接下来,空问大师一点点给他指点,讲清楚经脉流转的关窍,告诉他该怎么放开身体那道紧闭的阀门。沈伯晗认真听着,依照大师所说,当场试着运转内力。
这一夜间,沈伯晗按照指点反复调息,没过多久,只感觉体内像是有一层阻碍轰然化开,原本堵在经脉里的元气全部打通,浑身气血顺畅流转。他试着调动内力,只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力量源源不断,不再有滞涩的感觉。
沈伯晗心中又惊又喜,对着空问大师深深一揖:“多谢大师指点,大恩我记在心里。”
空问大师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不必谢我。你是大宋的栋梁,能保住你,便是一件幸事。我不过略尽微薄之力。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完成你心中要做的事。”
沈伯晗重重点头,心里明白,这一次点拨,让他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往后再对上寒无生、刘天师他们,便多了几分底气。
第二天一早,沈伯晗收拾妥当,向空问大师拜别,离开了寺院。
他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萑玉儿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沈伯晗停下脚步,脸色一沉,唰地拔出横沧刀,刀尖直指萑玉儿,声音带着火气:“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路跟着我,有什么目的,直接说!”
萑玉儿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半点没有慌乱,淡淡开口:“凭你现在的本事,未必打得过我。”
沈伯晗眉头紧锁,心里犯起嘀咕。他现在拿不准这女子的底细,万一误会错怪好人,那不妥当,再说,他也不愿意对着女子拔刀动手。
他收了刀,转身继续往前走,萑玉儿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抢前,也不落下,就这么不远不近跟着。
路上赶路的行人看见他俩一前一后,都下意识当成一对小夫妻,时不时投来目光,还有人小声说笑。沈伯晗心里别扭得厉害,浑身都不自在。他想赶人,可怎么说萑玉儿都不走,想厉声责骂,又觉得对着一个女子,不好开口,几番驱赶都没用,沈伯晗索性不再费口舌,随她跟着算了。
萑玉儿见他不再阻拦,郑重开口发誓:“我对天起誓,我绝不是金贼,也不是流火组织的人。”
沈伯晗像是没听见,一言不发,只顾埋头赶路,压根不接她的话。吃过叶云中的亏,不管对方说什么誓言,他都不会轻易放下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