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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夜援

作者:神喵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关押沈伯晗的暗牢,藏在荆州旧府衙的地下密室之中。

    这座老府衙早已荒废五年,新府衙迁址之后,此处便彻底被世人遗忘。整座院落断壁残垣、梁柱朽腐,满地疯长的荒草没过脚踝,碎石瓦砾遍布庭院,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枯草碎叶,发出沙沙呜咽的声响。此地远离闹市,四下无人,夜色笼罩下愈发死寂荒芜,阴森的气息沉沉压落,是一处绝佳的隐秘囚地,也是生人不敢靠近的荒僻凶地。

    巷尾幽深的暗影里,两道黑衣身影静静蛰伏,正是等候多时的黄柏与青黛。二人敛尽所有气息,隐匿在夜色死角之中,一动不动,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此时,四更已过半。

    整片旧府衙被浓黑彻底吞没,门口两盏老旧油灯昏黄摇曳,灯火忽明忽暗,将荒草断墙的影子扯得扭曲怪异,阵阵凉风吹得灯火簌簌晃动,寒意愈发刺骨。

    府衙正门值守着两名守卫,皆是寻常布衣打扮,无制式、无标识,看不出任何师门与官场来路,平凡得如同市井闲人,却牢牢看守着荒院唯一入口。

    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可吹在二人身上,却凉得透皮彻骨。两人浑身紧绷,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底满是莫名的慌乱。

    一个土生土长的荆州守卫攥紧腰间短刀,眼神慌张地扫过漆黑庭院,压着发颤的低声开口:“兄弟,你说邪门不邪门?大夏天的,别处热得冒汗,就这地方冷得瘆人。谁愿意大半夜守这种鬼地方?”

    另一名外来守卫心头发紧,强装镇定:“不过是旧宅阴凉,别自己吓自己,别胡说八道。”

    “哪是阴凉这么简单!”本地守卫喉间滚动,满是忌惮,“这府衙废弃五年了,早就没人来。早前有流民贪图遮凉,躲进这地下室过夜,最后活生生死在了牢里,连尸身都是许久之后才被发现。这地底囚牢困人、囚怨,积攒了多少年的阴气怨气,夜里风声呜呜咽咽,跟人哭一样,本地人夜里绕路都不敢往这走!”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骤然穿堂而过,掠过空寂的庭院,发出凄厉呜咽之声,宛若鬼魅泣啼。两名守卫浑身猛地一颤,背脊发凉,连忙靠拢彼此,目光慌乱四顾,再也不敢多看周遭幽暗半分。盛夏酷暑里的刺骨阴冷,配上荒院诡声,压得人心脏发紧。

    外来守卫强行稳住心神,语气却依旧发颤:“别乱想,熬到换班就好。”

    院外暗处,黄柏与青黛对视一眼,时机恰好。

    此处守卫人数不多,除了门口两人,地下密室还有三五名身强力壮的精壮汉子,皆是专门负责看押行刑。好在众人人心惶惶、惧意丛生,防备最是松懈,正是救人的最佳时机。

    二人不再迟疑,借着盛夏暗夜与荒草暗影的掩护,身形轻若鬼魅,缓缓朝着废弃府衙深处潜去。

    两名守卫本就心底发怵,忽有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悠悠飘来,反反复复,只听那声音哀哀喊着:“冤枉……冤枉啊……”二人吓得魂飞魄散。

    抬眼一望,一道白衣长发、面色惨白的人影静静立在前方。

    “有鬼!”两人失声惊叫,其中一人腿下一热,竟吓得失禁。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值守,连兵器都抛在原地,屁滚尿流地奔逃,片刻便没了踪迹。

    这白衣怨鬼,正是青黛假扮。

    黄柏抓住时机,依原定路线潜入地下监牢。

    另一边,青黛故意走进地牢,惊动里面看守的几名壮汉。

    众人立刻戒备,以为来了刺客。青黛却摆出一副娇羞怯弱的模样,柔声说道,自己是外乡女子,夜里迷路,无意闯入,这便离去。

    几名壮汉见她容貌秀美,弱质纤纤,顿时放下戒心,心底生出歹念。

    青黛见状假意惊慌,转身向外奔逃,将所有人引了出去。地牢之内再无旁人。

    黄柏快步来到沈伯晗身前,探得他气息已然恢复大半,迅速解开捆缚的绳索。

    沈伯晗撑着身子低声道:“我尚能行走。”

    黄柏不等他多言,俯身一把将他背起。他轻功卓绝,纵身一跃,携着沈伯晗从监牢的天窗跃出,辨明方向,向着城北疾驰而去。

    沈伯晗伏在宽厚的背脊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窘迫与羞愧。他不想这样被人背负着逃亡,他感觉颜面尽失,心底又羞又愧,万般不是滋味。

    他勉强撑起涣散的精神,说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黄柏脚步未停,力道稳稳收紧,牢牢固定住背上的人,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听话,别逞能,你伤势过重,内力未稳,强行撑着只会伤势恶化。”

    沈伯晗还想执意挣扎,想要挣开对方的背负,可连日酷刑折磨、身心俱疲,再加上毒伤初愈、体力透支。眼前猛地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察觉到背上之人身躯一软、彻底失了动静,黄柏心头一紧,当即停下脚步,在一僻静处,抬手探上沈伯晗的额头,竟是发烧了。

    他低头细看,沈伯晗身上未愈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摩擦,早已再次开裂,暗红的血水浸透衣衫,隐隐渗了出来,新旧伤痕交织,触目惊心。

    黄柏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提气提速,脚下轻功施展到极致,趁着沉沉夜色,火速赶往烈雨组织在荆州的隐秘联络站。

    这联络站隐于市井之中,是一间寻常粮店,店主是一对朴实夫妻,皆是烈雨的骨干成员,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备好各类疗伤灵药、干净布帛,静待接应。

    黄柏踏入店内,神色凝重,沉声吩咐:“守住店门,一会儿青黛会回来,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进屋,全程戒严。”

    夫妻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值守,将整间院落层层看护,隔绝所有外人。

    黄柏抱着昏迷的沈伯晗走入内室,轻轻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他抬手小心翼翼褪去沈伯晗满身破损的衣裤,少年单薄的上身彻底展露开来。

    满目皆是狰狞伤痕,鞭痕交错、皮肉结痂又崩裂,淤青红肿遍布周身,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黄柏素来心性坚毅、铁骨铮铮,历经风浪从无半分动容,可此刻望着少年满身惨烈的伤势,眼底终究克制不住,泛起泪光。

    他心中满是敬佩与疼惜,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身负将门忠义,面对百般酷刑、绝境威逼,宁死不屈、傲骨未折,未曾吐露半个字的机密,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折磨与苦楚。这般忠勇风骨、铁血心性,世间寥寥无几。

    黄柏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收敛心绪,拿起备好的疗伤药物,俯身小心翼翼,为沈伯晗仔细处理伤口。

    药粉触碰到溃烂伤口,尖锐的刺痛猛地扎入血肉,沈伯晗闷哼一声,立即醒了。

    意识逐渐恢复,他便看见戴面具的黄柏正俯身替自己上药。目光往下一扫,发觉自己身上衣物尽去,瞬间面红耳赤,慌忙抬手掩住身子,十分害羞。

    他气息微弱,低声道:“多谢。”

    黄柏的声音带着腹语特有的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笑意:“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处理完伤口之前,不会有人进来。”

    沈伯晗窘迫的模样落在黄柏眼中,叫他忍俊不禁。他手上依旧轻缓地清理伤口,口中故意出言逗弄,实则是想让沈伯晗维持清醒,防止高热伤势再次将他拖入昏迷。

    “早听闻虎威将军在西北沙场叱咤风云,威名远扬,谁知刚踏入江湖便遭人擒获。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沈伯晗沉默片刻,方才的羞赧慢慢褪去,心境渐渐坦然。他眼底依旧凝着寒霜,低声自语,带着一股不灭的狠劲:“今日我栽了跟头,这笔账,往后必定亲自讨回来。”

    黄柏说道:“还好鞭刑都落在身上,护住了脸面。”

    话虽如此,他抬眼看向沈伯晗的脸颊,却见少年那张素来英挺凌厉的面庞,此刻浮肿不堪,青紫交错的拳印遍布眉眼脸颊,整张脸高高肿起,活像个发胀的馒头,彻底没了往日的飒然风姿。

    黄柏忍不住轻声调侃,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往日英姿勃发、样貌俊朗的野性少年将军,如今倒成了个猪头。”

    沈伯晗闻言,又羞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历经酷刑他未曾低头,此刻却被一句调侃弄得满心窘迫,低声恳求道:“此事太过狼狈丢人,你切莫对外人提及。”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黄柏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手上上药的动作愈发轻柔,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

    “狼狈?你这模样,半点不丢人。”他语气郑重,字字诚恳,“旁人受

    尽半分酷刑便早已招供求饶,你身负重刑,受尽折辱却半句机密未吐,这般英勇无畏,让人心生钦佩。”

    他望着床榻上隐忍坚韧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由衷叹道:“若是大宋朝堂之上、军旅之中,能多几个像你这般忠心不屈、铁骨铮铮的人,何惧金贼南下、北荒作乱?燕云十六州的失地,何愁收不回来!”

    一番话落,屋内寂静无声。沈伯晗心头微震,满身窘迫尽数散去,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的赤诚与不甘。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伯晗眼底的锋芒缓缓黯淡下去,心头萦绕着无尽牵挂。他望着眼前的黄柏,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与忐忑,轻声询问:“你们一路追查沈家幸存者,可有……我家人的踪迹?”

    黄柏擦拭伤口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中清明,阳蕙采早已身陷凶险莫测的死亡谷,生死未卜,可看着少年满身伤痕、满目期盼的模样,那句残酷的实情终究堵在喉头,不忍出口,只能刻意隐瞒,不愿让本就重伤垂危的他再受重创。

    得知没有半点音讯,沈伯晗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败,情绪骤然低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颓丧与落寞。

    黄柏见他这般消沉模样,生怕他郁结于心、伤势反复,便刻意收起肃穆神色,换了副轻松口吻,故意打趣逗他散心。

    “那日我曾远远见过你的婚事,你与阳姑娘拜堂成亲,礼数周全,风光得很。”黄柏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想来……你们应当还未洞房花烛吧?”

    这话直白又唐突,瞬间戳中沈伯晗的羞处。他本就窘迫难堪,此刻耳根瞬间通红,又气又羞,低声呵斥:“闭嘴!休要胡言乱语。”

    黄柏见状,非但没收敛,反倒笑意更浓,继续调侃:“没想到威名赫赫的虎威将军,到头来,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雏鹰。”

    句句打趣,让沈伯晗彻底失了耐心,他眼底泛起几分愠怒:“你再胡说八道,待我好转,一定对你不客气!”

    看着他又羞又恼、窘迫难堪,却依旧眼神清亮、气息尚稳的模样,黄柏知晓他精神状态已然回暖,不再沉溺于低落郁结之中,目的已然达到。

    他适时收敛玩笑,轻轻颔首,不再肆意调侃,转而沉下心神,专心为沈伯晗处理剩余的伤口,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沈伯晗缓过几分气力,轻声询问:“方才地牢守卫森严,你们是如何顺利引开所有人的?”

    黄柏说出了自己和青黛救人的计划。

    听闻此言,沈伯晗心头一紧,青黛以身涉险,孤身诱敌,后果不堪设想。他气息微促,低声急道:“这般太过凶险,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要为救我搭上性命?”

    看出他满心焦灼,黄柏语气沉稳道:“你无需多虑,她可是七绝,寻常数名粗莽守卫,根本近不得她身,必然能安然脱身。”

    沈伯晗闻言,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自己也是多虑了,身为烈雨七绝,对付几个莽汉应该是绰绰有余。

    不多时,屋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粮店店主轻轻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熬得温热浓郁的汤药,黄柏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适宜,便递到沈伯晗身前。沈伯晗没有迟疑,忍着浑身酸软疲累,仰头将苦涩汤药尽数饮下。药汁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散开,慢慢抚平周身的刺痛与疲乏。

    “安心在此休养。”黄柏收好药碗,坐在床边,语声温和安稳,带着让人踏实的力量,“这里极为安全,无人能寻到踪迹,我会一直守着你,寸步不离。”

    连日酷刑折磨、高热反复、身心俱疲,再加上汤药安神固本,沈伯晗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他眼皮愈发沉重,无力再撑着清醒,呼吸渐渐平缓绵长,伴着周身安稳的暖意,缓缓沉入熟睡之中。

    屋内灯火昏柔,静谧无声。

    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黛一身夜行黑衣,带着专属面具,安然归来,显然早已顺利脱身。

    她轻步走入屋内,抬眼看向床榻上的沈伯晗,看清模样时,不由得无奈失笑。

    只见沈伯晗从头到肩、胸腹腰背,所有伤口都被黄柏用干净纱布细细缠绕包扎,层层叠叠,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往日凌厉飒爽的将军模样荡然无存,看着格外滑稽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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