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力气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枯瘦的指节里飞快抽走。
干瘪发青的手背顺着霍霆霄满是胡茬的面颊,直直往下跌落。
霍霆霄的反应比在战场上躲子弹还要快。
他那只布满老茧、刀疤纵横的粗壮大手猛地一抬。
啪的一声脆响。
五根粗硬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狠绝地在半空截住了她下坠的手掌。
两只手狠狠撞在一起。
霍霆霄把洛清晚那只皮包骨头、布满深褐色老年斑与皱纹的手,死死包裹在自己温热滚烫的大掌里。
他十指收紧,掌心相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两人的骨头揉碎在一块儿。
手背上粗暴凸起的青筋一跳一跳。
“想撩完就跑?”
霍霆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呜咽。
他把洛清晚冰凉发硬的手背狠狠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整个人把头埋进她的指缝里,浑身的老骨架剧烈打着寒颤。
通红干涩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滚烫的泪水。
一大颗一大颗浑浊的老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全砸在洛清晚干瘪起皱的手背上。
“你个没良心的毒妇……”
“上辈子你撩老子,这辈子你还撩老子……”
“凭什么全让你一个人把威风占尽了?!”
霍霆霄抬起通红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洛清晚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抽了抽泛酸的大蒜鼻头,恶狠狠地低吼,声音哑得不成调子:
“老子不准!”
“下辈子……老子才不当什么穷酸教书先生,也不让你拿檀香扇挑老子的下巴颏!”
“下辈子……换老子先去找你!”
“老子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哪里的女兵王,老子第一眼看见你,就去抢你!”
“老子要翻过十座山、跨过八条大江,天天堵在你家大门口!”
“换老子先动心!”
“换老子追你八百里地,追到天涯海角,死皮赖脸把你扛回军营!”
洛清晚听着耳边咬牙切齿的混账话,涣散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
她嘴角那一抹极淡的浅笑,像是被晚秋的微风彻底定格在了唇边。
她喉咙里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点微弱如烛火般的起伏,随着这一口气的吐出,慢慢平缓了下去。
脉搏在霍霆霄指腹底下,从急促变得迟缓,最后一下,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
彻底归于死寂。
院子正中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树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一片巨大的金黄落叶慢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来。
稳稳当当地停在洛清晚合上的眼皮上,替她遮去了最后一抹刺眼的暮色余晖。
风停了。
整个洛家老宅静得只能听见老旧藤椅轻轻回弹的吱扭声。
霍霆霄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
掌心里头,那股熟悉了整整六十年的体温,正顺着干燥的皮肤纹路,一点点流失。
冷意漫了上来,冰得扎手。
霍霆霄脸上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干涸了,只在深深的皱纹缝隙里结出白花花的盐渍。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发疯去拔枪。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维持着倾斜的姿势,坐在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摇椅上。
他伸出另一只颤巍巍的左手,极轻、极慢地帮洛清晚把额前散乱的几缕白发,温柔地掖进耳后。
“睡吧。”
他的嗓音很轻,透着一股大半辈子从没展现过的温顺。
“这六十年,你太累了。”
“天天算账,天天操心兵工厂的火药够不够,天天盯着洋人的战舰到了哪片海。”
“老子当年就说,这天下是男人们打下来的,不用你个娘们把自己骨髓全榨干了。”
“你偏不听,非要当什么定海神针。”
“现在好了……天下定住了,铁路通了,老百姓能吃上白面馒头了。”
“你总算能闭眼歇一觉了。”
霍霆霄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动作极慢地直起发僵的老腰。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剩下的半碗绍兴善酿。
陈年老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浑浊厚重的暗黄。
他端起大粗瓷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半进喉咙管。
辛辣滚烫的酒浆像烧红的铁水一样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出两声带血沫子的闷响。
剩下的小半碗酒,被他扬起手臂,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身旁梧桐树虬结裸露的老树根上。
浓烈的酒香混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瞬间在整座死寂的小院里荡开。
做完这一切,霍霆霄把破瓷碗随手扔在烂树叶堆里。
瓷片当啷一声摔成了三瓣。
他转过身,重新靠回了紫檀木藤摇椅宽厚的靠背上。
他伸长了长满冻疮老茧的双臂,极其自然地把洛清晚冰凉干瘪的身躯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他的脑袋微微歪斜,将自己花白干枯的白发,轻轻贴在她毫无生气的灰白鬓角边上。
两人的手掌在棉袄底下十指交扣,紧紧扣死,指骨嵌在一起,没留一丝缝隙。
就像几十年前,在战火连天的大决战城楼废墟前,那张被历史课本定格下来的黑白背影一样。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霍霆霄缓缓合上了那双杀尽强敌、阅尽沧桑的血色老眼。
嘴角泛起一抹如年轻少帅般桀骜而满足的轻微弧度。
胸腔里的热气,顺着贴紧的额头,一点点渡向身旁沉睡的女人。
他微动的嘴唇里,吐出此生最后一丝低不可闻的呢喃:
“晚晚……走慢点。”
“黄泉路黑……老子腿脚利索……这就赶上来了。”
夜幕彻底吞噬了整座南城老宅。
老梧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如同一把巨大的黑色巨伞,死死护着树底下一对相拥长眠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沉寂已久的老宅深巷尽头,突然撕裂开两道雪白刺眼的汽车大灯强光。
轮胎碾碎潮湿青石板的急刹声骤然响起。
伴随着沉重急促的皮靴狂奔声,一瘸一拐的老林带着满脸泪痕,猛地撞开了老宅半掩的黑色大门,扯着嗓子大哭着冲进院子:
“大帅!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特快专列进站了!少将和小姐……带着重孙子赶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