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巳时正,祁元帝一手牵着孔雪聆坐上回皇宫的马车。
谢梓裕昨日傍晚时分,着令身边的副指挥使押送客栈内抓捕的大月氏逆贼。
他们三名朝臣随驾骑马跟在皇帝马车周围,一路护送祁元帝抵达京师。
李莫愁领着自家的小徒弟同样乘马,时不时朝车内问候祁元帝的伤势。
“陛下,奴才让车夫驾车放慢了车速,免得路上颠簸让您的伤势又复发。
咱们估摸着要到未时才能回宫。”
祁元帝掀开车帘:“好。”他与孔雪聆并坐在后车边缘,女子神情困倦。
耷拉着眼看着祁若沂:“陛下,我眯会。等到了皇宫,您会恢复我的位份吗?”
她心里放下了担忧,上马车时眼睛里都是对回宫的渴望。
既不需要像在金山寺时早起做早课,也不用拿着锄耙整理菜地,种些粮食菜蔬来自给自足。
或许她还能见到琅佩她们,想至此处,微微笑了笑。
祁元帝看见她笑,低头贴近她的脸。
趁她不注意时,吻住她的唇畔,蜻蜓点水般的吻逗得孔雪聆面颊升温。
水漾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祁若沂:“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情好不好?”
难得祁若沂对她如此在意,此时更应该乘胜追击,将自己的位份更进一步地稳固下来。
这趟回宫,她不再是罪身孔昭仪,而是祁元帝看重的宫妃孔雪聆。
待得来日,她必得寻到机会,让皇后受挫,甚至......将她拉下后位。
祁若沂听闻她的请求,耐心地看着她:“你说。”
头脑中如千山越岭的思索一阵,孔雪聆娇柔的表情迎上对面的目光。
身子朝祁元帝悄悄贴近,靠在他的胸膛前说着。
“陛下以后,不要再对臣妾的心意生疑。若是有了误会,不要瞒着臣妾,要跟臣妾耐心的解释清楚。
再也不要像从前那样,将臣妾赶离您的身边。”
祁若沂环抱住孔雪聆的腰身,怜惜和爱护的拍着她的后背,眼波温柔。
与从前的冷峻相去甚远:“好,朕当日就与你说过。
虽然朕当时失了忆,但见到你的那一刹那心情却很放松,好似下意识就反应觉得你值得信赖。
现如今朕想起来了一切,朕就很想告诉你。”
孔雪聆抬头与他对视,深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倩影,薄唇樱红。
祁若沂与她贴得极近,好似说的是什么国家大事。
“朕那日命你出宫后,独自站在宫墙边上看着你上了马车。
那时朕的心里就想,其实朕是喜欢你的。虽然郑云澜这小子平时里没个正形,可他也并不是会做出叛君狂悖,辱没皇室名声之人。
朕看着马车越驶越远,心里就愈后悔。
只是金口玉言,虽然不舍,还是放你离宫了。”
孔雪聆听的心里微微泛起波澜,眼睛掐出水光。
“陛下心知臣妾爱着您,也要狠心将臣妾送到金山寺。
当时的臣妾心灰意冷,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见到陛下了。
在车上哭了一路。”
孔雪聆记得自己当时的面无表情,心情着实沉重。
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了一路,满心满脑都在想日后的生活和出路。
并不像她现在说的那样,沉溺在跟祁元帝的男欢女爱里。
确切说来,她守着重生的秘密,心底里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祁元帝。
即使是那日在落霞山的草屋接吻,互诉情衷,她已经可以自然地把握住脸上的表情和情绪。
然而今日,听着祁若沂忽然说出这样一段由来。
孔雪聆忽觉自己心里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隐隐约约透过祁若沂的影子。
嘴上却狡辩:“既然陛下心里惦记着臣妾,还请陛下答应臣妾的请求。
日后再也不要送臣妾离开皇宫,去没有陛下的地方生活。”
祁若沂爱怜地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发髻,注视着车厢角落。
极郑重地说:“好,从今往后,你我不疑不离,相守相伴。”
祁若沂说罢,脸上泛起红晕。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样迁就依顺,换了从前的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必然是嗤之以鼻,绝不敢相信。
然而自他那日被孔雪聆救起,两人在草屋内温馨的相处。
那种散漫悠然的时光,沉浸在跟她相爱的事情中。既让他觉得怪异,却又如上瘾,暗自懊恼着那个不可触及的时间和场景短暂的可怜。
孔雪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温顺地贴在祁元帝的怀中假寐。
马车内的空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燥热,孔雪聆睡在车内。
马车一路从平城县的官道直驱入京城,抵达紫禁宫。
祁元帝将一路上都靠在他肩头的孔雪聆喊醒,肩膀被她睡得发麻。
身边的女子迷蒙间睁开了眼,只看见一张温柔的脸笑着看她。“雪聆,醒醒。咱们回宫了。”
从他身边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孔雪聆歉疚地帮他揉胳膊。
“陛下怎么任由我靠着肩膀就睡着了,睡在车后的靠背上就不会枕麻您的胳膊了。”
随着马车停稳,祁元帝拉过她的手一道下车。
担心政务堆积的祁元帝与她在宣武门告别,太监李莫愁吩咐自己的徒弟护送孔雪聆回福宁宫。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等晚上会让李莫愁过去宣旨。
你在宫里好好休息,乖乖等着朕,好吗?”祁元帝身上的柔蓝衣衫仍是昨日所穿的那套,孔雪聆隔着薄衫抚到他健硕
的胸肌,底下的腰肢纤细的十分瞩目。
孔雪聆低头娇羞,心跳得飞快。
“好,臣妾在宫里等陛下过来。”男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领着李莫愁大步离去。
祁元帝回到漳台,迎面遇见前来见他的孟皇后。
相去数日未见到祁元帝的孟俪眼眶微红,泪珠从脸颊边缘滚落,快步迎上他。
脚步停在他的面前,伸手抚向祁若沂的脸。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当日李公公匆忙送回妧贵妃的时候,
说您在封禅的路上遇险。臣妾揪着心等朝中大臣寻找您的踪迹。
今日您终于平安回来了,想是菩萨听到了臣妾的祷告,让您平安回宫。”
孟俪说着眼泪掉在祁元帝的手背上,男人微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让皇后为朕担心了,是朕的不是。”说罢转身走回漳台,孟俪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殿内,御桌上整齐罗列着多日来朝臣的奏章,祁元帝平安回宫的消息宫外还未有消息。
朝臣们每日都需上朝来往仪事殿,明日早朝时,祁元帝自会出现。
孟俪坐在漳台内殿的靠椅上,眼睛一刻不离祁元帝,见到他要处理奏折。
低眉软意的要求让她坐在殿内陪伴他,祁元帝不置可否。
奉上茶水的宫女的脚步规律地踩踏在冰冷的地砖上,
双手捧着托盘,托盘正中央放着一个汝窑青釉老翁望秋图的茶壶。
茶壶内的是刚刚泡好的峨眉毛峰,御制的贡茶茶香四溢,沉在青釉底部的茶叶氤氲出茶的清甜回甘。
孟俪看着坐在御桌前奋笔疾书的祁元帝,嘴角微扬。
殿内安静的二人俨然温和静好,直到祁元帝朝身边站着的李莫愁传口谕。
孟俪娇眉拧起,方才笑得温柔的嘴角消失不见,几乎没把手边的茶盏捏碎。
“你去福宁宫宣旨,晋福宁宫孔昭仪的位份,孔昭仪升为明妃。并赏苏杭织造上宫的月影纱三匹,玉如意一对。
夜明珠一斛。着令内务府为福宁宫重修宫殿,殿宇以椒墙覆面。”
李莫愁后退一步,躬身应下,步履不停地朝殿外走去。
坐在旁边的孟俪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道:“慢着。”
祁元帝和李莫愁视线转向忽然发怒的孟俪身上,“什么孔昭仪?宫里何时又有了个孔昭仪?
陛下带回来了个新人,怎么不引到漳台来让臣妾瞧瞧?”
孟俪眼睛挤出一道朦胧的水光,佯装出一副被祁元帝吓到的模样。
祁元帝抬眸朝她解释起来:“孔昭仪之前被废出宫,朕记得是皇后举荐她到朕身边侍奉的。
回宫之前朕在宫外被孔昭仪所救,她与朕患难,对朕情深难舍。
朕回来后决定给她升上位份,让她少受些苦楚。”
孟俪不敢置信地看着祁元帝,脸色如乌云密布,语调已是不自控的刻薄。
“陛下,您难道忘了,当日臣妾与您亲眼所见孔昭仪与汝阳王世子之间有私情。
他们二人举止亲密,郑世子的手都还搭在那个贱婢的胳膊上。
您怎么能听信这种下贱婢子出身之人的谎话?她若是真把陛下您放在心上就不会勾搭上郑世子。”
祁元帝恼怒至极,一把将手中的御笔摔在桌上,对着孟俪怒目而视。
大步走到孟俪的面前,瞪大的眸子怒火不掩:“你将方才所说之话,再说一遍?
贱婢?皇后,今日失言了。”
正与孔雪聆情热意浓的祁元帝听不得孟俪对她的半分诋毁。
帝后双目对视间,孟俪的态度同样坚定。即使被祁元帝怒斥,她也誓不同样再将这废妃迎回宫中。
“今日陛下就算治罪臣妾,臣妾也坚决不允让这废弃之人再入宫中。
臣妾统摄六宫,做主让这废妃离宫,又有何不可!?”
孟俪朝祁元帝逼近了脚步,眼神中一片坚定,气愤使她的脸颊变得淡红。
饶是如此,仍然咬紧了牙面对站在她身前的祁元帝。
气氛一时间冷凝到了极点,原地站桩的李莫愁一步也不敢再迈,抬头看着置气的两位主子。
冷汗几乎浇了他满背,打颤的小腿不住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