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没有否认。青溪纸坊的水闸已经重新提起。槐河退回河道,漫进院中的水却没来得及散,湿纸贴着虞听晚的鞋面。她站在他身前等了许久,只等来这一阵沉默。
谢临川示意玄甲卫搜查水渠,自己退到门外。作坊里只剩水滴从梁上落下,一声一声,砸在泡软的纸浆中。
“读过。”裴彻终于开口,“不是三年前。两年零七个月以前,有人把手抄本送到北境军营。”
虞听晚听见他连月份都记得,心口更冷:“谁送的?”
“一个随军书商。他说小册来自镜京,卖得不好,拿到北境给军士解闷。朕翻到先帝巡幸的三日空档,便派人查抄本源头。”
“查到我用了多久?”
“十一日。”
“于是陛下知道,获罪史官虞崇有个女儿,擅长从旧闻里补出被删的东西。后来您回京夺位,召兰台入殿,又恰好把我留了下来。”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给他解释的余地。裴彻却没有立即接话。虞听晚抱着木盒的手臂渐渐发酸,始终没有放下。
“奉天殿召的是兰台所有当值官员。”裴彻道,“朕没有命人将你排在顾衡身后,也不知道你会站出来。”
“可陛下认得我的名字。”
“认得。”
“也猜到父亲可能还活着。”
“是。”
虞听晚闭了闭眼。眼前不再是青溪坊漏雨的屋顶,而是奉天殿高高的御阶。她跪在一群史官中,自以为靠一段谎话从刀下救人。裴彻坐在上方,看着一条早就知道姓名的鱼咬住钩。
“陛下那日为何问我叫什么?”
“朕要确认是你。”裴彻向前一步,又在她抬眼后停下,“听晚,朕知道你写过那本小册,不等于知道你会编出《潜龙遗录》。六十日之约也不是为了逼虞崇现身。最初,朕只是想知道你从何处看见了那些旧闻。”
“后来呢?”
“哑九拿出虞崇私印以后,朕确认他在借你的假史传递消息。那以后,朕确实想过,只要你继续查,他终会出现。”
“所以您把我留在宫中,用我的笔放出一段又一段消息。端王盯着我,太后也盯着我,父亲为了阻止我开匣,只能亲自出来。”
裴彻的目光落到她扭伤的脚上。清晨赶来太急,她只重新缠了药布,边缘已经被河水浸透。他伸手去扶,她却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裴彻的手却僵在原处。
枯井旁,她主动抱住他。纸坊外等待的那一刻钟里,他一直记得她靠在肩前的温度。如今两人不过隔着一步,他却再不能碰她。
“先回去换药。”他将手收回,“这件事由朕从头说清。”
“陛下每次要臣等,都是因为还没决定能说到哪里。”虞听晚抬起木盒,“这里有两名死者的姓名,还有一名玄甲卫退卒的口供。父亲说他们已经放下原档求饶,领队依旧命人处死。臣现在问,父亲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彻看着木盒封口:“姓名是什么?”
“臣没有打开。”
“虞崇让你拿着一只未验过的盒子来问朕,正是要看朕如何回答。”
“那陛下回答。”
“玄门夜变后,朕下过一道格杀令。凡携宫档、兵符与东宫私印强闯西水门者,不受降。命令传下去一刻钟后,秦照发现有人胁迫内侍运送木箱,朕便收回格杀令。中间死过三人,两名内侍和一名禁军。”
虞听晚喉间发紧:“他们是不是已经放下东西?”
“朕没有亲眼看见。动手的玄甲卫禀报,他们放下木箱以后又去摸袖中暗器。验尸没有找到暗器,只有一封藏在衣襟里的家书。领队因滥杀被斩,三名死者也没有记作东宫死士。官修名册写他们死于宫乱,身份不详,尸骨收进了城北无名冢。”
“您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一个。内侍名叫周喜,在御书房管纸。另一人用的是假腰牌。朕查到一半,线索断了。”
虞听晚这才揭开木盒封条。盒中没有机关,只有折叠整齐的四页纸。头一页列着两个名字,周喜,陈安。第二页是退卒口供,落款的年月在玄门夜变后第七日。口供说两名内侍已经跪地,随行的禁军刘朔也弃了刀,领队依旧下令灭口。第三页记着领队姓名,恰与裴彻所说相同。末页是陈安母亲按下的指印,求官府归还尸骨。
父亲没有在死者姓名上撒谎,裴彻也没有在处置经过上避重就轻。两份说法真正不同的地方,是谁该为那一刻的刀负责。
虞崇把罪归在下令的皇帝身上。裴彻杀了领队,追查身份,却没有把无辜死者从宫乱名册里找回来。
“为什么没有改名册?”虞听晚问。
“那时京中未定,死者近两百。朕以为先查活着的人更要紧。”裴彻没有替自己遮掩,“后来此事被别的案子压下,朕忘了。”
他用了忘了两个字。
虞听晚低头看向陈安母亲的指印。对帝王而言,那是兵变后堆积案卷里被压住的一页。对一个母亲而言,却是玄门夜变后没有回家的儿子,连最后一面也无人替她寻回。
“臣会查清退卒口供,也会找到他们的埋骨处。”
“朕让大理寺查。”
“不必。”虞听晚合起木盒,“这是臣答应父亲的事,与陛下无关。”
裴彻眉间骤然压低:“你答应跟虞崇走?”
他问得太快,语气中的慌乱来不及藏。虞听晚看见他肩头又有血透过衣料,方才那句与陛下无关也没有令他动怒,他只听见她答应了父亲。
“没有。”她答道,“我没有跟他走。”
裴彻眼底紧绷的光松了少许。他偏过脸,不愿让她看出这个变化。那一瞬,虞听晚几乎想问他在枯井边未说完的话。
听晚,朕需要你……
可另一句话先一步浮上来。十一日。他用了十一日查到匿名作者,也用了更久等待这名作者走进旧案。他记得每一处时间,却直到被揭穿才肯说。
“昨夜陛下想告诉臣什么?”她到底问了。
裴彻重新看向她。晨光已经越过河岸,落在他眼中,照见一夜未眠留下的血丝。他沉默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
“朕需要你留下。不是留下写功德,也不是替朕找虞崇。只是留下。”
若在纸坊之前听见,虞听晚也许会因这句话心软。如今它来得太迟,甚至分不清是挽留,还是帝王发现最有用的鱼饵将要脱钩。
“陛下需要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能引父亲出来的人?”
“最初有后者。”裴彻没有躲开她的视线,“现在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
他张口欲答,远处却响起玄甲卫传讯的铜钲。搜水渠的人追到了河湾,发现虞崇留下的纸舟与一件带血外衣。裴彻侧目看向门外,虞听晚的目光也随之移开。
这一场谈话再继续,只会被更多案情割碎。
“回城。”她说,“臣在承明殿等陛下说清全部。”
回程没有同车。
虞听晚坐在大理寺马车里,怀中放着木盒。裴彻骑马跟在后方,青溪坊的雾逐渐散开,两岸劳作声也多起来。她掀起车帘一次,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催马上前,只把缰绳放缓,让马车始终在自己视线之内。
城门、长
街、东华门依次从窗外退去。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砖,终于停在承明殿前。
东偏阁还保持着昨夜的样子。裴彻的证词放在案上,最后那个被划去的“可信”已经干透。虞听晚把两人签下的合作契书与传讯铜哨取出,摆在纸旁。
裴彻进门后先看见了它们。
“你要做什么?”
“暂停契书上的合作。”虞听晚把契书翻到两人共同查案那一条,提笔划去,又在旁边写下日期,“六十日之约没有结束。臣会继续查,也会把该交的稿交给兰台。但从今日起,臣不再领承明殿的案卷,也不再借陛下的人手查父亲。”
“虞听晚,最先把那册书送到朕面前的人,不是朕的人。”裴彻站在案前,手掌按住那枚铜哨,“有人故意让朕看见它。朕后来派人查了十一日,才查到你身上。你暂停合作,只会让送书的人更容易接近你。”
“所以臣更该出去。”
“你父亲和端王都在利用你。”
“臣知道。”她抬起头,“陛下也是。”
这一句终于让他无话可说。
殿门外有风吹进来,翻动案上的证词。纸页从玄门破门那一段翻到最后,停在她问他需要什么的地方。裴彻垂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铜哨推回去。
“铜哨留下。你可以不用,但遇险至少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虞听晚没有接:“臣若拿走,便永远分不清陛下是在给退路,还是在放一根更长的线。”
裴彻的手停在铜哨上。战场上被刀压到颈侧,他也不曾露出这样的神情。锋利退下去以后,眉眼间只剩下不知如何留人的僵硬。他明明可以下一道旨意,逼她继续查下去,也可以拿虞宅安危迫她收回那一笔。那些手段他比谁都熟悉。可她要的恰恰不是这些。
“若朕说不准停下合作,你会如何?”他问。
“臣会照旨继续。”虞听晚抱紧父亲留下的木盒,“然后用余生记住,陛下今日说的需要,原来只是一道君命。”
裴彻按在铜哨上的手慢慢松开。
“朕不会拦你。”他说。
“臣知道。”虞听晚将划改过的契书留在案上。
裴彻看着她,声音低下来:“追捕虞崇的密令,今日便撤。朕不会再拿你引他现身。”
虞听晚抱起木盒。走过他身旁,她闻到衣料上的药味,也看见肩部绷带再次洇红。脚步停了半瞬,她最终没有回头,只叫门外内侍去请军医。
长阶尽头,日光已经照到宫门。
她沿着光亮一步步走出去。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也没有传旨内侍拦路。直到东华门在车后合拢,虞听晚才将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掌心什么都没有。
承明殿里,裴彻独自站了很久。
秦照从青溪坊回来,带来水渠搜查结果。纸舟是引开追兵的空壳,血来自河边被宰杀的羊,虞崇已经脱身。他禀报完毕,才发现案上放着虞听晚划改过的契书与交回的铜哨。
“要不要派人把虞校书接回来?”
“不用。”裴彻拿起那枚铜哨,指腹触到系绳上残存的暖意,很快又放下,“撤掉虞家周围明面上的人。暗哨退到巷口,不许惊动她。”
“虞崇的追捕令呢?”
裴彻看向窗外。东华门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马车,只剩宫墙上方一片明亮天色。
“也撤。”
秦照愕然:“他手中有原档,又与端王的人往来。此刻撤令,恐怕再难找到。”
“继续追,他只会认定朕扣着听晚是为了逼他现身。”裴彻将《镜京杂闻》收进抽屉,“让他走。朕不再拿他的女儿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