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西城广义仓的仓门外已经围了数百名百姓。有人听说朝廷要公开核粮,特意从城南赶来,也有人只是买菜经过,见仓前搭起三丈高的木架,便提着菜篮不肯走了。
五城兵马司在街口拉起绳索,既不驱赶,也不许人靠近,嘈杂议论隔着晨雾一阵阵涌来,倒比早市开张时还热闹。
虞听晚穿着兰台青色官服站在仓门下,手里没有复杂账簿,只有一只木斗、一杆秤和十个新缝的白布袋。
昨夜户部侍郎郑鲲在承明殿跪了半宿,坚持说亏空只是仓吏做账不慎,至于沙土混粮,则是运送途中袋底破损,临时用沙包垫高所致。
裴彻没有与他争辩,只准了虞听晚公开验仓的主意,让户部、御史台和京兆府各派两人到场,百姓也可在绳外旁观。
郑鲲今日来得很早,眼下泛青,官袍却收拾得一丝不乱。他看见虞听晚摆出的东西,眉间皱纹便深了几分:“虞大人,京仓储粮以石计,出入有斗斛、有脚耗,还有新陈粮轻重之别。你只拿一杆市秤来,未免把朝廷核仓看得太简单。”
“账可以有几十种算法,粮食落进百姓锅里,却只有够吃与不够吃两种。”虞听晚让仓役将十只布袋一字排开,“今日不先查总数,只从十座粮垛各取一袋。每袋由百姓当场选定位置,开袋以后,粮归粮,沙归沙,霉烂之物另算。十袋里若有三袋不合格,便开整垛。郑大人觉得这样是否简单得过了头?”
围观人群中有人听懂了,大声喊道:“不简单,咱们会数袋子!”
笑声顿时从街边传开。郑鲲脸色不太好看,碍于御史在场,只能拱手道:“既是陛下旨意,下官自然配合。只是仓中粮垛高,女官登临不便,还是让仓役代为取样妥当。”
虞听晚抬头看了一眼木架。广义仓为防潮,粮垛下垫了半人高的木台,最高处几乎抵住屋梁,取中层样粮必须沿架攀上去。她不擅高处,却更不愿把选定位置交回仓役手里。
“取样的人若由户部安排,今日这场公开核粮便只剩公开二字。”
“虞大人若在仓中有个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虞卿若在仓中有任何闪失,朕替你担待。”
仓外忽然安静下来。裴彻没有乘御辇,只带着秦照和十余名禁卫从街口走来。他今日穿常朝后的玄色便服,右腕仍藏在袖中,经过郑鲲身边时并未停步,仿佛方才那句足以摘掉一名侍郎乌纱的话,只是替虞听晚应了一声。
百姓认出皇帝,纷纷跪下。裴彻让人免礼,又命兵马司撤去正对仓门的一段拦绳,使众人能看清取粮过程。
“虞卿昨夜说,要让不识字的人也看懂京仓账。”他走到木架前,抬手试了试横木是否牢固,“今日若只能让他们看见你从架上摔下来,朕会让你回临照阁把欠下的字抄够十倍。”
“臣会记住那根横木,也尽量不给陛下和围观百姓添一段笑话。”
裴彻看她系紧窄袖,又扫了一眼架边新换的木钉:“不要踩左侧第三根横木。”
虞听晚正要问原因,郑鲲已经催促仓役开门。沉重木门向两侧推开,陈粮与灰尘混合的气味迎面涌出。仓内光线昏暗,十余座粮垛在高窗下排列整齐,外层麻袋都印着今年新盖的户部验讫红章,乍看没有半点亏空。
第一袋样粮由卖炊饼的老妇选在东南角。虞听晚没有登架,亲手划开外袋,里面是色泽尚新的粟米。第二袋、第三袋也都无异。郑鲲神色渐渐舒展,向围观御史解释仓粮每日翻晒,绝无霉烂。
直到第四座粮垛,有个趴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指了最中间一袋。
那位置离地一丈有余。虞听晚踩上木梯,沿粮垛侧面的窄架往上。横木受力后轻轻作响,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她记得裴彻的提醒,跨过左侧第三根横木,落脚时却发现第四根也有新锯过的浅痕。
不是一处坏了,是有人算准她会避开一处。
虞听晚立刻停下,低头道:“这座架子昨夜是谁检查的?第四根横木的桐油还没干,锯痕是天亮以后才留下的。”
郑鲲站在下面,仰头看她:“仓役按例检查,虞大人可是害怕了?若觉得勉强,还是让旁人代劳吧。”
他说话时,粮垛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木裂。
裴彻已经抬头:“下来。”
虞听晚没有逞强。她扶住粮袋正要往回退,脚下横木忽然断开,整座木架向粮垛一侧倾斜。最外层数十只麻袋被架角撞破,黄褐色细沙瀑布般倾泻下来,藏在沙袋后的粮包失去支撑,也跟着朝下滑落。
仓中顷刻乱作一团。仓役往门外逃,御史护着账册后退,郑鲲却被人群挤到墙边,一迭声地喊护驾。
虞听晚半只脚悬空,手中只抓着一条开始松脱的麻绳。她看见裴彻逆着往外奔逃的人走进来,第一反应竟不是求救,而是想起他右腕的伤才刚换过药。
“陛下别过来,右边还有粮袋!”
裴彻没有理会。他一脚踹开迎面滚来的沙袋,踩上尚未倒尽的木架,左手抓住虞听晚腰间革带,将她从断口处整个带进怀里。两人刚落地,身后的粮垛便轰然塌下,一根断木擦过裴彻肩背,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灰尘涌起,遮住仓门外的天光。虞听晚被他按在胸前,只听见头顶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待禁卫清出一条路,她才发现裴彻后肩的衣料被木刺划破,暗红血迹正从裂口下慢慢渗出。
“陛下肩后流血了,应该是方才那根断木划开的。”虞听晚伸手想看,又顾忌仓外众人,只能停在半途。
“朕知道。”裴彻松开她,先看她额头和手腕,确认没有明显伤处,才转头命秦照封仓,“所有仓役就地看押,谁敢碰断木与粮袋,按毁灭证物论处。”
郑鲲跌跌撞撞地走来,脸上全是灰:“陛下,木架年久失修,是臣监管不力。幸而圣躬无碍,否则臣万死……”
“架子旧,锯痕却很新。”虞听晚从地上捡起断裂的横木,木心颜色白净,锯口还粘着一点未干的桐油,“郑大人若想请罪,最好先想清楚该认失察,还是认谋害。”
仓门外的百姓也看见了从粮垛中倾出的沙。有人高声叫骂,更多人则踮着脚数地上破开的袋子。十袋抽验尚未完成,户部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已经有了最直白的注解。
一袋粮,九成沙。
裴彻让禁卫把沙粮分别装入白袋,又命十名百姓当场按手印作证。郑鲲想阻拦,御史台的人却先一步收走仓钥与账簿。不到午时,广义仓三名仓吏被擒,失踪的管事也从城外一辆运粪车里搜了出来。
查到第二座粮垛时,虞听晚发现所谓八万石存粮,实际不足三万。账上被写成折耗的五千石尚算小数,更多粮食以“换陈”“除湿”和“借调军仓”的名义凭空消失,而负责签押的户部官员共有十七人。
裴彻坐在仓外临时搭起的棚中让太医处理伤口。他背上的木刺扎得不深,旧伤却被撞得重新裂开。太医剪开衣料时,虞听晚站在十步外核对证词,没有上前,也没有把笔停下。
郑鲲被押过棚前,忽然挣开禁卫,跪地喊道:“陛下今日以身犯险,不过是为了坐实一本假史中的爱民名声。仓中即便有亏空,也该由三司依律查办,岂能让一个编书女官煽动百姓,罗织朝臣!”
裴彻尚未开口,虞听晚先合上账册:“郑大人说得对,《潜龙遗录》来历不明,不能拿它给任何人定罪。所以今日查你的不是书,是三万石真粮与五万石假账,是仓中百姓亲眼看见的沙,也是木架上刚留下的锯痕。你若觉得这些仍算罗织,不妨告诉外面等着买粮的人,哪一袋沙可以煮成饭。”
棚外先是寂静,随后不知
谁喝了一声好。郑鲲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话。
裴彻披上干净外衣,隔着人群看了虞听晚一眼。那目光并不温和,却让她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日落前,第一批从其他官仓调来的平价粮在西市开售。广义仓的沙袋则被原样留在仓门外,旁边立了一块木牌,只写实际抽验的袋数和粮数,不写任何定罪之语。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不到一个时辰,户部京仓亏空的消息便传遍镜京。
回宫的马车里,虞听晚与裴彻相对而坐。车轮碾过石路,每颠一下,他后肩新包好的伤便会牵动,脸色也随之冷一分。
“陛下既然提前发现木架有问题,为何不直接换掉?”
“换掉一根,他们会断第二根。朕若取消公开核粮,他们便会说你心虚。”
虞听晚想起那根同样被锯过的第四根横木:“所以陛下知道今日有人会动手,只是不知道他们会选哪一处。”
“朕让秦照提前查过仓架,也在暗处留了人。原本无论哪一根断裂,都有人接你下来。”裴彻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郑鲲临时换了两名仓役,才让粮垛提前倒了。”
“既然安排了人,陛下方才何必亲自进仓?”
“粮垛已经倒了,朕当时来不及权衡哪一种做法更像明君。”
他的回答太简单,反而不像敷衍。虞听晚看着他袖口露出的纱布,那里又渗出一点血色,昨夜才核验过的伤仿佛没有一处肯安稳愈合。
“臣今日若真摔下来,最多伤筋动骨。陛下若被粮垛砸中,朝中明日便要重新议谁来坐那把椅子。”
裴彻睁开眼:“虞卿是在怪朕救你?”
“臣是不明白。陛下一面说史书会杀人,不许臣轻易相信谁,一面又为了一个史官闯进要倒的粮仓。这样的事若写进《潜龙遗录》,百姓大概会觉得臣把陛下写得太好了。”
“既然怕把朕写得太好,这一段便不要放进《潜龙遗录》。”
“陛下今日当着数百人的面进仓救人,即使臣不写,也会有人替陛下传出去。何况这一次分明是真事,为何反倒不许记?”
“朕今日救的是你,不是给后人看的贤名。”
马车恰在宫门前停下。外面有人放下踏凳,裴彻先下了车,没有回头看她。虞听晚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秦照在帘外轻声提醒,才发现自己仍握着那本从仓中带回来的空白验粮册。
夜里,她没有继续补写《潜龙遗录》,而是取出一本巴掌大的青皮册子。
这是她进兰台第一年便养成的习惯。不能写进官修实录的话,暂时记在私册中。等人物死了,案子结了,或是某件事终于有了能够承担的后果,再决定留下还是烧掉。
她磨开剩墨,先记广义仓实存二万九千七百余石,又记郑鲲供词与十七名签押官员。写完公事,笔尖停在页末许久,终究添上一行。
帝性多疑,擅以己身作饵,然护短。
她觉得“护短”二字不够公允,提笔想改。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缇珠端着安神汤进来,说秦统领送了跌打药,嘱咐她检查手肘是否有擦伤。
虞听晚将青皮册压进《潜龙遗录》底下,伸手去接药瓶。缇珠却盯着她微红的耳根看了一会儿,悄悄笑道:“姑娘从仓里回来以后,已经在同一页上停了半个时辰。今日到底记了什么,连墨都快看干了?”
“记陛下如何拿自己的命吓唬臣子。”
“那该算陛下的坏话,姑娘可藏仔细些。”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秦照的声音:“虞大人,陛下问广义仓的私记可曾整理好。若整理好了,请送去承明殿。”
虞听晚低头看着被压在大书下的青皮册。
她第一次觉得,“私记”这两个字从秦照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像一个巧合。